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拉阅读上一章

第三章 倚门回首 却把青梅嗅

  筵席之日过后,时昭然和燕玉山之间还未来得及见面。燕玉山本非心胸狭窄之人,当日挨那一巴掌,是日酒醒后也未太放在心上。倒是每每回想起那日后来贾勤那番魂不守舍的害怕模样,都忍俊不禁,想着一定要好好和昭然形容一番。

  这日,时昭然得了安国公的同意,出府去寻燕玉山,刚出门,就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时少爷!”回过头来,只见站在门口石狮旁巧笑盼兮的女子,不正是余望晴么?

  余望晴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时少爷!”,然后向双安轻轻一笑:“哥哥!”双安微笑着点点头,对时昭然说道:“少爷,是我叫妹妹今天候在门口的。她说一定要当面感谢少爷。”

  余望晴拿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巾来,双手递给时昭然:“谢谢时少爷。那天少爷借手巾给奴家擦衣服,奴家感激不尽。”

  时昭然心下了然,笑着接过手巾:“不用这么客气。”今日余望晴着一身青色衣衫,更是衬得皮肤白皙,时昭然见她用支素簪将头发挽起,略微可见脖颈好似细瓷般纤长白皙,忙将目光收回来,和她告辞。

  在茶楼辛薇阁,仍旧是在平日常订的雅间里和燕玉山碰了面,双安和燕生嘱咐了茶点后便退外候着。

  时昭然刚一落座,燕玉山便谑笑着问他:“今儿打从哪来呐,身上这么香?”时昭然想起方才揣入怀内的手巾,还未说话,倒是脸红了起来。

  燕玉山见他如此,以为自己这位兄弟有些风月事自己不知道的,更是兴致盎然:“嗣王,莫非真有……”音未落,时昭然切切地拦下话头:“没有的事。”

  本来燕玉山也只是戏谑一番,但他此番扭捏,也是一愣:“你当真和哪家姑娘……好上了?”

  时昭然素来老实,此刻面色红透了:“没有的事,你别胡说。”

  燕玉山脸上又显出那副似笑非笑的神色,越是见得时昭然害羞,就越是要追问下去:“那你身上这脂粉味道总归不是假的了罢……”说罢故意停了口,摆出一个“心知肚明”的神色来。

  时昭然大声:“哎!”了一声,只恨自己面薄嘴笨,本无龃龉之事,被燕玉山几句玩笑话弄得好不尴尬。他急急掏出手巾解释道:“只是我自己的一方手巾,余望晴用过清洗还来的。”

  燕玉山更是饶有兴味地摇了摇扇:“那我恐怕不方便追问这手巾来回的故事了。”

  时昭然“呸”了一声,燕玉山咳了一声:“不逗你了,看你急得。”说完收起顽耍的样子,凑上前来:“我得好好跟你说件事。”

  时昭然一愣,燕玉山见他正襟危坐模样,又笑了几声,说起那日贾勤的丑态,果然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两人笑了半晌。

  闲聊片刻,茶点也上齐了,燕玉山趴在案上:“嗣王,今日约你,是有事相求。”

  时昭然颇感惊奇,燕玉山虽然年纪少他月份,但按辈分算却长他一辈,平日里这“混世魔王”成日在外胡混着,凡事总是拿得主意,怎会有事来求自己帮忙了?但见他模样不似说笑,忙问道:“何事竟能难了你来?”

  燕玉山摇摇头,叹口气:“哎,我爹让我去考科举。”

  时昭然哑然失笑:“这有何难?去考不就是了?”

  燕玉山白他一眼:“你还不知我的水平?我爹的意思是我要考中个功名……国公爵位世袭,但将军不是啊。我的水平,你是知道的。”说完,暧昧的笑了两声。

  时昭然白了他一眼:“我又能如何帮你?”

  “这个嘛……”燕玉山走近前来,低声说道:“嗣王可否请国公为我安排个一官半职?”

  时昭然一愣,继而拍案而起:“你!”

  燕玉山忙起身扶住他的胳膊:“嗣王息怒,息怒。先坐下,先坐下。”

  时昭然虽是落座,面色仍是不悦。燕玉山端起茶盏,笑言道:“昭然,你先莫激气,待我解释。我开口向你提及此事,不是唐突我二人关系。你想,这京城之中,谁人不知你我二人竹马之交,情同手足?我父亲是骠骑大将军不错,他大可将我安置军中,虽不能承袭将军之位,但父亲要安排我拿战功,在军中立足本是易事。如此这般,日后你袭爵从政,我为帅从军,以你我情谊默契,势如破竹四字形容足以。”

  “如能这般,当然甚好,你我二人总算不辱世家之名。但你方才却说要国公帮你谋取官职,岂不是自毁前程?”

  燕玉山反问道:“昭然啊昭然,你说父辈们对我们最大的期望是什么?”

  “我想即是光耀门楣,家业长青吧。”时昭然望着燕玉山,不知他此话何意。

  燕玉山点下头,却又摇摇手:“这话,对,却也不对。如果光耀门楣,自然家业长青,但若无家业长青,何谈光耀门楣?忠君之事,只是第二步,第一步,是怎么在这局中生存。树大招风,昭然,你我二人父辈显赫,若是日后各自秀于官场战场,你说这天还能容下我们吗?”

  听得此话,时昭然大吃一惊,四顾而低声道:“你怎能说出这等话来?”

  燕玉山面色沉着,握住时昭然的手:“昭然,我知你为人纯朴,向来谨言慎行,但你是气清明理之人,以你国公府的眼界,局势如何你心下清楚。此处我已派燕生事先打点过,说话绝对安全。你不必担忧。”

  时昭然沉默片刻:“你所说并非空穴来风,但这从政、从军之后的事岂能全如你所料?我虽不妄自菲薄,但当今才俊众多,你我二人要脱颖而出,谈何容易,既是如此,又何必对那无妄之灾多做揣测?”

  燕玉山支着下颌笑道:“昭然兄,我只问你两件事。其一,这朝廷之事,是靠一人之才能成的么?其二,这朝堂之位,是入去难得,还是毫发无损离开难得?你我两家,本不是单人成事,国公府将军府上下多年的关系,岂不都是我们的眼耳手足,放眼天下,又有谁能比得上你我二人这深厚广阔的网脉?而既是如此,若你我二人不能将现有家业维持下去,那些虎视之辈则有可乘之机,岂不是将如今一切拱手让人?若你我二人均承继父业,那势必遭天子忌惮,步步行难。因你我二人情谊深切,现下国公府、将军府想要并存,难于一方踩死另一方。我知你对我友情真挚,也深信你为人,方才所说,均是肺腑之言。今日我所言均是父亲授意,将军府不愿和国公府拼个你死我活,望你能向国公陈言,同商共议,才是你我两家最好的出路。”

  淅淅沥沥,窗外落起了雨,室内两人一时静默无语。门口双安和燕生亦垂手而立,互不言语,只听得雨声和隐约的人声在空气中交织着渐渐融为一体。

  天气回暖后,国公府日复一日热闹了起来,二月初三安国公寿辰,正月十五一过,利亲王和夫人就带着一家上下着手筹办寿宴。

  往年这些时候,按照国公的意思,嗣王应勤于学业,不为俗务烦扰,家事是不参与的。但今年正月十五家宴上国公提了一句“昭然也应懂得人情世故了”,因而利亲王在布置大小事务时,令长子也在旁察看,提携些流程。

  燕玉山来国公府时,正遇上利亲王和嗣王出门。时昭然忙得头昏脑胀,还是利亲王先看见他:“燕弟今日来得不赶巧了,我们正要出趟门,招呼不周,还请见谅。”

  燕玉山笑着行礼:“今日来访也没叫下人先来府上通传,是我平时往来惯了不讲规矩。亲王和嗣王事务繁忙,我就不多耽扰了,嗣王得空时,让双安知会下,我再来拜访。”

  时昭然立在父亲身旁,脸色沉着行礼告辞,燕玉山看他这副战战兢兢的模样,憋着笑回了礼,趁利亲王转身时,向时昭然做了个怪相,时昭然紧绷着脸,倒是一旁的余双安咬紧了牙关,燕玉山无声地做了个哈哈大笑的表情,和燕生离去。

  又过得三四日,燕玉山正在察看府里抽芽的小桃红,燕生走来通传,余双安前来报信问今晚是否得闲见面。燕玉山笑了笑,让燕生回个“去”。

  华灯初上时分,燕玉山步进了楼上楼的观风阁。时昭然已坐着饮茶了,余双安打了门帘后,和燕生退到了门外。

  “恭喜恭喜,你现在可是国公府的门脸了!”燕玉山笑吟吟的向时昭然作了个揖。

  时昭然笑着骂道:“去你的!”

  两人落座后,燕玉山不言不语地从袖笼里拿出一样物事放在几上,拳头大,周身包着阴花褐绸。

  时昭然看了眼这物事,见燕玉山不说话,也只拿眼睨了他一眼,用眼神让他解释。

  燕玉山仍是紧闭唇齿,只是笑着向燕玉山眨眨眼。

  两人以眼为拳,你来我往过了好几招,时昭然败下阵来:“别打哑谜了,这是何物?”

  燕玉山笑言:“好奇你就打开来看,这是我专门请人为你制作的。”

  “有劳了。”时昭然打开绸缎,里面是一个寿山石雕刻的腰佩。仔细看来,是刻了一人脸绷着,想笑不能笑的表情。

  “你……”时昭然先是蹙眉,然后绷着嘴角,等意识到自己的表情时,终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着时昭然面色变幻,燕玉山笑着凑过来:“这手艺不错吧,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这种别扭的感觉描述清楚,师傅做好后,都舍不得给我了呢。”

  时昭然又好气又好笑:“你也真能找出匠人肯跟你胡闹。这玩意儿不妥之处太多,其一,怎会有人用寿山石做腰佩?其二,你雕刻这图样是正经人戴的么?成何体统?”

  燕玉山哈哈笑了一阵,敛住笑容:“我方才逗你的,看你成日在国公府里板着个脸做正经世子,现在博君一笑嘛,当然不会逼你佩戴了。”

  时昭然捻住腰佩,松了口气。

  燕玉山清了清嗓,又从袖笼里拿出一个绸包出来,打开来是个碧玉坠儿,他把这坠儿拿到时昭然眼前:“上好坑料做的,这个总配得上吧。”

  时昭然接过吊坠,是个弥勒佛图样,色泽均匀,质地温润:“这个像点样子。”

  燕玉山窃笑,时昭然忙又细细察看那坠儿样式。

  只见那弥勒佛的脸并不十分圆润,眼耳口鼻也怪得很,再一细看,这不活脱脱一个燕玉山张嘴嘲笑自己的模样么!

  “你就是个疯子!”时昭然气得跳脚,燕玉山见他模样,更是笑得开心爽快:“来来来,我帮爷佩上。”两人笑骂一阵,最终将这两个拿不上台面的坠儿一人一只收在荷包里。

  各吃了一口茶,时昭然讲起为国公置办生辰的事来:“我这几日光是菜单就看了几百份,菜名是不是讨彩,会不会犯冲,感觉从今以后,一辈子的胃口都败了去。还有递贴排位,谁坐左边,谁跟谁不和,哪些人要不要请,每个人名字官爵得记清了,头也痛得要死。”

  燕玉山斜靠着椅背,伸了个懒腰:“不还有余先生嘛,最省事的,让双安帮你记清谁是谁,到时候你站在门前,来一个人让他给你提点一个,不就完了吗。”

  时昭然摇摇头:“你净出馊主意。这几日好像是朝堂上有什么事,余先生每日都在爷爷那里,生辰的事情只父亲在打点着。再说了,余先生能像你这样让我胡闹么?双安嘛,记性还不如我呢。要我能有你那过目不忘的本事,也不用做个苦瓜脸了。”

  燕玉山摆摆手:“什么过目不忘啊,只不过是认人容易一些,要真能过目不忘,我明儿就去考状元去。我在军营里长大,来来往往的人多,兵士们可不像你府上客人那么斯文,上来就是捏我的脸问我该叫什么,我这叫熟能生巧。说起这个,我倒想起来,之前一直没记起来问,你们余先生怎么收的那个姑娘做义女?”

  时昭然愣了一下,突然明白过来他是在说余望晴的事,想起来自上次拿回手绢后,好像也没再见过她。燕玉山看他愣着不言语,自顾自地说道:“那个家里做死人买卖的刘少爷你还记得吧?”

  时昭然点点头:“面皮白净挺寡言的那人?上次你说他是搞殡仪的,我印象挺深。”

  “寡言那是面儿上的,私下可浑着呢。我是去年有回跟他去画舫,见着你们余先生新收的那姑娘。当时她只在门外伺候着,没到得跟前,但你知道,我认人是不会错的。后来我和刘少爷又去过一回,她还进来添了一回酒。总之,她肯定是画舫上的人。”

  时昭然说:“那便是了,可余先生认谁做义女,是他自己的私事,余望晴也不是我们府上之人,她出身如何,你何必如此上心?”

  燕玉山敲了下桌子:“你该不是暗示我上次吃了耳光,心下不平吧?”

  时昭然白他一眼。

  燕玉山一副正襟危坐状:“我堂堂京城第一纨绔子弟,挨女人耳光也是迟早的事,哪里会得放在心上?你这京城第一正人君子评下,是不是这个理?”

  时昭然笑道:“我不跟你斗嘴。既然你并非心下不忿,为何要来探究余先生收养之事?”

  “总之我觉得不妥。此女出身尴尬,余先生何等人物,怎生结识,又怎生认作女儿?虽然此话难免得罪余先生,但我看余先生此举甚是暧昧。”

  “这……”时昭然一时语塞,倒是耳根红了起来。

  燕玉山正打算讥笑他面薄,转念一想又将话头咽了下去:“具体何如只他们二人知晓了,不过如你所说,与你我都并无干系。顽得差不多了,我们还谈正事罢。上次国公让找的人,看中了两个。”

  时昭然点点头:“大致说来听听。”

  “都是出身贫寒,一心应考,体格健壮,家有拖累的。他们进京都没有投靠的亲故,也身无所长,住着店还打听帮工事情的。一个家乡为西南边境上的一个山镇菇磁,一个家乡在北境上的一个小县潼南,目前看来都是比较寡言少语的个性。”

  “家里的具体情况呢?”

  “菇磁那个母亲健在,家里有个妹妹,潼南那个父母双亡,剩一个弟弟还未成年。”

  时昭然点点头:“记着了,我回去呈了,寿宴时跟你再碰头。”

  燕玉山“嗯”了一声应着了,又道:“我倒是觉得捉刀的好。两厢情愿,以免节外生枝。”

  时昭然摇摇头:“余先生说了,捉刀是将把柄落人手中,留有实证。顶包还有后招,总之你放心便是。”

  燕玉山皱起眉头:“上次你说了之后,我想了好几夜,总觉不妥。寒门贵子,心气总是有那么些的,全然落榜,难免心中疑惑。顶个本地人岂不更好?”

  时昭然沉默半晌:“这是余先生的主意,自然比你我二人想得妥当。总之咱们只记得一条,知晓的人越少越好。”

第三章 倚门回首 却把青梅嗅

你刚刚阅读到这里

-/-

返回
加入书架

加入书签

离线免费章节 自动订阅下一章 书籍详情 返回我的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