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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苟身在囵圄 有家回不回

  “……”

  杨雨寒闻罢此言,不由得对书生刮目相看,只是别月容仍然不为所动,也懒得再搭理他。

  “呵呵。”书生作揖道,“在下兖州齐安禄,这厢有礼了。”

  杨雨寒记得红绡曾告诉自己,在青龙国内,修炼五行术的名门望族就有这兖州齐家,而看此人的言谈举止,想必就是那齐家中人:“久仰久仰,在下杨雨寒,见过齐公子。”

  齐安禄颔首回礼,随之朝雨寒走了两步,笑着说:“呵呵,杨兄才高八斗,令在下敬佩不已。此次前来……便是有几个句子,想要请教兄台。”

  “齐公子过奖了。”不胜酒力的杨雨寒,一边努力克制着莫名的笑意,一边勉强维持着举止稳妥,一边跟齐安禄客气道,“在下自知天资愚钝,当不起这‘请教’二字,只叫做切磋便好。”

  “呵呵,杨兄莫要自谦。”齐安禄顿了顿又道,“这第一个,乃是在下昨夜有感而发的一句对子……”

  他一边说,一边抬举皓腕,用折扇顶端幻化出黑水之气,凭空写下了“自古英才多苦”六字,中锋中正,形神皆似颜体:“其中‘古、英’合作为‘苦’,不知杨兄该如何作对?”

  杨雨寒憨笑着颔了颔首,然后望向四周、以求从周围的景色中获得灵感。

  望着望着,透过酒枋枝叶的空当,他遥见东方外悬“戏”字的巨大筒楼,忽然间有了灵感,于是这才转身,将下联书写在一旁:

  来日勾栏量旬。

  有“待到来日,于戏班、青楼内打发时光”之意。

  “妙!唔……妙,实在是妙!在下佩服,佩服!”齐安禄大喜过望,不由得击扇而笑,而与此同时,就连风、别二女和留意此间的食客们也都在暗暗叫好,敬佩雨寒的才思。

  那一片“酒色”已经蔓延至脖颈,杨雨寒终于忍俊不禁道:“能得齐兄如此盛赞,在下幸甚。”

  “杨兄绝对是当得起。”齐安禄笑着扭过了头,又把这对子反复咀嚼了数次,然后才平复情绪、将话锋一转道,“嗯。这第二个……乃是在下一年之前,想出的两句五绝。”

  说到这里,他旋即又写下“只为言一句,却待三十年”十个大字:“这一年以来,在下始终苦思无果,诸位名士所添的下文虽各有精彩,但也未有一人能触动我心。不知杨兄该如何作答?”

  杨雨寒认真地说道:“唔……我来试试看吧。”接着便一边看着这诗词,一边陷入了沉思。

  ……

  “只为言一句……却待三十年……”

  “只为言一句……却待三十年……”

  “唔……”

  忽然间,身处异界的杨雨寒,却蓦地想起了爷爷曾给他讲过的、一个许多年前的故事,这段故事贯穿了近百年的时光,主人公是他邻村的一个汉子,名叫徐三全。

  徐三全他们家……到了他父亲这一代,通过几辈人的努力攒下了三条小小的渔船。他的爷爷本想给他起名叫三船,只是儿媳觉得太土,所以就改成了三全。

  徐三全的爷爷徐一船,是个英雄。

  当年鬼子大扫荡时,他看到日本鬼子糟蹋村中妇女,便发誓要给乡亲们报仇,于是在那天夜里,他就跟同乡刘忠义两个人,摸着黑,来到了鬼子的军营之外,想要溜进去、强奸他们的日本军妓,替中国人糟蹋回来。

  却不想刘忠义的一腔热血、在看到鬼子的大阵仗后立刻化成了脓水——他竟趁徐一船不备从背后撂倒了他,并用原本想拿来袭击军妓的草绳绑住了一船,把他交给了鬼子,换来了不少粮食。

  而鬼子为了杀鸡儆猴,便在第二天一早,把徐一船带到了村口的杨树下,先是当着大家伙的面把他给阉了,然后又用一根削尖的小杨树树干,自他的下体一点一点地刺入,一直戳到了他的喉咙。

  最后给他行刑的士兵没找好角度,一不小心就从他颈椎骨的旁边戳了出去,还惹得大鬼子好一个不高兴,不停地“八嘎呀路”。

  据说。

  徐一船至死都在骂刘忠义,可是刘忠义始终没敢露面——他以送粮为借口、脱离了鬼子的队伍,躲在老远的一棵梧桐树后,听着徐一船歇斯底里的叫骂、看着同村人一个个愤怒深沉的背影,方才领悟到自己做了错事,他只是一时糊涂,就把自己给弄成了孤家寡人。

  于是,他便趁村里没人,把粮食分成两份藏到了徐、刘两家,然后就跳井自杀了,一命赔一命。

  哎……

  好在两人都说自己是单身汉,不想牵扯进自己的家人,才不致徐家绝了门户。

  后来老徐家靠着多出来的那点粮食,侥幸度过了当年一段最最黑暗的岁月——日本鬼子一次一次地扫荡,肆意屠杀了许多交不出粮的村中百姓,而老刘家,也不知是因为怕死,还是因为想跟汉奸划清界限,就把那点粮食给交了出去,结果却因“私藏粮食”的罪名被当成了典型,一家七口全都被鬼子给杀害了。

  而剩下的村民,许多被逼得实在是没办法,就只好将死去的孩子统一放在村口,你吃我家的,我吃你家。

  ……

  终于,大家熬到了抗战结束,却再次迎来了国共内战。

  已经十九岁的徐三全,就在出门干农活时被国民党抓了壮丁,连同乡里的一众汉子,径直被带到了港口,都没来得及给家里人说一声再见。

  那天阴得厉害,像是要下雨,港口上堆满了人,像是群满身污泥的黑鹅,聒噪推搡个不停。

  徐三全便是在这群黑鹅没有缝隙的缝隙里,被一支枪杆子生生顶上了船。

  “呜——”

  他刚刚听到轮船的鸣笛声响,接着就看见岸边闪动过一道金光,是一名国民党的军官先开了枪,一边大喊着:“干嫩娘的!你们敢不管老子!谁他娘的也别想活!”

  就这样,昔日的袍泽此时变成了仇敌,人们一排排地倒下,老天爷还没等发威,这地上海上就先亮起了一道道闪电、响起了一声声振聋发聩的惊雷。

  “轰隆隆、轰隆隆……”

  死亡激起了壮丁们的无畏,他们虽然被捆住了双手,但为了回家、为了不给尚在大陆的家里人留下祸患,还是争先恐后地跳入了水中,奋力向岸上扑腾了一通,却大多成了水鬼。只有徐三全吓得蜷缩在甲板上,被人踩踏的浑身是伤,但好歹逃过了一劫。

  ……

  他在台湾的事情,从未给别人细谈,只是在重返大陆后,给一个因为下乡插队而定居村子的知青讲过。

  徐三全说,一开始……他以为很快就能回来,结果老蒋把反攻大陆的日子拖了又拖,最后又在美国人的掺和下没了下文。他说他的媳妇很漂亮,叫李翠娟,是邻居家的闺女,还怀了他的孩子,所以这么多年就一直没再娶亲。

  徐三全从没觉得自己命苦,因为在他的眼里,大家都是这样活过来的,人都是这样活过来的,甚至有些人还不如他。

  他这样绝对不是麻木,他仍然感觉得到愤怒,还有悲伤。

  就像一九八七年。

  徐三全告别流浪、搭上了全部身家,从南方迁徙了回来。

  到家时,已是傍晚,他一路上都没有哭,但当他将手指叩到那扇破旧的木门上时,瞬间就哭成了一个五十七岁的苍老泪人。

  前来应门的是他的母亲,门刚开开一条缝就一眼认出了他。这位年近八十的老妪,先是哆嗦了几下,然后就回身捡起了一根木棍,狠狠地捣在了他的胸口上,哭着大骂道:“你个熊孩子,你不是上地干活了吗?!怎么现在才回来?!”都没提那“三十八年”。

  徐三全一把就将老娘抱在怀里,哭喊了三声“娘”,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

  在回到家后,他发现家里就只剩下老母亲,于是便问其他人都哪去了。

  母亲告诉他,当年土改时,由于他们家有三条渔船,所以被村里定性成了地主,他爹徐二船没事就会被拖出去批斗游街,甚至有时候因为邻村太穷,还得被邻村借过去批斗一番。徐二船实在是扛不住了,于是就上吊自杀了,就在他爷徐一船被日本鬼子弄死的那棵大杨树上。

  而他的老婆孩子,有一次为了阻止朱团长强奸女知青,被团长用枪给打死了。最后就只剩下她一个糟老婆子。

  徐三全听完就要去找他们报仇,却被他母亲拦了下来。他母亲说,算了,你活着娘就很高兴啦,而且那个朱团长也已经被抓起来给枪毙了。

  徐三全一听就更觉得气愤,气得他好几天都吃不下饭。

  ……

  再后来,徐三全的母亲寿终正寝,徐三全先是把母亲给埋了,然后就来到了他爹和他爷死去的那棵老杨树下,本来也准备好了绳子想吊死在上边,结果却发现那树太高,自己也老了,栓不上绳子。

  于是他就叹息着坐在了老树下,侧对着阳光,睡着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苟身在囵圄 有家回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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