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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中)

  太子牺牲的哀报,宛如一场落下了帷幕的噩梦,笼罩着中原。将余庸送回来的那一天,东城上空盘旋起了数队鸿雁,它们归来的意外之晚,想必是早已料定了这悲剧,不愿在它发生之前飞回。

  有的人想到了,有的人却没想到;想到了的人之中,也有做好准备的,和没做好准备的。但令人意想不中的是,想到这一切并早就做好了准备的人,竟然只剩下那么一个。

  那个人,就是江高宗余过海。

  他身为太子余庸的父皇,本最应该期盼儿子的凯旋归来,但事实相反,他虽渴望能够再见到余庸一面,却也只能够奢望再见一面。一年前,太子硬要随大军出征的时候,余过海的内心便已是了然。

  他再也没指望过余庸还能活着回来。

  余过海将希望寄托在了三皇子余弦的身上,甚至亲命太傅萧鸿儒去教导余弦,不说培养成多有作为的一代明君,至少不要让打小儿就跟在余庸身边的他,变成下一个余庸。

  能守住江山就好,如果可以的话,余过海更愿意余弦是快乐的,而不是活在担惊受怕中。

  “如果他不知道这一切的话,会不会拼尽最后一口气的回来?”穆东峰靠在榻上,眼眶泛着红,眼底含着泪,却流不出一滴。穆见微站在他身前,兄妹二人或者面面相觑,又或者谁也不看谁,任悲伤的悲伤,任失望的失望。

  许久,穆见微忽然抬起头,在一阵银饰的“沙沙”声中皱紧了眉头,右手攥着左手,煞是艴然不悦。“是你提醒他不要轻易相信陛下的对么?”她问道:“你为甚么要挑拨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让陛下宁可私下传信北极大哥按兵不动,也不去救他的亲儿子?”

  穆东峰被这话惊住,倒抽凉气,浑身发抖。“我没有挑拨陛下和太子,见微,你这话是甚么意思?”他双眼写满了不可思议,恐惧二字充斥了脑子,身前的穆见微却是一副怒火中烧。

  “我当然相信大哥,可你的确这么做了。”穆见微道:“你让太子殿下敬畏他的父皇,甚至让他替陛下担心起了他不该担心的。这场仗,太子为甚么一定要亲临?他若胜利,他是不是便在军中留下了自己的姓名?太子就这么不信任陛下么?是谁先猜忌谁的,谁又对谁失望了?”

  她句句在理,字字珠玑,说的都是余庸身为一位太子的最痛之处。她不是不理解穆东峰,倘若余庸足够聪明,穆东峰便帮了他,但余庸不够聪明。穆东峰要他牢记太子的身份,不可恃宠而骄、挑战他父皇的底线,余庸心里想的却是余过海也许不信任他,反而让他对余过海的这份敬畏之心,变成了有意的提防。

  余过海太过了解他的儿子,余庸却不够了解他,直到逼得余过海也看不透现如今的余庸,他只能下最痛的决定,在余庸变成一位想要威胁他父皇而得到皇位的太子之前,他给了余庸威胁他的筹码,那就是军队;同时也收回了这个机会,让余庸被自己的筹码打败,是死是活,失败又失意的他,都不可能再有余力去盘算任何筹码。

  余过海本该胜券在握,怎料他这个局,会让失败的余庸一并丢掉性命。在江军不受甚么大影响的情况下,丢弃了这个国家的储君。这些,余过海就算想不到,他身边也有能想到的人,只是想到了,却无力挽回。

  丞相吴心明忍无可忍,当着余过海的面,把礼部呈上来的丧办奏折摔到了高案下。

  此时此刻,没有君臣,只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吴心明劝不住帝王,但他说得了自己的朋友。

  余过海被他吓了一跳,却未曾龙颜大怒,吴心明的眼中流露出了他在其他臣子眼中看不到的责怪,那说明着信任——朋友之间的信任,君臣之间的信任。信任这两个字,他与吴心明一直坚守着,只可笑的是,他和自己的儿子,早就相互不信任了。

  余过海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仲清,你帮朕拾起来,砸到案下面了,朕捡不到。”

  “陛下要演要装是不错,你得做最难过的那个人。”事儿虽如此做,吴心明还是像余过海妥了协,乖乖弯下腰去拾那本奏折,听话的像余过海的贴身护卫。“不必对臣也这样罢?”他负气质问道。

  “看看,摔朕折子的时候是朋友,这会儿又变成臣子了。”余过海烦心着揉了一把额角,一挥手,让那群闻声赶来的太监和宫人全都退下。“朕可不就是要对着臣子们把戏做足吗?”

  吴心明被噎的一句话也驳不回去,只好如少年时一般没大没小,一折子砸向了余过海,得来的却是余过海苦中带酸的一声笑,傻愣愣的被打,傻愣愣的接,耿直的像个孩子。“你不帮我检查下礼部呈上来的奏表吗?”

  “臣才不管陛下家里的闲事,您自己看。”

  “这哪里是朕家里的事儿?”余过海一听这话不乐意了,刚还歪在垫子上,竟一激灵的坐了好。“怎么说也是国丧罢,吴丞相?”

  “那陛下继续演,臣也好预习一下怎样配合您。”

  “仲清,你不生气啦?”

  吴心明道:“臣不敢。”

  “你还是生气啊。”余过海刚把折子翻开,吴心明一说他又给合了回去。“丞相也太恃宠而骄了罢,小心朕哪天治你个不敬之罪,抄你全家!”

  “恃宠而骄不是这么用的,陛下。”吴心明纠正道。

  余过海没辙了。这个词怎么就不能这么用了,起码在吴心明面前,他连帝王的架子都摆不起来,更别说吴心明会否触怒他,他得先找着发怒的理由才是。

  他捏起笔,戳了两下吴心明的胳膊。“可以了罢,够给你面子啦,仲清,再闹可就影响不好了。”

  那吴心明到底也不是个不省事的人,自然意会了余过海给的台阶,不下才是不自量力。“谁说臣闹了,臣根本就不生气。”他小声嘀咕道,还白了一眼余过海。“皇后娘娘那边,陛下派人去看了吗?”

  “子昌一回宫,朕就叫他去陪皇后了。”余过海道:“毕竟是亲姐弟,有些话,朕确实不如子昌说的好。”

  “陛下,臣这个时候来是有正经事要禀报。”丞相突然打断道。他一定要打起余过海的精神,才说得出口。“夏侯爷有一位自云台山而来的军师,要借陛下的旨意,名正言顺赶往边境战场。”吴心明话中有话道。

  甚么?云台山来的军师?余过海疑惑不解,瞪着眼好生盯了吴心明数秒,直到丞相若无其事的饮了一口热茶,他这才明白过来甚么意思。

  “他有多大把握,能让穆西岭献上这名‘军师’?”余过海俯身凑上前,悄声询问道。

  吴心明也压低了嗓音,答:“不需要任何把握,国家就是最大的把握。陛下与臣都不了解那位穆宗主,可夏侯爷是他的亲姑父,夏侯爷都胸有成竹的事,何须陛下操心?”

  你说的有道理。余过海若有所悟的“哦”了一声,挑眉看了几下正容亢色的吴心明,把脖子缩了回来。“甚好。”他道:“传朕口谕,就说夏侯爷有心了,务必快些请这位‘军师’入宫觐见,朕好将它派去战场,协助吴大将军。”

  “犬子担不起陛下的一句‘大将军’。”

  吴心明出口谦让,却被余过海的一个眼神给逼的无话可说。“担得起。”余过海高声说道:“朕与丞相,虽是君臣,但也是亲家。北极是你的长子,那可也是朕之长公主的驸马爷呀,朕就是喜欢夸自己的女婿,丞相还要拦着不让夸是吗?”

  你有理,我儿子我不能说。吴心明一副漠不关心,似是在回应余过海,陛下开心就好。

  说起那位“军师”,可真是花了穆东峰两个时辰的思想斗争,犹豫到气势汹汹回娘家来请它出山的穆见微都打呵欠了,穆东峰这才抬起头,轻轻唤了声见微。

  穆见微忙蹙着眉头起身,眼角还有些憔悴。“怎么,大哥终于选好了么?”她连声音也是那么的有气无力,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种动也不动却不请自来的疲惫。

  穆东峰点点头,好容易把憋了许久的一口气呼了出来,右手一推,掀翻了木杯。他一惊,抬手去扶,却抢救不及,桌上已然淌满了凉掉的毛尖茶,还沾到了袖口上。“你这次来,是料定我一定会给,所以不差多等,是吗?”他事后诸葛亮道。

  “大哥今日做不了决断,我就住下。这儿也是我穆见微的家,你还能不让我睡觉吃饭吗?”穆见微好笑的回了句。

  “去请兵书罢。大徒弟!”穆东峰叫道,门外守着的韩三水响亮答应了声,兔子一样窜了进来。“师尊,有甚么吩咐吗?”韩三水唯唯诺诺,大气儿不敢出一下,生怕又讨来甚么苦吃。

  穆东峰大手一摆。“带你二小姐去请《广寒兵书》,动作要快,别让任何人知道。”

  原来这位“军师”,竟是一本留在了云台宗穆家的兵书。编写它的人,是穆东峰的曾祖父、云台宗创始人穆祭舟,无字,乃是当年追随太祖皇帝余九原的一名大将,在前朝大华被蒙古灭国之后,作为华臣复国而来,把“華”字大旗挂在了国都东城的城楼之上,让大军开进了皇宫。只可惜,余九原的野心没能让耿正的穆祭舟如愿,他并不打算把江山归还给萧家人的大华,这一点,首先就让他与穆祭舟之间裂出了一道痕,穆祭舟愤然带着早就写好的一本《广寒兵书》退隐,却潜心钻研起了武学,后来创立云台宗,都是在余九原预料之外的。

  余九原深知他说服不了一根筋的穆祭舟,便只好取其长处而再度踏进对方的生活之中,他请擅长铸造兵器的穆祭舟为他大江建造出一个只属于云台宗和穆家的兵工厂,保家卫国,穆祭舟自然一口答应了下来,他就是这样,一码事儿归一码事儿,却从没对余九原失望过,临终前还嘱托他的两个儿子,无论如何都不要将保卫家国与权力纷争混为一谈,在面对外敌的时候,大华与大江其实没甚么所谓区别,臣子还是华留下来的臣子,子民还是华留下来的子民,只不过换了人来统治而已,不过求个国泰民安,谁又非做不可。

  这份大义,穆家一直铭记在心,包括穆东峰,都是听着这些话长大的。也包括这一回,不是穆见微有多坚信穆东峰会交出《广寒兵书》来助前线将士一臂之力,她就算不来这么一趟,再多给穆东峰几天,大哥也会主动把兵书送来。她无非是争这么几天的时间,打仗最浪费不得的就是这个,何况是几天,兵书运都运到吴玄天手中了,可是耽误不起。

  “但我想,北极他要是看见这本《广寒兵书》的真面目……”穆东峰转念又一想,把话脱口而出,穆见微和韩三水却早已不见人影。

  “他会明白么,祖师爷爷的用心。”

  他的自言自语,刚好被路过的向若云听见,那人进了屋里来,伸出手,狠狠弹了下穆东峰的脑额,疼得宗主直叫痛。“嘀咕甚么呢?”向若云打趣道:“你说北极大哥会怎样?我没听清楚。”

  “我说……嗯?若云?”穆东峰动了动嘴巴,却又匪夷所思的合上。

  向若云忍不住“噗哧”一笑,悄悄跟来找爹娘哄他睡觉的小穆江荨也跑进了屋中,一声不吭的飞奔到了娘亲的身旁,像只毛毛虫一样,抱住若云,嗲声嗲气的喊了句“娘亲”。

  “你是不是替我想到这一点了?”穆东峰眼瞅着若云抱起了他们的宝贝儿子,一心一意道:“你晓得他人在哪里是吗?西域毕竟这么大。”

  “我不知道,可你穆家守了一百多年的《广寒兵书》知道,它一出山,他还能坐的住?”向若云答:“你还记得吗,他半个月前送信回来,遣的是一只鹤。那鹤自然知晓它的主子现在何方,我叫它送信请会用那本兵书的人回来,便不需要知道了。”

  “真是个聪明的女人。”穆东峰微微扬起了唇角,弯腰朝穆江荨撑开双臂。“来,儿子,让爹亲抱,你娘都累了一天了。”

  穆江荨十分听话,忙从向若云怀里跳了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向穆东峰,似一朵炸开的烟花,撞进穆东峰的臂腕中。

  “爹亲,我娘可比你聪明多了!”穆江荨道。

  穆东峰转过头请向若云的意思,夫妻二人却相视一笑。

  “儿子三岁了呀。”

  “是呢,该记事懂事啦。”

  -未完待续-

楔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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