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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人麻木的老天

  有些消息就是夏季的惊雷,从来不会让人失望,只会带来一场越来越猛烈的狂风暴雨。便是在一个狂风暴雨的夜晚,李中道踏上了北归的路程,这是极不明智的行为,本来李中道已经打算不告而别,去没想到金老出人意料地给出了这个选择。

  “明天起,阿辉你就去海城主持那边的大局,至于中道,你有两个选择,一个就是跟阿辉再往南去海城,一种是自己单独悄悄北上回到京都,虽然来的时候已经很小心了,但是毕竟人多眼杂,现在只有这两条路暂时是安全的。”

  闻言,阿辉眼睛里的光芒微有闪烁,李中道却难抑激动,“我回京都!”

  金老似乎早有预料,“你确定不要再想想,现在回京都最多在刑场上远远地看一眼,什么都做不了,不仅危险性大,而且时间上来讲不一定来得及,去海城的话,”说到这,金老稍微停顿了一下,“将来也不是没有可能回去。”

  “我回京都!”

  但是一意孤行的人往往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跟自己作对,暴雨从李中道出城的那天就没停过,水路难行,改乘马车,本来就心火过盛,又日夜颠簸,外加风寒,走到半路便病倒了,高烧不退,只能先停在

  雒城,据说古时候也曾经是个大都城,濒临洛水,后来因为河流改道才迅速没落,所以虽然早就建了新城,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旧的格局还在,这里似乎总萦绕着淡淡的落寞,不是情绪上的伤感,更像是来自历史本身的叹息。

  这也是李中道现在的心境。在他刚经历了人生大变,想要不顾一切的时候,却偏偏由于天气和身体原因寸步难行,明明是些很可笑的原因,却不得不无奈地停下来,眼看着时间慢慢过去毫无办法;明明已经家破人亡,自己也不得不隐姓埋名,却还要在昏睡了两天之后,强撑着起来自己做饭煎药,想要抱怨老天不公,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懦弱不够坚强。唯一能做的反而是强迫自己吃好的穿好的,这样才能尽快好起来,尽早上路。

  有时候生活不是逼着人崩溃,而是逼着人麻木。

  其实李中道心里明白,自己在这里耽搁了差不多五六天,按照朝廷的惯例,犯人最快十日后问斩,等自己到了京都估计什么都晚了。但是他不敢去想这个问题,因为这样自己所做的一切就从头到尾变成了一个傻瓜。从金老和辉哥的表现,他大概猜得到他们想干什么,但是他一直都没什么野心,说到跟人争斗,甚至掌管一方,自己实在是缺少一点勇气,更让他难过的是,他发现自己甚至没有太强烈的复仇欲望,印象里自己一家三口从小就在王府大院里很少出门,传说中的皇上,自己的亲叔叔,似乎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一两次。在知道父母出事之后,京都这个城市和它里面曾发生的一切都突然变得陌生起来,脑海里能搜索到的记忆少之又少,让李中道有种无从恨起的感觉,再加上这两天的经历,似乎脑子里只剩下了强烈的想念,连最后的仇恨情绪也开始渐渐消退。

  不!他还是恨!恨自己,恨老天,恨这世界。恨这一切为何如此不公,如此残忍,如此痛苦?不,他恨自己竟然还能撑下去,恨一切竟然还在照常运转。那可恶的车夫竟然强行把自己留在这里养病,难道他不知道这个国家发生了什么,又即将发生什么吗!还有该死的天气和该死的药,竟然一停下来就雨过天晴,竟然药剂让自己恢复的这么快,难道自己不应该一病不起然后错过一切才对吗!

  两天前李中道就感觉状态恢复的差不多了,只是这么几天的耽搁让时间变得有些尴尬,继续往京都走是毫无希望了,那么要回江都吗?金老会如何处置自己呢?虽然父母肯定是信任金老的,但是李中道总觉得他有点捉摸不透,即使他决定保护自己,万一又有父母的消息,还有,一直没有消息的小萱,自己实在难以安心离开。

  所以在无所事事地装了两天尸体以后,在一个燥热的早上,李中道终于决定去找地方打听打听消息。茶馆和凉棚之类的地方总是能让人在炎热的夏季找到一丝凉意,虽然事实上温度应该并没有什么差别。有种说法,曾经做过都城的地方,当地的居民生活里会永远留下一份心系天下的情怀,李中道现在就深刻地体会着这一点,茶馆里一桌一桌坐满了人,衣着各异,老少皆有,所说所讨论的东西更是天南地北。其中围坐最多,声音听起来也最热烈的一桌毫无疑问地在说时事。

  “据说镇西军跟吐蕃的联军已经打倒关外了,不知道海城那边什么时候开始北上。”

  “不一定吧,海城毕竟天高皇帝远,目前挺安全的,现在肯定乐的观战。”

  “你懂什么,就是因为离得远,现在开始北上,等到了京都,正好赶上坐收渔利,不然肯定来不及了,中间还有一个江都呢。等到镇西军跟朝廷决出胜负了,不管谁赢都只能俯首称臣,能公开造反的人必定是有野心的人。”

  “也对,不过态度最奇怪的还是江都,朝廷派来的新巡抚去了江都杳无音讯,估计是凶多吉少,但是也不明说造反,什么也不做。”

  “江都本来就是个复杂的地方,以前是富亲王老巢,本来商行是要被连根拔起的,后来富亲王全家去了京都,商行又主动放弃了铁和盐的生意,才能够继续存在。不过说回来,先皇疯王的外号还真不是白叫的,登基的时候除了富亲王,所有的兄弟都死了,这回自己不行了,又拉着朝廷里所有有权势的大臣陪葬,这是故意要留个乱世给自己的儿子啊。”

  “我倒觉得按先王的风格,他估计就是想把这些人拉着,陪自己在下面再打个江山下来,至于乱不乱世的,估计他根本就没考虑过。”

  眼看话题要转,李中道慌忙在旁边插话,“不知道富亲王他们现在到底怎么样啊?”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李中道感觉所有人都突然转个过头来审视了下自己,本来酝酿了半天,现在突然又觉得有些心虚起来。

  “听小伙子口音,是江都来的吧。”接话的是最中间一桌的一个中年文士,也是为数不多的几个身着长衫,一副读书人打扮的。

  “嗯,我是江都人,上个月送货到京都,不过运气好,刚走第二天就听说发生了大事,一路南下连停都没敢停,结果碰上前些天的大雨,感了风寒,到这儿实在是不行了,就停下来养了几天病,前天刚恢复一点。实不相瞒,我就是贾氏商行的人,各位也知道我们商行跟富亲王的关系,刚才听几位聊天,大家畅所欲言,而且格局跟其他地方的市井之民大大不同,所以才冒昧发问,希望各位不要怪罪。”

  这番话说的半真半假,吹捧又不惹人反感,其实李中道在金老身边这段时间还是学到了些东西的。

  “小伙子客气了,天下事本来就应该让天下人说。我也不瞒你,富亲王/镇西将军/还有户部尚书几个人,早在先王死的当天夜里就秘密处决了,只是一开始对外称入了天牢,后来镇西军起兵造反的消息传来,朝廷才公布真相。”

  李中道努力让自己声音稳定下来,却怎么也压不住颤抖,“所有人……都死了?”

  “那倒也不是,好歹没有株连九族,女眷和仆人都只是流放而已,只有富亲王有个儿子,不过好像没听到什么消息,倒是富亲王妃据说在天牢里自缢身亡。”回答的是仍旧是这个中年文士,而且周围还有不少人转过头来听,可见他的确是在场消息最灵通的人,应该也是这个讨论小圈子的发起者。

  “那就好,那就好,估计这位兄台应该也猜到了,我有个亲叔叔就在富亲王府,而且的确地位不低,刚才实在是有些担心才发问的。听到兄台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不知道其他人是流放到什么地方去,能否一并告知小弟。”

  “海城。”

  “海城不是……”

  “对,海城是造反了,不过这就是这两天的事,流放队伍出发的时候京都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估计知道消息的时候他们已经在路上了。也不怕跟你说实话,照史书里的记载,碰上这种事,一般全凭押送官兵的心意了,有全部释放,各奔前程的,也有召集队伍投奔义军的,前朝据说就有凭着犯人队伍起家的皇帝,不过大多数情况还是,找个隐蔽的地方,全部就地处决。”

  这番话说完,茶馆里突然安静了下来,沉默了很久,才有人出声,“人在能为所欲为的时候其实跟畜生没什么两样。”

  “也不能这么说吧,本来也没有什么选择,除了全部杀掉,即便不造反,私放囚犯也是重罪,这些官兵应该大部分都是家在京都的人,还不如造反呢,咱们这些没权没势没背景的,不是逼急了谁愿意造反,跟自杀没什么区别。”

  ……

  大家一人一句又开始七嘴八舌起来,李中道却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逼人麻木的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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