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古传奇·武侠版 第23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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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古传奇·武侠版第23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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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与伤(五 )

狄天惊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杏子楼,右手上了夹板,左手绑满绷带。

以往杀人回来,他都要先回狄府,洗漱休息,然后才来这妓馆。可是冷宫一战,对他而言,伤的却不仅仅是双手那么简单。

他现在身心俱疲,实在太需要兰枝的抚慰了。

“兰枝……兰枝!”狄天惊口中喃喃低语,叫魂似的维持着自己神志的一线清明。

杏子楼的老鸨本来正在大堂里喜笑颜开地嗑瓜子,一见他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造型,顿时鬼叫起来。几个龟公顿时迎上来想要拦他,被狄天惊抡圆了一记耳光,直接搧翻了四个。

狄天惊跌跌撞撞地往楼上走,楼梯尽头,正与兰枝狭路相逢。

那是狄天惊从未见过的女子,布衣荆钗,淡妆素手。

这样看来,她其实已经很老了:面上的皮肤光泽暗淡,虽然还算白,却被表面细细的皱纹滤去了神采。她的眉毛没有平日的飞扬气势,淡淡的、短短的,像她的主人一样,憔悴平淡。

总之,她像是一幅正在飞快褪色的画,突兀地出现在狄天惊面前。

狄天惊愣了一下,道:“兰枝……”

他的心防瞬间崩溃,几天来压抑在心里的软弱一下子溢满了胸膛。他几乎快要哭出来了,上前一步,张臂要抱——可是兰枝却脸色微变,惊慌地向后退去。

“兰枝!”在兰枝的身后,传来另一个男子的说话声,“你再仔细瞧瞧,还有什么落下的没有?”

一个男子,背着大包小包,歪歪斜斜地出现在兰芝身侧。

——那是罗……罗慕山?

狄天惊像是被雷劈中了,整个人僵在当场。

罗慕山见了他,脸色大变,手里的一个蓝布包袱“啪”的一声,掉在了脚边。

狄天惊这才听清楼下老鸨子的叫声:“……哎呦,狄少爷,我不让你上去,还不是为你好?杏子楼是个开心的地方,何必弄得大家不愉快呢?你瞧瞧把我的人给打的……”

兰枝深吸一口气,朝狄天惊微微万福:“狄少爷,兰枝幸为罗公子赎身,今日起得入良家。以往狄公子多有照拂,兰枝不胜感激。今日既去,乞祝狄公子福泽绵长。”

狄天惊木呆呆地道:“为……为什么?”

罗慕山挤到前边,赔笑道:“狄公子……”话没说完,已被狄天惊一把扯住前襟,顺手一拉,顿时从楼梯上叽里咕噜地滚了下去。

兰枝大惊,叫道:“罗公子!”待要追赶,却被狄天惊一把抓住了手腕。

她奋力一挣,狄天惊手如铁箍,却哪里挣得开?兰枝又急又怕,哭出声来道:“你放开我!”

“为什么!”狄天惊吼道,“你疯了?想背着我跟别人跑?”想到自己若不能及时回来,一切可能都无法阻止,将酿成终生大憾,他不由愈加地义愤填膺,“我白对你这么好了!”

兰枝泪如雨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道:“狄公子,我对不起你,可是我真的不能再耗下去了。你不愿为我赎身,不愿娶我进门,我不恨你。求你给我一条生路,让我和罗公子走,下半辈子我日日给你上香,决不忘你的大德。”

“我不是不愿娶你!”狄天惊气得眼前发黑,真不知这女子上次听话时,耳朵长在了哪里,“我是不愿你变成朵花瓶里的假花,所以让你留在杏子楼,该玩玩,该闹闹,像野杏花一般热热烈烈地给我开着!”

“我是人啊!”兰枝哭道,“我只是个女人而已。我想从良、想嫁人,想让人摆到花瓶里去——为什么你非要让我开在野地里呢?”

狄天惊愣了。

他眨了眨眼睛,兰枝的反驳,却是他从来没有想到的:怎么会有人这样自甘堕落?自己千方百计想要让她自由、完整地活着,可她却毫不理解,毫不领情?

他的心突然冷了下去,手慢慢放开,人也闪到了楼梯的一侧。

此前,兰枝是他的爱侣,他当然要努力挽回;可现在,兰枝只是一个愚蠢、世俗的女人而已,他又何苦为了她而失态?

兰枝不料自己的话竟有这样的功效。她微觉意外,大着胆子从他的身边走过。狄天惊一屁股坐在楼梯上,嘲弄地看着她狼狈、笨拙的背影。

“我还以为你是可以理解我、包容我的女人。”狄天惊突然开口,视线收回到自己架在膝盖上的两只手上,“我这次出门,险些不能活着回来,所闻所见,都给了我极大的冲击。我累坏了,几乎撑不住了。我拼命赶回来,以为见到你,就能得到安慰。可是没想到啊,”他又笑起来,“你也并不懂我。”

兰枝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继续步下楼梯,直到双脚落地,这才突然回身,盈盈跪倒:“狄少爷,你累了,可以来找我。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她勇敢地抬起头来,迎上狄天惊的目光,“我累了的时候,又该去找谁呢?”

狄天惊的头脑之中,瞬间一片空白。他从来没想到过这个,完全没有想到过:兰枝会觉得累吗?她是一个妓女,有了自己的庇护,不用为生计奔波,不用为子女操劳,不用担心国家大事,不用卷入江湖斗争,不用发愁没人爱,不用面对人之恶……她也会累?

会累么?

下面,罗慕山已经被人扶了起来,虽跌得鼻青脸肿,但看来并没伤到筋骨。老鸨子在催促兰枝、罗慕山快走。人们乱了一阵,这才把一对惊弓鸳鸯送出门去。

狄天惊坐在楼梯顶部,双目圆睁,眼神空洞。

很久很久,他猛地一拍楼梯上的扶手,大叫道:“人呢?拿酒来!开妓院的不上酒,你们等着关门大吉么?”

酒,一杯接一杯,一坛接一坛,从杏子楼喝到了狄家,从春末喝到了盛夏。

骆小佛把狄天惊接回风竹苑,在安排了两个家仆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后,便不见了人影。狄天惊酒入愁肠,竟大醉得经月不醒,只令家仆川流不息地给他拿酒,以酒当粮,醺醺然,吐了喝,喝了吐。

——他像是沉入了酒池的尸体,虽然还在呼吸,还在吃喝,但整个人却浑浑噩噩,失去了醒过来的勇气。

醉吧,只要醉着,他就可以不用去想兰枝,不用去想狼眼太子了。

可是不知为什么,却总有一尾巨大的、银色的鲤鱼,突如其来地在他的眼前游过。

那是一尾浑身散发着疯狂气息的大鱼,它的眼睛努出,头吻上鲜血淋漓,扭动身体在狄天惊的面前一闪而过,尾鳍激起的水流和气泡,都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一次,两次……

狄天惊即使在醉中,也不由地觉得好奇。

他努力蹬水,浮起身子,追着那大鱼而去。大鱼向水面游去,却为一层坚冰阻隔。

“砰”、“砰”!

那鱼以头触冰,似要破冰而去。

“咔嚓”一声,冰面骤然碎裂,那大鱼果然奋力一纵,跃出冰面!

——狄天惊停在冰下,忽然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砰”、“砰”!

冰面上忽又传来撞击声,从那半透明的冰层望去,那条大鱼奄奄一息地躺在冰上,圆张着嘴,拼命喘息,却无法吸入空气。突然,它又弹了一下,身子在狄天惊的视野里消失了一瞬之后,又重重砸了回来。

一声巨响,血流进它的眼睛。而它鲜红的眼睛里,清清楚楚地映出了狄天惊惊恐的脸来。

——狄天惊突然想起来了,这是当日桑天子离去时所说的“江湖故事”:大鱼小鱼,少了谁都不会被影响的冰河,离开之后就再也回不去的江湖。

可是自己为什么会对桑天子的话念念不忘,又为什么会想到这些话的时候,觉得恐惧呢?

即使是在大醉之中,狄天惊也清清楚楚地感到了不安。他停下正向身旁酒坛伸出的右手,勉强止住自己再喝下去的念头。酒让他的脑子迟钝,身体虚弱。

狄天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推门出去。

屋外的阳光,亮得令他几乎想要马上缩回屋里。他跌跌撞撞地走出去,沿着小路来到青石水潭。水光粼粼,再次晃花了他的眼。

狄天惊脚下一绊,重重摔下水去。潭水清凉,等他浮起身来时,便又清醒了三分。

“少爷,今天的酒来了。”潭边忽有人道。

狄天惊抹了一把脸,回头看时,那正是每日照顾自己的家仆之一。

只见他挑着八坛酒,笑嘻嘻地向潭里望来:“都是上好的花雕,要不给您先开两坛?”

狄天惊待要说话,忽觉一阵恶心,连忙摆了摆手道:“不用了,我不想喝。”

那家仆一愣道:“骆少爷交代的,一定要让您喝够。您是嫌这酒不好么?我去跟骆少爷说,立马给您换了。”

狄天惊原本只是喝得太多,微觉反胃,可是听家仆这样说话,却不觉心中一动,随口道:“那你给我留下两坛,其他的都先送回屋里去。”

那家仆大喜,解下两坛酒放到潭边,其他六坛一股脑儿挑到狄天惊的屋里。原路回来时,他只见狄天惊仰天饮酒,一坛花雕眨眼就已经见底,不由笑道:“少爷,那您慢慢喝着啊!”

狄天惊醉眼乜斜地看着他离去,突然间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眼中的醉意顿时仅剩三分。

他从潭中一跃而出,淋淋漓漓地回到自己的屋里,把房门一推,脑中不由“嗡”的一声闷响。

——屋里一片狼藉,书、衣服、被褥、盘碗,扔得到处都是,而最多的,当然就是酒壶、酒坛了。酒气、饭菜的馊气、湿漉漉的霉气、遮掩不住的便溺恶臭气,扑面而来,中人欲呕。

他的屋子以前虽然凌乱,却并不肮脏,可现在看来,却分明已成了个猪圈——而他居然就一直在这样的环境里醉生梦死。

狄天惊魂不守舍地退出屋子,虽在盛夏,却也浑身发冷。

狄涧和骆小佛怎么会容许他这么堕落?以前他们总是絮叨自己,尽量少喝,可现在却为何会如此放纵他?他的屋子为什么没有人打扫?那些家仆为什么敢让他待在那样的地狱里?

——这根本是想让他烂死在酒糟里啊!

狄天惊用一双伤手捧着一颗木木然的脑袋,又气又怕。继兰枝离他而去之后,难道连自己的父亲、自己的兄长,都要离弃自己了么?

——而另一个念头,则让他更加害怕。

狄天惊一身酒气,横着膀子来撞风竹苑的大门。

大门紧锁,狄天惊跳脚叫道:“佛哥!佛哥!让我出去啊佛哥!”

两个家仆在外面慌里慌张地劝阻:“少爷!少爷!你别着急,钥匙是在骆少爷手里,我们马上就去通报……”

“轰隆”一声,大门却已被狄天惊一肩撞塌了。两个家人争先恐后地逃走,狄天惊跟头把式地往前面来,一路叫喊。沿途家人见他出关,一个个都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

——这真的是他的家吗?

——二十多年来,这个家给了他诸多的压抑、误解,可是却从来没有这样的冷漠,这样的充满敌意!

忽然有人大笑而来:“天惊,你这么急着找我干什么啊?”一人白衣飘飘,摇扇而来,正是骆小佛。

狄天惊脚下一软,重重瘫坐于地:“佛哥、佛哥……你和爹……你和爹……不要我了?”

“这是什么话?”

“你们让我喝酒,”狄天惊咧开大嘴,哇哇哭了起来,“你们让我往死里喝……你们不要我了……你们想让我醉死算了!”

骆小佛微微笑着,挥手赶开围观的家人。

“佛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狄天惊鼻涕一把泪一把,当真是没个样子。

“天惊,你醉了。”

“佛哥,我再也不喝了……只要你一句话,我就再也不喝了……”

“你不喝了,又能干什么呢?”骆小佛急促地摇了两下扇子,“你的个性太懦弱,为了一点虚荣,就能逃避十载;为了一个女人,又能连醉数月,谁劝也不听。你让爹失望了,也让我失望了。喝吧,一直喝下去,喝到醉死,对你来说,也许是个解脱。”

“我错了……佛哥,你和爹说说,给我一个机会……”

“你已经浪费了太多机会。”骆小佛冷冰冰地道,“爹给你的那些机会,你一直在挥霍。但是这个世界不会永远等着你,你错过了一次两次,难道以为还会有十次百次?与其让爹的一番辛苦全部白费,还不如我来顶替你,对不对?”

“爹……”狄天惊茫然地睁大眼睛,“爹不会同意的……爹、爹呢?”

“假如,”骆小佛一字一顿地道,“我已经把爹杀了呢?”

狄天惊浑身一震,疯了似的摇起头来:“不会……你不会的……”

“你不能怪我!”骆小佛紧咬牙关,“是你一直在诱惑我。你说你什么都不要,你说我可以继承爹的一切。你给了我希望,爹却不给,我只好让他永远沉默。”他蹲下身来,与狄天惊面对面地瞪视着彼此,“你自以为超脱一切,现在你告诉我,当你真的失去的时候,你可后悔了么?”

狄天惊垂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到地上,洇开……

“佛哥,”狄天惊梦游似的说,“有一件事,你说错了……我不是为了女人而醉酒,我是为了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他哽咽一下,“这些天来,我见识了叔叔想杀侄子,侄子傻信叔叔的事;我听说了英雄明里豪气干云,暗里争名夺利的事;我亲历了男人深爱女人,女人却敷衍做戏的事……佛哥,你们常说我不懂事,其实我已经懂了……我怕极了……”

他猛地抬起头来,双眼亮如冷电:“有些事,我虽不愿相信,但其实早就想到了!”

骆小佛吃了一惊,猛地起身向后一退——却已经晚了,狄天惊纵身而起,如影随行的一掌,猛地击向他的胸口。

骆小佛仓皇抵挡,右手横胸。狄天惊挥出的乃是右手,现在仍然为夹板扣住,根本动转不灵。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微微抬手,手腕与骆小佛的手腕挂住,再往下一拉,以伤手拉开了骆小佛的寂灭手。

“佛哥!”狄天惊大吼一声。

骆小佛一愣,双目中的光芒一闪,狄天惊左拳早起。

他的左手曾为竹枝刺伤,这时仍然乱七八糟地绑着绷带,一拳打出,金鳞悖逆真气、万古留名心经、寂灭手三式合一,其势如钻,了无痕迹,正正打上骆小佛的胸前。

——一瞬间,时间,都仿佛停滞了。

“砰”的一声,骆小佛身如断线风筝,整个倒摔出去,狄天惊微微一愣。

他双手受伤,又连日大醉,身体亏得厉害,因此对上骆小佛的时候,唯有出奇制胜,全力以赴。可是一拳打上骆小佛的身体,却觉骆小佛身如棉絮,没有一丝一毫的护体之力,竟是卸了功力,成心让他一击致命似的。

“小佛!”突然,狄涧悲声大叫,猛地现身出来。

方才他就在院墙外关注兄弟二人的争斗,眼看狄天惊渐渐觉悟,正自高兴,却不料亲子突然动手,再赶过来时,一切便已经晚了!

狄天惊本就已经在不安,看见狄涧,顿时目瞪口呆:“爹……”

狄涧既然没事,难道骆小佛是在逗他么?那么他打骆小佛,岂不是打错了?

“小佛!小佛!”狄涧将养子抱起,却只见骆小佛的口中鲜血淋漓,其中更有黑色的脏器碎片随之滴落。狄天惊拼尽全力的一拳,直如霹雳雷霆一般,已将他的心肺全都震碎了。

狄涧连忙叫道:“来人!来人啊!”

“爹……”骆小佛轻轻出声。

狄涧顿时哑口,低下头来,心痛道:“小佛,可苦了你啦!”

“不怪天惊……”骆小佛艰难地道,“是我……是我自己想死……”

“不要说话了!”狄涧大吼道,这时家丁已陆续赶来,“我这就去找大夫来救你!”

“我当真了……”骆小佛却苦笑着兀自说下去,“我和天惊说的话……我当真了……看见他一天天堕落……爹,我差点真的……真的就要下手害你……”

狄涧吃了一惊,几乎脱手扔下骆小佛。

“我出这个主意……”骆小佛两眼空洞,笑容盛开,“也许就已经有弄假……弄假成真的心了……”他一把拉住旁边狄天惊的手,“兄弟……多亏你在我铸成……咳……大错之前……就制止了我……”

“佛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好好干……”骆小佛拼命想把狄天惊的手拉到自己的眼前,可是却遏制不住手指无力,反而因此滑脱了。

他的身子震了一下,又望向狄涧:“爹……这辈子……还清了……”

一语未毕,骆小佛垂头而死。

狄天惊虽然还不完全清楚原委,但也知道自己杀错了人。他一屁股坐倒在地,头脑中一片空白。

一旁的狄涧愣了半晌,看到他的样子,却站起身来,拍拍狄天惊的肩膀:“天惊,节哀顺变吧。小佛也说了,是他自己有愧,这才借你的手解脱的。”

以骆小佛的本领,狄天惊双手有伤,即使偷袭,也只会有六分胜算。就算一击得手,能令他重伤已是惊喜,居然会被一拳震死?便是狄天惊自己,也明白这全是因为骆小佛想让。可到底是为什么,会让骆小佛生出这么大的愧疚?

“小佛把你从杏子楼接回时,你已是酩酊大醉。我们再三劝你振作,你却只是不听。”狄涧指挥家人,将骆小佛的尸身搭到后面,“于是小佛出了个主意,说你为人倔强,越劝越不听,何如索性顺你一回,你想喝就喝,想堕落就堕落,这样一来,等你厌了倦了,自然就会回头。到时候,他再假装谋夺咱家的资财,以此相激,让你生出进取之心——哼,其他的都算对了,便只有他自己暗中打响算盘一点,我却没有提防。”

“爹……”狄天惊哽咽道,“佛哥他是为了我……”

狄涧摆了摆手,一旦发现骆小佛的二心,他心中的哀痛似乎顿时荡然无存:“人死百了,小佛到底为咱家出生入死了多年,即便临死有变,我也不会亏待他留下的遗孀和骨肉。至于其他,你不要多说。”

狄天惊双手捂脸,号啕大哭。

“好啦好啦,不要哭了。”狄涧劝道,“你要真觉得对不起小佛,那就继承他的遗志,好好做一番大事吧!”他叹了口气,“小佛这孩子心思细密,我猜他最后硬吃你一拳,一方面是于心有愧,另一方面,也是想要斩断你的后路:你要是不想让他白死,最好的办法就是从现在开始振作起来,轰轰烈烈地成就不世伟业,如此,才能让他的牺牲略有价值。”

“我不!我不!”狄天惊猛地跳起身来,发疯一般地喊道,“我偏不接受你们的安排!你们凭什么替我决定?我要什么你们并不知道,干什么上赶着逼我接受你们的好意?我不稀罕!你们是自作多情!”

他双手挥舞,两脚乱蹬,把一座院子里的假山、花树、石凳、竹架,全都打翻。

狄涧冷眼看着他发癫,终于忍无可忍道:“你表演完了没有?”

狄天惊一愣。

“我勾结匪类,小佛胸无大志,你从来都看不起我们。”狄涧冷冷道,“可是你自己又是什么纯白无瑕的圣人?”他冷笑道,“万古留名心经需要借酒力练习,你发现这个秘密之后,告诉小佛了么?”

狄天惊整个人都呆住了。

“你不是说要公平地战胜小佛吗?我不传他金鳞真气,你要和我绝食以抗,可是万古心经的练法你怎么不与他分享呢?”狄涧冷笑道,“亏得小佛处处为你考虑,怕你面子上下不来,专门在五台山快活楼引你喝醉之后旁敲侧击,让你自行领悟。他想得多好啊,虽然是他先发现了这个秘诀,但是如果你能‘自悟’,再反过来传授给他,那么你那可笑的尊严既可保全,他也就能有机会参悟上等武学了。”

狄天惊的脸色完全惨白。

狄涧毫不怜悯地给他再钉上了最后一根棺材钉:“可是你什么都没说。你什么都没跟小佛说。小佛伤心极了,他不相信你这么自私,他以为你也在等他自悟——那是他最后的希望——所以他宣布自己戒酒了。他在暗示你,他不喝酒了,他永远没有机会‘自悟’诀窍了,你是他的兄弟,义薄云天的兄弟,所以你快来阻止他吧,快告诉他那个窍门吧!”

狄天惊只觉得自己身体里的某一样东西,正在一片一片地剥落。

“可是,你仍然什么都没说。”狄涧神情萧索,“在那之后,如果你足够细心的话,会发现小佛已经再也不把你当兄弟了。私下里他对我说,他永远只是咱们家最忠心的家将而已。”

狄天惊跪倒在地,十年的愧疚一起压上他的肩膀。脚下的土地裂开,天塌了下来。

“我知道你想变成什么样的人,”狄涧拉住儿子的头发,强行让他抬起头来,“正义、浪漫、光明、独一无二……可是我知道、小佛知道,你是我的儿子,你压根就不是这样的人!”他放声大笑,“你对人心险恶、权术阴谋,天生就敏感专注,稍一接触便会举一反三。打死小佛,你敢说你真是无心之过?以你的本事,难道会收招不及?”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你根本是想杀死他罢了。不是为我报仇,不是为他负你,而是你一直讨厌这个比你强的大哥罢了。”

——是这样吗?

——是这样吗!

狄天惊面容扭曲,张眼望去,头顶上是狄涧的一张脸,半面天。

——我真的是这么邪恶的人吗?我再怎样努力,也无法战胜心里的黑暗,无法战胜人与人之间的虚伪吗?

狄天惊捂住自己的脸,一头抢在地上,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号。

尾声

后三月,狄天惊横空出世,金龙帮大旗初展。

后五月,桑天子携妻出海。

后二年,狄天惊杀狄涧,自领金龙帮,一统黄河。

后四年,国寿王逼宫不成,铁棺示众,得贱名“董天命”。

后五年,魔教内乱,在任教主独孤朗失踪。

后八年,李响、叶杏大闹兰州,反骨之名惊动天下。

后十年,狄天惊万古留名心经、金鳞悖逆真气尽臻化境,破关而出,千里奔袭义贞村。

在奔赴生命中最后一个目的地的途中,在某个星光明朗的夜晚,狄天惊在纵马驰骋的时候,不期然地,他的思绪又飞回到过去:自己跪倒在垂死的父亲面前,最后一次展露心迹——

“爹,是你让我不择手段,是你让我六亲不认……我都做到了。按照你的教诲,我‘成功’了。”他一边说话,一边用一块白手帕,细心地擦拭着双手,“可我还是要告诉你,你是错的。”

狄涧扑倒在地,后背中了儿子的一掌,脊柱断了。

“在这个世界上,一定会有人不屑权势,粪土荣华。”狄天惊冷冷说道,声音之中没有一丝情绪,“虽然这辈子我都不可能是了,可我知道,这种人一定存在!”

他弓下腰,头顶抵在地上,这样才能与狄涧四目相对,“我会努力达到你所吹嘘的唯我独尊,然后再被这样的人杀死。那时,你和佛哥在天有灵,才会知道你们错得有多么厉害。”

他纵马扬鞭,远方的天穹下,仿佛有七个桀骜张扬的少年,正对着他,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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