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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雁翎

  麟儿就这样在存一观住了下来。存一观地处清幽,离洛水四五里路程,是以平时存一道人不常下山,山上香客也很少,存一道人每日就贻花弄茶,也不劳作,这样过不了几日,观内米缸已经见底,菜园子也因无人照看,有些萎靡。

  又过了三日,米缸已经没有一粒米,水缸没有一滴水。又过了一日,麟儿几乎饿摊在床上,麟儿这么多年来都是养尊处优,就算在逃亡时父母也绝不会让他饿着,哪里受过这种饥饿之苦。

  当人饿到一定程度时,就会丧失理智,做出自己平时根本不敢想象的事情来。

  自失忆后就变得木讷的麟儿来说,陈不二是他唯一的依靠与能说话的人,可是如今陈不二不在身边,陈不三带着他三个月,两人几乎说不上几句话,但陈不三却经常会自言自语,尚不至于太过无聊寂寞。但如今又到了陈不一身边,他不与陈不一说话,陈不一就不与他说话,每日就是简单的做饭吃饭,浇花养茶,没米了就不做饭,没水了就不喝水。

  当然,对于现在的麟儿来说,敢鼓起勇气跟陈不一说一句话,已经是他平时不敢做的事情。

  陈不一脸色严肃的站在一盆茶花面前,手中拿着浇花水壶,细流从壶口流出,均匀的洒在泥土里。

  麟儿站在他身后半晌,终于声如细纹般喊了一声:“大伯伯。”

  陈不一嘴角轻扬,继续浇花。

  麟儿又喊了一声“大伯伯”,这次声音稍大。

  陈不一回身道:“哦~~什么事?”

  麟儿肚子叽里咕噜的叫了起来,害羞的低下头,手指捏着衣角,小声道:“我们…我们没米了。”

  陈不一闻言作恍然大悟状,道:“原来是没米了啊。没事,不用担心,你跟我来。”说完带着麟儿来到道观的农田边。

  “麟儿你看,这些都是米,是不是有很多呢,所以不用着急。”

  麟儿看着眼前一片金黄的稻子,眼中露出疑问道:“可是伯伯,这跟我们米缸里的米不一样,而且伯伯告诉过我,这叫水稻,不是米。”

  陈不一指着稻子道:“那天你们上山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麟儿回忆道:“看到好多人在用刀割这些水稻。”陈不一道:“那就是了,你去柴房取两把镰刀来。”麟儿依言回到柴房拿了两把镰刀,交给陈不一。

  陈不一接下一把,道:“一个人用一把,你学着我做。”随后下到田间开始割稻子。麟儿好奇的看着陈不一的动作,也学着他到田间开始收割。陈不一左手揽过一把稻子,向前微倾,右手镰刀舞动,贴着斜角一刀割下,满把稻子应声而断。麟儿也不懂,只是学的有模有样。两人花了整个上午的时间收割了一块稻田的稻子,陈不一把稻穗用绳子捆了,背回道观,麟儿却已经累得全身差点虚脱。

  回到道观,麟儿瘫坐在柴堆上,道:“伯伯,我们可以做饭吃了么?”

  陈不一把稻子放到院中铺平,道:“这些稻子还没有晒干,要吃只怕要等十天半个月的。”

  “啊?”麟儿一脸迷惘,道:“那我们吃什么?”

  陈不一微微一笑,带着麟儿来到道观旁的菜园子,打开篱笆道:“你去拔一棵白菜。”麟儿走进菜园子,看着眼前绿油油的一片蔬菜,去不知道那一颗是白菜,问道:“伯伯,白菜是哪一个?”陈不一手指一颗绿叶宽大四散,叶子中间犹如白玉的菜道:“就是那颗。”麟儿伸手拔起白菜交给陈不一。

  中午两人吃了一锅白菜汤,麟儿吃完捂着肚子对陈不一道:“伯伯,原来这就是白菜。我以前只知道吃,却不知道它长什么样。”陈不一笑道:“现在知道也不迟,以后你会知道更多的。”

  饭后两人继续到田间收割谷物,直到日落西山方才返回,这样一直持续了五天,所有稻子收割完毕,麟儿也被太阳晒得微黑,整个人却开朗了不少,与陈不一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夜,平静而枯燥,星宿在空中闪闪烁烁,一阵秋风吹来,陈不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紧了紧身上衣服,走到麟儿床前看了一眼,又给他添了一床薄被,这才返回睡觉。

  第二天天刚亮,陈不一一如往常的起床,准备做早课,转头一看,却发现麟儿已没在床上,有听到屋外又什么奇怪的声音,走到窗前一看,原来是麟儿在院中正用树枝驱赶雀鸟,这些饥饿的麻雀一早就来啄食稻谷。

  陈不一走出屋外,喊道:“麟儿。”麟儿答了一声:“伯伯。”继续驱赶雀鸟。

  陈不一走过去阻止了他,道:“你为什么要驱赶他们?”

  麟儿道:“他们吃了我们的米。”

  陈不一道:“原来是这样。那我且来问你一个问题,你若口渴了,不喝水就会死,在路边见到水潭,你会去喝水吗?”

  麟儿想了想道:“会啊。”

  陈不一道:“是吗,但是那水潭是有主之物,只要你去喝水就有人用扁担驱赶你。”

  麟儿又想了想,道:“我喝两口水并不能喝下多少,但是我不喝水我就要死,我不想死。”

  陈不一道:“而你此时所做,就如你是那手持扁担的人,这些稻谷是那水潭,而这些雀鸟就是那喝水的你。人尚知求生,何况动物。万物生来平等,我们没有权利来决定他们的生死,它们不过吃两口稻米,却能救它们活命,所以你驱赶它们就是在驱赶你自己。”

  麟儿若有所思,道:“我懂了,所以伯伯说万物都是平等的,但是我们每天却在吃那些可怜的白菜,前几天我们还用刀割断了可怜的稻谷。”

  陈不一闻言一时语塞,想了半宿,也不知该如何回应麟儿,只是心里感叹:“此子天生慧根,天生慧根啊!”陈不一一夜未睡,脑中不停回想着麟儿的话。

  天微亮时,陈不一霍然坐起,哈哈大笑,道:“我懂了,我懂了,我竟还不如一个孩童有悟性道根。”

  麟儿迷糊的用手揉了揉眼睛,道:“伯伯你说什么?”

  陈不一爽朗大笑,道:“麟儿你教会了我一个很大的道理,我高兴呢,没说什么。”

  午时,陈不一笑容满面的坐在屋内喝茶,唤来麟儿道:“麟儿,你可愿拜我为师?”

  麟儿疑惑的看着陈不一,似乎在问为什么,不过片刻,还是恭恭敬敬的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喊道:“师傅。”

  “好好好!”陈不一激动的连说三个‘好’,道:“麟儿,你原本的名字本不适用,外面有太多人对你的名字很是敏感。你本天地一浮游,无根无萍,从今以后你便叫雁翎吧!孤雁的雁,而非燕子的燕。孤雁本无根无萍,南北由心;翎乃鸿毛,飘游天地,不着尘垢。”

  麟儿再拜道:“多谢师傅赐名。”

  “你既入我门下,我便与你说下我们这一门的事情吧。”陈不一正色道,“我们存一观自百年前存一道人建观以来,已历六代人,你是第七代弟子。我们存一观历来单传,所有掌门都叫存一道人,取大道存一之意,一乃变数,一念成魔,一念成仙。我们存一观在江湖中名声并不响亮,不过说起存一道人,那可是所有人都要退避三舍的存在!自楚国初,存一道人行走江湖,铲奸除恶,以匡扶正道为己任,曾数度救大厦于将倾,力挽狂澜,消灭魔道。”

  “哎!”陈不一忽然叹了口气,借着道:“直到三十六年前,天下武林大变,正道中出现许多武林败类,魔道中也出现许多救世为民的好人物,百年前的正邪性质丕变,我派依旧惩奸除恶,但此时的正邪却共同对我派发起攻击,只因师爷存一道人铲奸除恶不分正邪,只要是为恶之人都被师爷严惩,是以正道邪徒故意抹黑之下,被群起而攻之,寡不敌众之下重伤逃回存一观,留下传承,还有遗言说他曾受一对年轻夫妻救治,随后吐黑血而亡。”

  陈不一眼中似乎陷入回忆,继续到:“那时我还小,跟随着我的师傅存一道人,眼睁睁的看着师爷他老人家辞世。于是我的师傅又接下这存一道人的名号,只待二十年之期一到,便下山继续师爷的事业。但此时存一道人已经变成了江湖中人人喊打的人物,只因存一道人给江湖中带去的只有‘血雨腥风’,以及各个正道邪道门派的各种丑闻轶事。所谓杀人者,人恒杀之,为恶之人,天不收存一收!师傅顶着各方压力,依旧在武林中惩奸除恶,江湖中凡是做过坏事的人莫不人心惶惶,生怕师傅上门清算。师傅也知晓此去凶多吉少,是以先把传承给我,义无反顾前去。”

  “哼,果然,那些阴险小人,生怕被师傅清算,又使出奸谋诡计,坑害师傅于华山之巅。芸芸众生,原本如一,不分正邪,只有善恶,天道昏昏,善恶不分,只有让我存一道人挺身扬善除恶,以还江湖一个太平。”

  “再过四年,就是二十年之期,到时候我也要下山去了!”陈不一感慨道,“以后你便要承接存一道人的称号,二十年后下山继续师门的事业。”

  雁翎听完怯生生的问道:“为什么是二十年?”

  “啊?”陈不一张大了嘴,这问题他从没想过,也许是有什么特殊意义,“我不知道,自古传下来的规矩,我只是照着去做罢了。”

  “那为什么不变成十年五年,那样不是就可以阻止更多的邪恶了吗?”雁翎继续追问。

  “这这这——”门派传下来的规矩,谁想过这么多,只知道二十年就要出去行走江湖,铲奸除恶,随后心思一转道:“门派培养弟子不易,若是十年五年的就出去,与送死何异。”

  陈不一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心想这就是最合理无懈可击的答案了吧。

  “那为什么不多收几个弟子,不就好了吗?”

  “这——”陈不一环顾四周,一张瘸腿桌子,三条凳子,两张木床,一口水缸,一口米缸,供桌上供的是老旧的三清画像,门上对联已斑驳不堪,目光转向地下,一只小强从米缸下飞也似的逃出,从大门口溜了出去,说是道观却连丹炉都没有一口。不由叹道:“也许是因为我们太穷了吧!”

  雁翎继续沉思,道:“为什么一定要正面面对邪恶呢,这样除了让自己深陷泥潭还有什么用。”

  陈不一忽然脸色严肃,道:“我辈正义中人,不削暗中行事,男子汉大丈夫,自当顶天立地,若是暗中下手,又与邪恶何异。”

第十章、雁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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