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拉阅读上一章

第二章 风中飞扬的日子

  岁月就像奔驰、呼啸的列车,又送走了一个冬天,1988年的春天来了。夏家的生活依然日复一日,今天复制昨天的生活,明天复制今天的生活。不同的是小院里的风景四季不同。明媚的春光里,院里的枣树、桃树、山楂树开始长出嫩叶,麻雀站在枝头,上下跳动,叽叽喳喳地歌唱,好像在开演唱会。

  夏家的四个孩子依然按部就班的学习、生活。他们的爸爸依然每天早出晚归,极少见到。他们的妈妈,每天早晨天一亮,就扯着嗓子喊她的四个孩子起床、洗漱、吃早饭。因为我住在对面小院,早晨从不担心自己会睡过头,甚至连闹钟也没用过,她妈妈一喊捎带着把我也从梦中唤醒了,然后和仲夏结伴去上学。我们两个人在一个班,而且是最要好的朋友。

  春天匆匆走过,夏天华丽登场。夏季是胡同里每家的小院,各色花朵开的最热闹的季节,果树也开始挂上青青的果子。白天听鸟儿歌唱,还有知了一声声地叫着“夏天!夏天!“夜晚,如水的月光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小院,躺在床上闭着眼晴聆听蛐蛐在窗台下面窃窃私语。

  转眼到了九月,开学的季节。

  夏家的立春因为勤奋努力,如愿考上了一所不错的高中,虽然她妈妈希望她能早点参加工作,但是拗不过立春非上高中的决定,只好让她继续上学。那一年,立春十六岁,长的鹅蛋形的脸,明眸皓齿,梳着两条又粗又黑的麻花辫,走路的时候辫子一甩一甩的,很有节奏感。九月初一开学,一大早,立春就开始在院子里欢喜地洗漱、梳头。记得那天她穿了一条黑底,上面带大圆点的连衣裙,裙子上的圆点是绿色和红色相间,多少年过去了,我依然记忆犹新。因为是第一天开学,大家都对新环境充满了新奇感、陌生感。大家都安静地坐在教室里,听班主任孟老师讲话。讲了一半的时候,突然有个男生从外面把门推开,冒失的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了声:“报告老师!我是邓浩然,因为家里有事所以迟到了,对不起。“全班同学和老师一样都一脸的惊讶。孟老师用手向上推了推眼镜说“坐回去吧,以后尽量不要迟到。““是!“

  那男生跑到后面一个空位坐下来。立春用余光把这个男生上下扫了一遍,咦!头发蓬松的像鸟巢,衣服、鞋子都脏兮兮的,面相清秀,剑眉入鬓,目光深邃,有着让人琢磨不透的成熟感。其实,我们每个人的容颜、气质都是一张名片,上面记载着我们曾经生活过的环境、个人经历、曾结识过的朋友、曾经读过的书······这个男生有着和年龄完全不符的气质。慢慢地因为她的好奇,她总喜欢,有意无意地偷瞄那个叫邓浩然的男生。她发现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一响,那个男生就抓起书包,三步并作两步,三下五除二就从二楼的台阶上跳下去了,技术娴熟地跨上自行车,即刻消失在校门口。立春猜测这个男生去干什么?为什么每天下午放学都那么匆匆忙忙?立春是班上的卫生委员,有同学反应邓浩然从不参加值日。一天早操前,立春鼓足勇气走到邓浩然旁边的空座坐下来,过了有半分钟邓浩然才发现是她,惊讶的看着她,他的眼神中充满了疑问。立春腼腆地小声说“邓浩然同学,昨天论到你值日,为什么你又溜了呢?“她说话的时候一直望着前面的黑板,目光不敢触碰他那深邃的目光,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绯红了。反倒是这个男生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大大方方地说:“对不起同学,我每天下午放学,要赶紧去海运码头接班,从学校到海运码头,骑车需要半个多小时,我每晚帮人守夜。““啊?“立春完全没有想到,这个男生的理由竟然这么出人意料,她一时不知道如何继续下面的谈话,她完全想像不到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子竟然是半工半读的状态,这和她以往的人生经历太不一样了,这和她以往十几年认识的男生都太不一样了。她鬼使神差般地告诉那个男生:“那——那好吧!你的值日,我来帮你完成了。“那个那生也是半信半疑地问:“真的吗?““是真的!““哦,那太谢谢你了!“从此他们的目光接触的刹那,彼此微笑了一下,陌生感在慢慢消失。于是每次轮到那个男生值日,立春都义无反顾地替他完成,不管外面是阴天还是晴天。每天课间操时间,那个男生站在最后面一排也开始偷瞄立春的背影。因为立春长得比较高,所以站在女生最后一排,在秋天柔和的阳光下,舒展又长又圆润的四肢,两条又粗又黑的麻花辫一前一后,一甩一甩,在人群中很是惹人注目,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日子久了,立春也总感觉后面有双灼热的眼晴,在时刻关注着自己,不知不觉中做操的动作再也不能挥洒自如。偶尔,猛的一回头是那男生并不躲闪的目光,反而嘴角上扬的冲她微笑着,立春感觉双颊绯红。还有的时候,有人向她脚下扔小石子,有时甚至扔到了她的背上,她猛的一回头,仍然是那个叫邓浩然的男生来不及躲闪的目光,她这回终于确信是他扔的。

  中午,离家远的学生都自己带饭在教室里吃,上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一响,学生们蜂拥而出,冲出校门回家或者去饭堂拿自己加热的饭盒。只有那个叫邓浩然的男生,中午反而一点不着急,一个人安静地坐在教室后面一角,用一支笔写写画画。立春的好奇心战胜了胆怯,鼓足勇气走过去,站在他的书桌前,那个男生慢慢地把头抬起来,从她脚上的黑皮鞋一直望到她的脸,倏尔他的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潮红。“为什么你每天中午不吃饭?““哦,我不饿,晚上回海运码头再吃,晚上我在那里守夜,住在那里。“立春明白了。立春的目光无意间扫到,男生手里的画板上画了个女生侧身的素描,那明明就是她自己,两条又粗又长的麻花辫,脸上羞涩的神态出神入画,男生连忙把画板塞进了书桌。

  当天晚上回家,立春趁大家吃饭的时候,偷偷地从厨房拿了两个鸡蛋,放在还有余火的煤球炉上面的小铁锅里,洗碗的时候又偷偷捞出来放入口袋,然后塞进了书包。第二天午饭时间,邓浩然正准备走出教室,又被立春拉下坐了下来,她把两个鸡蛋放在他的手中,两只红皮的鸡蛋,赫然在目。男生又惊又喜地问:“干嘛?给我呀?我不要“,说着又要塞回立春手中。立春嗔怪地说“不要辜负了别人的好意,拿着吧。“立春马上跑出教室去饭堂拿自己的饭盒,回来的时候,整个教室都弥漫着鸡蛋的香味,立春望着他笑了。下午放学,立春收拾书包,发现自己的书厢里有一张画像,就是昨天看到的那张,她侧着身,鹅蛋形的脸,两条麻花辫,尤其是那神态,惟妙惟肖、栩栩如生,感觉自己就像照镜子。立春突然很崇拜这个男生,心里美滋滋的仿佛盛开了一朵洁白的莲花。那段日子里,立春的脸庞上时刻浮现着笑意。晚上全家人围着桌子吃饭,妈妈突然说:“真奇怪,昨天我明明买了八个鸡蛋,今早发现只剩下了六个,少了两个“立春吓得连头都不敢抬,要知道平时家里蒸的鸡蛋羹只留给弟弟一个人吃的,一下子少了两个鸡蛋哦,她匆匆忙忙把饭扒光就去写作业了,还好那天论到中秋洗碗。立春上课无论如何不能再象以前那么专心了,心绪飞扬,忍不住总去偷瞄那个男生。那个男生也经常偷偷画立春的各种姿势、神态的素描,然后藏在书里。立春也总在心里琢磨,为什么他要半工半读?难道他没有父母吗?如果有,他们在哪里?为什么他的衣服总是那么脏兮兮的?

  在那个年代,周六只上半天课,下午放假。那天,立春值日完,关好教室窗户,锁好门,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准备走到车站坐车。快要到车站的时候,她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邓浩然?!瞬间她内心一下子无比紧张,心跳加快,呼吸困难,好像要窒息了一样,结结巴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邓浩然走过来,车站只剩下他们两个,他突然拉着她的手说:“走吧!我骑车带你去我上班的码头去玩。“立春无言地回应,表情木然,内心狂喜的坐上了他的自行车,却努力让自己淡定自如。邓浩然用自行车驮着立春骑行在干净、空旷的柏油路上。立春觉得天是那么蓝,朵朵白云在天上,莫名其妙地变幻着莫名其妙的图形,以前从来没有如此陶醉地欣赏过天上的景色,马路两边的野花开得那么灿烂,花香那么令人心醉,这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为什么以前都没有发现呢?为什么以前都没有感觉到周围的景色是如此迷人。立春开心地扯下脖子上的白色丝巾,用手拿着,让丝巾在风中飘扬,她多么希望这一刻永远凝固,就好像墙上坏掉的钟表,永远停留在那一刻,一九八八年的秋天,某一天的下午一点半钟。时间过得飞快,好像才一会儿就到了海运码头,一下子望到浩瀚的大海是那么无边无际,码头上堆满了货柜厢。他拉着她的手来到大门口侧面的小屋门口,推开门进去,小屋分为两间,各有一个门口,有一位老大爷坐在前门,戴着眼镜正在看报纸,看到我们进去,眼晴正从镜片上方探出来望着立春,互相点头微笑打了个招呼。邓浩然告诉立春,他住在靠近后门的那间小屋,走进去,里面只有一张小木床,一个旧的油漆斑驳的木桌,仿佛在诉说着过去的岁月。桌子上有一个小小的酒精炉,炉子上有一个小小的铝锅,他把锅拿起来,推开后门,门口有一个水龙头,接了半锅水,然后点燃了酒精炉。又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小菜板,一把水果刀,从柜子下面拿出一棵白菜,切了一节白菜尾巴,拿到水龙下面去冲洗,然后“当当“的切成几截,用一个大碗装起来,动作熟练。很快,邓浩然就煮了一大碗面,里面有白菜叶、葱叶,打散的一个鸡蛋。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圆形的饭盒,两双筷子,把面条分了一半到饭盒里,放在立春面前,两个人开始吃面条。刚煮好的面条热的烫嘴,两个人一边吃一边悉悉嗦嗦。立春觉得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香的面条,简直色、香、味俱全。其实一碗面的味道如何,不关乎放了什么食材,什么调味品,最关键的是做面的人,面条是她内心爱慕的那个男孩做的,无论怎样煮,即使是清水煮面,她也觉得是人间美味。吃完面条,他拉着她去了海边,两个人坐在木箱上,望着大海的尽头,海天一色,深蓝色的海面上有几艘货轮在航行,海鸥在低空飞翔。立春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问他: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里?为什么要半工半读?你的父母呢?问完这一连串的问题,立春觉得内心如释重负的感觉。邓浩然沉默了几分钟还是告诉了立春:他五岁那年父母离异,然后他们各自成家,又有了另外的儿女,并且都生活在另外的城市,不在这里。他从小和奶奶生活在一起,他十五岁那年奶奶因病去逝后,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他不愿意去父母家里住。他从十五岁开始就四处打零工,帮人在停车场守夜,晚上可以睡在那里,有时在小饭馆打零工,没地方睡的时候,还睡过火车站······有时去小学、幼儿园帮人家往围墙上,教室墙上画漆画,挣的钱可以用来交学费,勉强填饱肚子。他的各人经历让立春肃然起敬,简直太不可思议,也让她心疼不已。傍晚起风了,天气变凉,他把立春送到公交车站等车,立春在风中冻得瑟瑟发抖,邓浩然要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给她穿上,立春执意不肯,因为她不敢穿回家,也怕第二天还衣服的时候被同学看到。他目送着她上了公交车,冲她挥挥手,她站在车的最后排,无动于衷,内心竟然有点分别的落寞,即使明天可以再见到,什么形式的分别都是令人伤感的。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有了超越友谊的那种嗳昧的情愫,那种感觉慢慢漫延,以至于班上的同学也有所察觉。某天,邓浩然的同桌不小心碰掉了他的书,捡起来的时候,一张纸从书中掉落下来,原来是一张女生的素描,画得太像了,但凡是认识立春的人一打眼就知道是她。很快这张素描纸在每个同学的手中传来传去,让立春的内心更是心猿意马,所以她的学习成绩也退步了很多。

  偶尔,邓浩然在周末没有零工可打的时候,会带立春去逛公园。大冬天的,公园里的树木没有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树桠伸向空中,湖面也结了冰,两个人走到海边的堤坝上,一前一后,迎着风,互相追逐嘻戏······

  有一年的元旦,班里要举办联欢晚,然后大家一起包饺子,唯独邓浩然那天没有来,因为那天他要值班一整天,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有人接班。因为那个人没有来,立春一整天都心不在焉,闷闷不乐,别人的欢乐仿佛都和她无关。终于

  等到饺子包好,下了锅,她用饭盒盛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水饺,扣好饭盒放进书包,赶紧穿上大衣,冲出了教室。外面好冷啊,天阴阴的,天空下起了雪,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下来,瞬间她的头上,围巾上,衣服上······都沾满了雪花。她在车站等了半个小时的公交车,脚都冻木了,鼻尖都冻红了,公交车才跚跚来迟。推开码头值班室的门,邓浩然又惊又喜地望着她,这么冷的天,你怎么来了?然后开心地拉她坐下来。一整天了,他觉得时间那么漫长,一个人那么孤独落寞,真想不到立春会来看他。立春把饺子拿出来,还有一丝余温,于是两个人你一个,我一个,吃得香甜而满足。立春觉得自己在那刹那之间是幸福的,其实幸福只是一种单纯的感觉而已。

  立春晚上回到家,天已经漆黑了,一进门就挨了妈妈一顿骂,这么大的姑娘这么晚了上哪儿疯去了?不着家?也不知道早点回家帮忙做饭?你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这么不懂事······

  趴在桌子上写作业的立春,无论如何不能专心致志了,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猜想他在干什么?晚上一个人在那会不会害怕?

  周末的下午,那个男生匆匆忙忙地走了,她会琢磨他是不是又去小饭馆洗碗去了?下雪的天,路很滑,骑自行车可千万要小心······

  长此以往,因为功课退步,没少挨老师、家长的批评,同学的讥笑、白眼。有时因为走神,不是把饭烧焦了,就是把粥熬干了,气得她妈妈暴跳如雷,直接把锅扔到了院子里,身上还挨了几巴掌,吓得她一句话也说不出,站在院子里浑身发抖,自然晚饭也没得吃了。每逢这时,中秋也会冷言冷语的讥笑她:“天天像丢了魂一样。“幸好仲夏每次都会偷偷藏一个馒头给她,半夜等中秋睡着了,躲在被子里面吃。

  立春的内心其实是孤独的、无助的,极度缺乏安全感。也许因为她们家的孩子多,各种生活的压力,日积月累,早已耗尽父母的耐心,使得他们并无那么多的精力,顾及到每一个孩子的心理状态,他们把更多的心思都放在了小儿子身上。生活中更多的是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不休。

  中秋的性格有些孤傲、自负,不太喜欢和别人聊天,尤其是自家姐妹。然而立春和仲夏有时心情低落的时候会一起聊天,互相倾述,勉励对方。一次仲夏问立春:“大姐,你说人真的有下辈子吗?如果有,你下辈子想变成什么样的人?“立春说:“我经常在梦中会看见一只青色的大鸟,就站在院子里的山楂树上唱歌,我希望自己下辈子能变成一只青鸟,自由自在。“

第二章 风中飞扬的日子

你刚刚阅读到这里

-/-

返回
加入书架

加入书签

离线免费章节 自动订阅下一章 书籍详情 返回我的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