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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绮陌香飘柳如线

  安国公府座落于云安城西南,可谓重门深院,如跋斯翼,一砖一瓦,皆是高官显爵之势。

  煊观二十一年,乞巧。安国公长孙时昭然正与书童余双安在书房内窃窃私语,忽地门口闪进一个人来,笑道:“嗬,我当嗣王真是在专心读书,原来是躲在屋内偷懒呐!”

  只见来人一身公子哥儿打扮,手执银箔折扇,浑身绮罗,腰佩明玉,皮肤细白,剑眉如漆,双眼似杏核却又稍细长,鼻梁直如锥,鼻头浑圆有肉,唇角微翘似笑非笑的模样,好一付“公子世无双”的轻佻模样。

  时昭然被其一惊,抬起头来,见是来人,又松了一口气,翻个白眼道:“你小声点!我可不比你,在家是想作甚作甚,双安去屋外给我把把风,看有人过来没有。”

  来人低声笑道:“嗣王,我就知你今日肯定坐不住,燕生在门外看着呢,双安留着,今天我有好安排,都来计划着。”

  双安笑着走过来,请来人入座:“燕少爷先落座,吓吓我们少爷还成,我可胆儿小,经不起爷糊弄。”

  不错,来人正是骠骑大将军燕品彦的小儿子——燕玉山。话说煊观六年,大将军独子燕玉飞战死沙场,悲痛之余,为燕家基业有人继承,另娶一房年轻小妾,第二年末就诞下儿子。这燕玉山,年龄虽小,但由于父亲位高权重,姐姐更是当今蓉辰皇后,尤其燕府上下,对其百般溺爱,真真是口含金汤匙,怀揽夜明珠。

  可惜这将军府的少爷,在云安城内,的确是家喻户晓,却非落得什么好名声。

  一来,其父是开国将领,何等雄才,其兄燕玉飞虽已身故,也承皇家封荡寇大将军,自是英雄少年,但这燕二公子生性顽劣,加之将军府皆是对其千依百顺,反而是武艺不精,才学也欠佳,无甚真本事;二来,此少爷虽为将军府继承人,众人却皆知其为妾生,若燕玉飞未亡,恐怕也无此混世魔王现世,所以对其虽是敬重皇后和将军府的威严,但心内怕是低看三分。加之其生性顽劣,小小年纪,在云安成日惹是生非,“纨绔子弟”四个字,倒似专为他造的。

  不过话虽如此,此人与嗣王时昭然的关系却甚好。云安其他府邸,都深怕招惹上这位大少爷,带坏门风,偏偏嗣王时昭然与其一见如故,且安国公也对其和蔼可亲。安国公素来深重教养,时昭然自小家教甚严,品行端正,能与他混在一起,也是一桩奇事。

  时昭然起身坐到燕玉山身旁扇形扶手椅上,悄声道:“昨日爷爷检查我课业,说我平日贪顽戏耍,罚我今日钞文,不得出府,你来了也没人通传一声。刚才我正觉苦闷,正好你来了。”

  燕玉山眉毛一挑,手扶下巴笑道:“这么好的日子,就打算在这儿望上一整天?”

  时昭然嘴一撇:“你是专门来气我的?我可不比你,想去哪抬脚就走,国公现下有交代……”

  “交代你去给我送行,何如?”燕玉山一抬眉。

  “你要出远门?”时昭然好不惊讶,直身问道。

  燕玉山道:“非也。明天我去临安一趟,过几日大皇子生辰,父亲让我去置办生辰纲。最多不过三两日就回来。”

  时昭然哑然失笑:“亏你想得出,临安离云安不过半日路程,况且你又不是久离,你好意思办送行宴?倒是说来,将军舍得让你出门干差事?”

  燕玉山双眼一翻,道:“是我自己想去玩玩,与周叔寒他们同路。总之,等会儿我同你去和国公讲,你在旁听着便是。”

  “为承家后,初触世务,即日出行。嗣王为余挚友,且阅历远胜吾辈,此番远行颇有忐忑,若能得嗣王今日一聚,为余幸也,望国公亲准。”

  燕玉山此番说话收敛得体,国公自是准了时昭然出府,此刻大摇大摆走在街上的两人,心情如街边花灯般轻松愉快。

  云安街上纷纷扰扰,乞巧节的气氛漫撒在大街小巷。不仅是各色店家有些珠玑锦绣的装饰,街边也多了些专门做乞巧生意的小商小贩。两位公子哥儿在大街上有说有笑地走着,后面跟着双安和燕生,潇洒轻松自是不在话下。行至最为繁华的朱翼街时,从街边麟珍楼里迎面走出个约摸十五六的姑娘,看见他们几个人,甜笑着走上前来:“哥!”

  双安看着来人,正欲开口,时昭然微笑道:“双安,这便是余先生新认的那位义女罢?”双安点头道:“回少爷,正是舍妹,望晴,还不向王爷和燕少爷行礼。”

  原来此人正是双安的妹妹,望晴。双安姓余,乃是时昭然的老师余星宇的义子。另有一个同胞妹妹余梦好在云安的一家绣庄做织工,是余星宇于煊观三年时一起收养的。

  收养他们两兄妹的同年,余星宇到了安国公府做了幕僚,其虽未曾考取过功名,但学识渊博,见解独到,多年来一直深得安国公的重用,并让其从小教导时昭然。余星宇不愿住在国公府内,安国公便赠了府上偏门外的一间雅居,平日雅居有动静都知会过国公。故而时昭然一见一陌生女子称双安为兄,便知是上月余先生向国公禀明的新收义女。

  只见余望晴大方行礼,脸上带着甜甜的笑,时昭然微微颔首,燕玉山走上前来,笑着问到:“余姑娘好似有些面善?”

  “奴家是从小在这云安城里长大的,公子曾在何处见过奴家呢?”余望晴眼波一转,嘴角仍是噙着笑意。

  双安走上前来,到:“望晴,少爷们还有事,你勿再叨扰。”

  余望晴盈盈款款地向两位少爷道别后离开,时昭然一拍燕玉山的肩头,笑而不语,燕玉山微微一笑“走吧,不是赶去喝酒么。”摇起折扇,又拿出公子哥儿的做派来。

  翌日,燕家少爷出发离京,同行不只商贾周家,更有保镖家仆数人,浩浩荡荡,途中逢站必休,路程好不拖沓,饶是如此,第四日也回返来。此去本非难办差事,加之全程多是周家打点,自是一帆风顺。但骠骑大将军却非常高兴,大摆筵席为宝贝儿子洗尘接风,时昭然自是又趁此机会到将军府上来轻松自在。

  燕玉山酒量素来平常,今日又饮得有些过头了。趁众人还在一片混战之中,偷偷溜了出来,走到府中的小园里。月色如水,凉风习习吹来,燕玉山眯起双眼,按揉太阳穴,突然觉得头发昏得紧,正欲坐在前面石凳上歇息片刻,却见石凳上坐了一个人,正抬眼望着他。

  此人巴掌大鹅蛋脸,弦月眉深眼窝,鼻直颊粉,仰月唇翘下巴,却是几日前遇见过的余望晴。

  余望晴过来扶了他坐下,燕玉山深吸两口冰冷空气,觉得稍微舒服了些,方才抬起头来,皱着眉头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余望晴仍是笑脸盈盈:“里面都是些大人物,奴家在堂上候着怕是不太方便吧。”

  燕玉山摇摇头:“你随嗣王过来的?”

  余望晴道:“回公子的话,今日本是余双安陪时少爷来您府上作客,头先家里有点事,父亲差奴家过来替了他。”仍是百分尊敬的口气。

  燕玉山直盯着她的脸,半晌,笑道:“这样看上去也挺规矩的。”

  余望晴直视着他的目光,嘴角微翘,也不答话,始终是粉面含笑的样子。

  燕玉山撇了撇嘴,起身离开,却见一人跌跌撞撞走了过来,近了一看,是席上的客人贾勤,此人主事丧葬业,颇有些家财,又是礼部尚书不远不近的亲戚,平日里风评极差,不由皱了皱眉,但随即朝余望晴摆了摆手,示意她离开,然后换上一付笑容:“勤哥儿,怎么走到这儿来了,咱们回席上去,这酒还没喝够呢。”

  贾勤虽已是醉醺醺的,眼角瞥见一个姑娘从旁走过,一下子来了劲:“哟,小燕叔忒不地道,扔下我们在这儿私会佳人。姑娘,怎么我才过来,就走了去?也太不给面,留步,留步。”

  余望晴听了这话,脚下毫不迟疑,更是要走开去。这贾勤心想,莫不是撞见燕玉山的什么秘密?借着酒劲,更是非要拦下她瞧个明白不可了,于是忙伸手去抓她,余望晴手臂被这人钳住,从脚到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回手就是一巴掌。

  “啪”,一记耳光响亮地落在燕玉山脑勺上,余望晴惊愕地看着忽然挡过来的燕玉山,同时,旁边一个人跑了过来:“玉山!”

  来人背对着余望晴,挡在贾勤和这二人中间,这下,非但燕玉山,余望晴也是一惊:“时少爷……”

  时昭然怒喝道:“望晴,跪下!”余望晴一愣,咬着下唇跪了下去。

  “你好大的胆子!还不向燕少爷和贾公子认错!”时昭然面色肃然,双手背在身后,言语句句皆是重话。余望晴迟疑一两秒后,低头俯下身去,额头贴地,沉声道:“请燕少爷,贾公子处罚。”

  如此一来,贾勤好不尴尬,头先酒气上头,一时冲动,此刻只念着燕玉山为自己挨了一巴掌,想到这位爷平时作威作福的派头,酒全醒了。

  燕玉山悄悄给时昭然使了个颜色,厉声道“算了!”竟是拂袖而去,贾勤也即挂着苦笑跟时昭然行礼告辞,忙不迭的跟了上去。

  时昭然见他俩走远了,便换下那付肃黑的脸:“起来罢。”

  余望晴抬头看看时昭然脸色温和,方起身来,开口道:“时少爷,奴家……”

  只见她几滴泪珠在眼眶中兀自流转,嘴角仍是拉扯出付笑盈盈地模样,好不惹人怜爱。时昭然忽然觉得心内“砰”的响了一声。他伸出手去轻轻拭了她额上的灰尘,迟疑了一下,叹口气,用指节抹了她眼角快要滴落的两颗泪珠。余望晴见他把手伸过来,眼波一转,想后退,却仍未动分毫。时昭然心下也突然感到自己有些孟浪,但看着她的泪眼,只觉什么重话也说不出,于是转过身去,“走吧,回去了。”

  将军府的筵席也接近残局,两人并未告辞便悄然离去。

  门外,国公府的轿子还在候着,望晴上前撩开帘子,时昭然却并未入座,只对两个轿夫吩咐:“今儿酒喝得多,我先走走散散酒气,你们就在后面远跟着吧。”

  语毕,便背手走了起来,余望晴只得跟着。两人一言不发,走了约摸半里路,时昭然忽地开口问道:“今天是怎么回事?”

  余望晴跟在身后,轻声道:“家父突有急事,临时让我来替了哥哥回去,当时已然开席,奴家便现在外候着。哪知无端端来个人……是奴家无礼,请时少爷处罚。”

  时昭然也并不回头,脚下仍走着,低声道:“当时我来得晚,但情形能估摸个大概。此事之后都不要再提起了。”

  安静片刻后,只听余望晴仍是语气恭敬收敛:“奴家今日自知错了,请时少爷处罚。”

  语毕,时昭然突然停了脚步,余望晴本就跟得紧,又未料有此变化,差点撞在他身上。后面抬轿的人也赶紧远远地停了下来。

  时昭然转过身来,压着心里莫名的怒气:“你可不是我们府上的用人,非得要这样说话吗?”

  余望晴低头不语。时昭然喝道:“抬起头来!”

  却见朦朦月光下,余望晴已是满面泪水,脸上也再无笑容,眉头微皱,双唇紧抿,时昭然一愣,心下颇为慌乱:“你……”

  “时少爷,奴家自知身份卑贱,今日之事并非拿乔,只是当时……奴家不是气他轻薄……是害怕。确是我不自重,惹出这一干是非来。”余望晴泪水兀自淌着,时昭然把自己的手巾递给她,余望晴却未伸手接着,时昭然道:“你是要我亲自给你擦吗?”余望晴方拿过手巾,轻轻拭泪。

  “你不必多想,今日之事并非你错,善后的事情玉山能够处理,不要放在心上。”

  此刻,两人近乎贴身站着,时昭然高余望晴约半头,只闻到她身上玫瑰香粉气味,一时好不暧昧。初次见面时,并未细看她模样,但今晚面对面站着,月光下,只觉眉眼间满是可怜与娇媚,竟看的有些发愣。余望晴擦干泪水,抬头一笑,好一付“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的模样!他又是心中一荡,方才回过神来。

  余望晴道:“手巾奴家洗净了再还给少爷。”时昭然“嗯”了一声,转过身来,又继续前行,余望晴自是跟在身后两三步远。轿夫也跟着走了起来。

  不多时便快到将军府了,路口处时昭然向偏门方向走去。余望晴在身后轻声唤道:“时少爷,这边……”

  时昭然并未回身,道:“走侧门,我先送你回去。”余望晴不敢多语。

  到侧门,时昭然终于转过身来,安静片刻,只说得句:“时候不早了,各回各家吧。”挥了下手,便向府内走去。走到门前时,又说了句:“今日之事,再无他人知道。”便进了府。

第二章 绮陌香飘柳如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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