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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江南一连下了好几场春雨,水解了冻,山萌了青,虽只如同读书人萧玉衍所说的那般,水是“只一丝丝软”,山是“只一点点青”,但总算送走了冬,哪怕一切生机才刚勃勃,他也格外清爽,一大早就跪在溪水旁,先洗净了昨儿换下的衣裳,还觉不利落,松了发带又弯着腰的把头也给洗了一通,一冬天的痒痒,他全都给挠了个遍,这才好生长吁一口气,直暗叫自己浑身上下舒服得不得了。

  这么多年还是学不会养生。苏昭冷笑着把半薄的披风裹在身上,端着痰盒,起早轻咳了声,把好一口糊在嗓子眼儿上的痰吐进了盒中。想来也不必叫这娃娃了。苏昭心道,他憋了一夜,适才说话都是没音儿的,就算咳嗽完,也没甚么劲儿再开口,愣是一言不发的悄悄站在屋门前看了萧玉衍一会儿,这才打起了呵欠。

  说时迟那时快,萧玉衍立马打了一个喷嚏,声音本不大,却顺着一处的竹子传了过来。苏昭便笑得更冷呵呵了些,大有“让你作死对着凉水洗头”的嘲讽暗含其中,他做师父的,面儿上一点儿都不关心接下来徒弟会不会来一场“早春烧”,表情甚是淡漠。

  “丫汶,去给他加件衣裳。”然而心里还是要管一管。苏昭抬头道:“把那无捻的棉方巾也带去,叫他用吸水的包住头。我去一趟信房。”

  “常听人说,竹子能千里送响,所以以此为笛箫之材料。果然不是胡诌。”丫汶放了刚揭起的陶盖子,忙擦净手,提裙向苏昭欠身。“耀之先生,今儿早上我只煮了红枣莲子粥,咱们药阁用来吃的银耳没了,我待会儿下山去采买。先生可还是有别的需要?我一并捎带回来。”

  苏昭道:“纸墨皆空,盘碗太旧,香石已尽。你下山前清点一下厨房,缺甚么补甚么罢。”他手敛着衣袍,鸠羽鼠色衬的皮肤格外发白,阳光下如同白瓷一样,像极了匠心独运之人烧出的置品。

  丫汶得了活儿,她倍是平静,性子随了苏昭似得淡然,只悄悄直起了身,不再多言。“对了,量,要照阁里的要求来。”苏昭转过身,着意强调道。

  “那先生,可是猜中了信房新有了些甚么,才要亲自去取?”丫汶答非所嘱道,见苏昭挑着眉回过头,又忙欠下身。“先生,我还是有些小聪明的。”

  “你心细,也确实聪明。”苏昭认可道:“好好儿压住你小丫头的小聪明罢,那确实是一笔财富,胜过你的技艺。”说罢,他便抬脚迈出了步,不再多理会丫汶。那丫汶心也明白苏昭的意思,只是她不懂要如何适当喜悦,也就全无甚么得到夸奖以后应该有的表现了。

  至于他主仆二人所聊到的东西,自然是苏昭掐准了时间送来的信,应该是从北方中原来的,不早不晚,就是昨儿刚到庐山。

  苏昭看着信封上一列的“江州靈水藥閣,蘇耀之,鈞啟”,虽不见寄信人署名,可单是从这笔走龙蛇、铁画银钩的字来看,他就已然猜到了此信谁书,倒不必信房的伙计知会他此信是从哪里来,他还是认得某人这字儿的。“看来他是打算先选好一个挖坑儿的地方,再说挖这个坑儿了。”苏昭随手把那信给撕成了几半,丢进了熬药的炉火中。

  “你跟他本就有师徒的缘分。”

  “耀之先生,甚么深浅缘分啊?”那伙计问道:“您真的要给少阁主找个新师父呀?可都三年没提过这事儿了,我还以为那只是您一时心血来潮不想让少阁主他荒废武功的打算呢……”

  “除了武功之外。”苏昭回道:“他其实甚么都能教,至于药理,不是还有我呢么?”他微微一笑,去了案前,铺纸研墨,提笔回书。“我就几句话,你今儿立刻派人送出,寄到中原东城,丞相府上。”

  那伙计没听大清:“啊?东城哪儿啊?”

  苏昭没回答,直接执笔在信封上写了“東城丞相府,吳廣樂,鈞啟”几个字,行云流水,宛若墙藤,翻给那伙计看。“就是这个人写的信,说他下个月就要到庐山做客。”言罢,他也已将收信人的地位写好,挽袖另起一行,仔细低头想了数秒,遂才分行。

  那伙计也见识的多,自然知道这信上的“吴广乐”是指何人——是丞相府的嫡二公子吴钧天,广乐是那人的字。只不过这可是个大人物,他虽知苏昭与其常有书信来往,从前结伴出游的次数也不在少,但吴钧天要亲自光临灵水药阁,却令他惊讶。更甚惊奇的是,他头一次怀疑上了自己的耳朵,要不是真的听错,他那闲云野鹤一样生性潇洒的少阁主,竟然要拜鼎鼎大名的吴二公子为师。真是福运到了天南地北的都挡不住。那伙计打心眼儿里羡慕起了萧玉衍。

  且说东城,信来的十分快,几乎是在两天之内送到丞相府上的。吴心明看着那封皮儿上的字儿,扭头叫了一声蹲在池塘边儿玩儿的吴不朽。“不朽啊。”做爷爷的笑有多慈祥,“哎呦”了声,抱起喊着“爷爷”飞扑过来的大孙儿,被吴不朽捧着下巴亲了一口脸颊。“又把口水弄爷爷脸上,你个小捣蛋鬼。”吴心明打趣道。

  吴不朽转头笑得像只小鸡仔,“咯咯咯”的直打嗝儿,张开手圈在了他爷爷的脖子上,歪着脑袋靠上去,粘人的很。“给你,这是你苏伯伯给你爹的信,可收好了,不许替他拆。”吴心明把信塞在大孙子缩回来的手中,叮嘱道。

  “呀?”吴不朽攥着信封边儿,看了看他并不认识几个的字,眨了眨眼。“爷爷,苏伯伯是那个苏伯伯?爹亲认识姓苏的人吗?”

  “怎么会没有?”吴心明伸出食指,点了一下大孙子的眉头。“前年给你治过病的苏先生,你是不是把他给忘啦?”

  吴不朽眼前一亮,夹着信封,两只小巴掌一排,“啪”了声,从他爷爷怀里跳了下来,转身道:“就是那个生得玉质金相的苏伯伯呀?我记得!我记得嘛!”他恨不得眼里飞出两颗星星来,拽着吴心明垂下来的手一个劲儿摇摆。“他可温柔了,说话跟爹亲一样慢条斯理,嗯……他指尖凉凉的,软软的,还抚摸过我的额头呢!”

  那的确是个悬壶济世又心地善良的好孩子。吴心明是打心眼儿里喜欢苏昭这个晚辈的,果然是读书人,举止言谈不胜得体,令他印象深刻。“回房罢,不朽该午睡咯——”他抬手揉了一把吴不朽的小脑袋,轻声道:“姐姐都去睡了,你可别让她知道你背着她偷偷摸池塘里的雨玩儿。”

  “哈哈,镜澜这丫头早上说了,弟弟喜欢,就送了一条。”

  “大伯——”吴不朽松开了吴心明,跳向吴玄天,拿着信伸出手,扯着小奶音道:“要抱,要大伯举高高。”

  吴玄天心都化了,忙蹲下身把侄子抱了起来,转了好几圈。“爹,钧天还没回来呢?”他停下,转身面向吴心明,略点了点头。“这英雄榜也该散了罢?总得让人吃口饭不是。”

  “应该是遇上甚么武林高手了,你也知道,你弟弟自己跟人打讲究速战速决,观战却舍不得漏看一眼。”吴心明笑道:“哎,你也去罢,孩子交给姝儿哄,这也算她半个儿子了。”

  “弟妹走得早,姝儿也就干脆把不朽当做自己的孩子养了。她们妯娌原来关系那样好,情同姐妹,可惜弟妹福薄。”吴玄天叹道,摇了摇头。“钧天和弟妹的女儿,也没活下来,造化弄人罢,也算是一种巧合,他又何尝不把镜澜当半个女儿呢……”

  “行了,你也别唉声叹气,咱们家儿女双全多少人羡慕着,你可别给孩子心里添堵。”吴心明道。

  岂知吴不朽早已把途路北离开他的这件事儿看开了,他只当娘亲去了一个好地方,天生的乐观反而让他活得要比吴钧天小时候快乐,左不过他祖母也是这样离开他父亲的,他还要时常安慰吴钧天才是呢,忙得根本没时间自己难过。

  但是……苏昭的信,倒是让他有了一个想法。吴不朽心道那苏昭是江南人,他还没去过江南,吴钧天答应过这次回来要带他游山玩水的,他可记得比吴钧天都清楚呢。

  “玄黄叔叔。”

  “小二公子?”

  李河放下吴钧天刚洗好的衣裳,转身蹲下望着突然来找他的吴不朽。“小二公子甚么事?二公子他马上就回来啦,你要不要先去睡一觉?”

  “玄黄叔叔,我生病的话,爹亲会不会立刻带我去看郎中?”

  “嗯?啊!小二公子你不舒服吗?”李河一怔,险险一屁股坐在地上,但吴不朽并无任何生病了的模样,而且还精神抖擞的。“没有啊,小脸儿不烫。”他把手递了上去,轻轻盖在吴不朽的脸上。

  吴不朽摇着头的嗯嗯两声,朝李河嘟起了嘴。“玄黄叔叔,我想装病,让爹亲马上带我去江南找苏伯伯。我不想让他去参加甚么英雄榜,打来打去多没意思呀……”他走上前,悄悄扯住李河的袖子。“再说了,天不冷了,爹亲再不带我出去玩,天又热了……嗯……”

  李河无话,他本来还想说“夏天也可以呀”,结果只能对吴钧天的儿子甘拜下风。“哎,俩都是我祖宗,一个冷,一个热,先冷冻再烤焦。”他摆手调侃道。

  “我就说你傻了,咱家二公子和途郡主的孩子,会连这点儿堵你嘴的话都说不出来吗?”李江抱着一堆书,把其中一半儿都倒进了李河怀里。“拿着,跟我一起,送到大公子的书房。”

  “大公子需要看这么多兵书?”

  “傻河,你需要思考的是,大公子为何突然要从兵部借这么多书。”

  比起跟着吴钧天满天下跑的闲人李河,随吴玄天于战场出生入死多年的李江,却猜到了一点儿吴玄天的心思。那是担忧,只因察觉到了哪里的不对劲,这个不对劲,是他们有可能又要出兵打仗了。

  ===

  哈乎吉克亚尔·齐鲁布麻尔的实力,向尧从不敢低估,但真正一交手,那份更让他喘不过气来的压力,竟来得如此之快,还未正式交手,只是简单一个擦肩而过的边拳打来,他便知道,吉克亚尔在西域武林的名声,绝对与他在苗疆的父亲向鹤齐名。

  向尧不禁往前一推,两手打在吉克亚尔的肩膀上,小试一招,被那扎实弹开的却是身轻如燕的他。也不是没有绝对存在的弱点——向尧心下分析道,吉克亚尔虽不笨重,论武功却也不如他灵活跳脱,但出手速度很快,力道也把握的异常超乎他预料,果然是十年不遇的劲敌,他有那么一点儿小兴奋,从半空中落了下来。

  霎时,两人的拳头同时在擂台上相撞,在感觉到吉克亚尔有刻意点到为止时,向尧反而松了一口气,他无法分心,但这不代表吉克亚尔就一定不专注。只不过,太专注于控制力度而避免失手伤害到对方的话,这拳头打得再硬实,也总有散的时候。向尧便不再与力量之人硬碰硬,他学的是青遥沟的武功,自然要用青遥沟的打法,出拳收掌,左右交互,翻筋斗云,动如飞燕;而吉克亚尔,则静如磐石一般不随意上下动弹,向尧若是绕着他打,他便转动着接,有时缠斗住来不及避开的向尧,二人便又是一次精彩的过招。

  吉克亚尔暗赞向尧的身法之巧,试图一路把他逼退,向尧却少有脚尖落地之时,他四处跳跃,好几次从天而降,要对吉克亚尔的上盘出手,却意料之中的让这名西域的王子给快速躲开。他自己就像披着沈色羽衣的燕子,似乎永远都不会从空中坠落,修长的十指宛如燕嘴,拳头不中用,便化掌如梭,数次穿去,击中吉克亚尔的身。

  “好灵敏!只可惜我学不来。”吉克亚尔大夸道,见向尧撑开两手,凌波微步朝身后撤去,他衣袖长裳向身前飘飞,青沈二色划过这长空,蓝天下又似风吹绿叶一般,看似轻盈柔软,实则交过手之后,才知其锋利如刀。“最后一招,谁退,谁便认输。”王子扎下弓步,摆好了架势,气势如虹。

  向尧道:“好,就依王子殿下这个提议,我更想早点儿吃上中午饭!”说罢,他便垂眼侧过身,两手忽然摊开伸平,绕着左右两旁划出一组极柔美漂亮的弧,忽如一道闪电,撑开两只眼,燕眸鹰视,放出两道慑人的目光,射向吉克亚尔。

  吉克亚尔深吸了一口气,向尧随即奔来,步子又像猫,直线而飞向高空。他与他对碰,只见向尧又半圆式的回避挨上他之退拳,明明打到,却又好似根本就没抓住,令他费解的同时,殊不知凌波微步还包括乾坤挪移。

  不愧是“腾如燕,行如猫”的青遥沟!吉克亚尔内心大快,胜负欲也随之反减不增了来。

  然而此时,高楼上随穆东峰观战的两名云台宗弟子,却大吃一惊,瞠目结舌,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王睿……”那沈明本来嗓音便沙哑,如此一受惊吓,这声“王睿”都叫成了门在吱呀。

  “大舅爷刚才的出招方式,不是咱们师娘的武学之一吗?”

  “……你,别问我,问师尊。”王睿抹了一把额,满手是冷汗,还没来得及擦,就被马流盈这丫头嫌弃的给丢了块手帕。“喂!流盈……啊!”他结结巴巴道。

  马流盈不忿又好笑道:“这是唐万钧的,我那帕子我还想要!啐,浊物。”她把头偏向一旁,看了看正微笑着给众人端茶倒水的唐万钧,突然犯起了花痴。“还是万钧大哥体贴,知道我不爱喝毛尖,特地泡了红茶来!”

  “虽然我不想打扰你欣赏万钧那张英俊的脸。”高肓翻过俩茶碗,推给了黄松一只。“但这里的茶并不需要云台宗置办,你可以对着礼部尚书犯花痴的,马师妹。”他正说着,黄松挤眉弄眼着稍微推了他一把,弄得人栽进一旁嵇湘玉的怀里,高肓却不关心他,先拉住一个踉跄的嵇湘玉,然后才给了黄松一个轻描淡写的肘击。

  嵇湘玉一下子红了脸,摇着手说不要紧,还问他有没有事。

  “哎哟,有些人哦,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因为他这颗草,已经有花儿啦——”黄松唏嘘感叹道:“曲姐,要不你考虑一下我呗,我也喜欢你呀!”

  曲航“嗯”了声,提着刀走了,说回云台宗帮韩三水做点儿事儿。“你还是算了罢,黄松。”沈明安慰道:“曲师姐和韩师兄都是有大抱负的人,他俩一个比一个不在乎咱们这点儿小情小爱,你可别栽曲师姐这大坑儿里,她可是我们九子的红花儿,谁都配不上的。”

  “高无病这情商都能让湘玉给喜欢上,我为甚么一定追不到曲姐呢?”黄松反驳道:“反正,小爷我不会放弃的。”说完,还一把抢过高肓手里才倒完半杯茶的碗,当酒一样一仰而尽。

  王睿听罢,蹙眉鄙夷,把帕子折好交还给唐万钧,之后看向黄松,神情复杂。

  “黄松,是谁给你的自信,说无病情商低?”

  “……”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还伴着马流盈嚣张的偷笑。小年轻真是有活力。穆东峰尽收耳中,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儿,抱着胳膊往椅子背儿上靠了靠,欲闭目养神。

  “那边儿上的几个娃娃,就是你带出来的徒弟罢。广寒九子?”

  这声音是吕如冰的。穆东峰睁开眼,从椅子上弹开,眨眼间正襟危坐,只觉身旁多出了女人的气息,一抬头,吕如冰正望着他的那些个徒弟们,看得津津有味儿。“是,今天只来了八个,刚才又回去了一个。”穆东峰答道。

  吕如冰吐了口气,转过身,在穆东峰一尺外之处坐下。“他昨天寄信回来了。”她一字一句不紧不慢道,神情却很恍惚。“金国与我大江的边境有动荡。”

  “子翔的信少说也要四五天才能送到东城,动荡已经开始了罢?”

  “嗯。”

  “需要你去陪他么?”穆东峰倒了杯茶,递了去。吕如冰轻声回了句“谢谢”,两个人便再也无话可说。“或者我应该庆幸,子翔和你都是将门出身,一个是巾帼枭雄的长子,一个是赤胆将军的女儿,必要时,可以并肩作战。”冷不丁,他忽然开口。

  一阵沉默,无人应答。是因为那吕如冰听懂了穆东峰的话中之意,随即静下心来,扬唇浅笑,所以无话。

  她道:“我看得出来,你在想念故去的太子殿下。”

  穆东峰却苦笑了声,摇头叹息。“你说我们,小的时候有多欢快,谁都没想到,最先走完这一生的,竟然会是他。”

  “说句不怕你生气的话。”吕如冰道:“论死,我们这些作将军的首当其冲,其次是你的师弟吴广乐。”

  她吮着茶,不觉甘中带苦。可穆东峰并没有生气,他知道,吕如冰也许说出了实话,比起言语上的负隅顽抗,他确实还保留着人最本真的诚实,诚实到不会去欺骗自己。“也许罢。”他把茶杯放下,眼神飘向远方。“但这并不代表我不能改变甚么。”

  “你最可贵的正是这一点。”

  “但愿罢。”

  “哪里来的铃铛声?”

  铃铛?穆东峰扭过头,与吕如冰对视一眼,耳畔倏然响起一阵清脆的铜铃声,从这最高一层的楼下传来。

  -未完待续-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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