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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她怎么也来了?”穆东峰一听是向若云,眼神就有些慌,也不知是惧怕谁,怕向若云也和自己一样有备而来,或是怕吴钧天早已察觉他夫妻二人皆是有备而来。

  “既然师兄和嫂子不约而同的来了,为何不是明徐负责进来通报?”吴钧天问道:“这好像不是你的差事,明赋。”

  明赋道:“大师兄要跟穆宗主单独说话,所以一边令我通报,一边传达这个请求。”

  “是要求罢。”穆东峰悄悄一笑,心知肚明。多行不义必自毙,说的就是他。“看来你嫂子也是如我一般,来抓你正着的。哈。”他轻声唤道:“钧天,有些话,为兄我问的委婉,但不代表你嫂子就可以问的同样委婉,你应当承受更严苛的对待,你明白吗?”

  出乎意料的是吴钧天并无任何不安之色,他仍是波澜不惊,也表现的很是云淡风轻,说来刻意,观来却又毫不刻意。

  模棱两可。

  用在这个人身上最是贴切不过了。

  “那是当然。”吴钧天道:“师兄之言,我不敢不听,嫂子之问,理当一一回答,不得有所隐瞒。”他将手中之书的最后几页一一翻过,模神情好似心不在焉,那无法聚焦在文字之上的目光却出卖了他近乎于完美的伪装。

  穆东峰深感无奈,又不好拆穿,所以便很是配合的一言不发话,或者欲言又止,总之,他没开口,在他离开此地以前,他都没开口。

  那吴钧天倒是真沉得住气,得亏他年纪轻轻便坐上玉龙教掌门之位,为人处世却似老了十岁,彼时间似笑非笑的表情,竟然让在场所有人都看不出他的喜怒哀乐,尤其是在穆东峰走之后、而向若云的靴履飒沓声隐隐传来之时,这种令人猜不透的神秘感仿佛笼罩在了七星宫偏殿里的藏书阁,看不见摸不着,但感觉得到。

  明赋轻咳一声。“宫主,其实,还有一人。”

  说罢,门便被明巡子推开,她也是才从明徐处回来,好言劝说无果,眉眼间还留着一分唯有明赋才能看出的愤怒。女师兄也有如此失态的时候呀,明赋想着幸灾乐祸的话,人却开心不起来。

  吴钧天抬起头望向门外,只见两张熟悉的面容分别以天壤之别的神色刻进屋中,那向若云早有打算,点了一下头便与明巡子继续交谈。独留下真正不知所措的向尧,他挂着激动的笑,眉头却皱,又是不理解的苦恼,全部打向无动于衷的吴钧天,倒也不痛不痒。

  向尧叹道:“义……兄,你回来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一把抱住正想对他道声“好久不见”的人,惊到了在这一点上毫无防备的吴钧天,后者被吓得眨了几下双眼,待到向尧将他放开,这才好生长叹。

  “我早就回来了,还去过一次云台山。”吴钧天拍拍向尧因过度思念而发颤的肩,以示安慰。“遗憾的是,你和师兄都不在,嫂子也去了荣国府,我扑了空,索性离开。”他亲自为向尧倒了半杯茶,看杯中倒影,是一张神似女儿的脸。吴钧天将茶杯推向眼前人,温声细语道。

  都不在?向尧“啊”了声,心中满是怀疑,细想他来中原的这些天有几次上过云台山,也就三回,头两回穆东峰都在,一直没离开,还有一次心血来潮,非要带着他去山下一处偏僻的酒馆尝尝鲜,结果到了以后才发现,根本没有甚么装修气派的酒馆,不过就是一露天的铺子,不过那家人做的水晶角子,倒是香得很,堪称珍馐美味,好吃不贵……

  哎哟,姓穆的,就是你害我不能早些天见到义兄!

  向尧反应过来,怕不是那天他与穆东峰都不在,吴钧天又不会轻易走到那个偏乡僻壤,所以他们错过了,完美而天衣无缝的错过了——向尧“嘶”了声,唬得吴钧天一瞬瞪大双眸,拜把子兄弟两人互看无言,便又陷入缄默。

  一惊一乍的人把手放在案上,食指甲盖敲打漆面的节奏越来越紧凑,就差没把木头给凿穿了,他遂才停下,故意“哎”的高呼了声,弄得本来还有些瞌睡的穆江荨登时打了个喷嚏。

  “你反应这么大作甚么?”吴钧天想笑又不晓得如何发笑的回道。

  “我一想到西岭,我就安定不了。”向尧撇嘴。“不说这个了,我回头再去找他算账。义兄,你看,江荨不打瞌睡了。”他向才牵住娘亲纤手的穆江荨招呼一声,这孩子倒也听他舅舅的话,乖乖儿的不粘人了,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

  “这么长时间都没见你师叔,你还打瞌睡,你究竟想不想他了?”向尧盘问道。

  “想——”穆江荨毫不犹豫的扯着嗓子答了一声。“师叔我只是昨天没有睡好觉,我是真的想念你,你要信我啊师叔。”

  “嗯。”

  “师叔我要抱抱,要温柔的拥抱,不要敷衍的浅抱。热情似火的熊抱我一下也可以!”

  是谁把孩子带成这样儿的,有人教还能淘气成穆东峰那样儿?

  不应该,好像这就是穆东峰他儿子。向尧咽了下口水,眨眨眼,露出一个舅舅心疼孩子没摊上正经爹的表情来。

  吴钧天望着穆江荨,他发现这孩子又长高了,眉目也出落得越发与穆东峰相似,只怕是十年之后,父子二人会长的一模一样,脾气也越来越像。“你再咋咋呼呼,我就不给你说和玉龙教里的师父了,吾儿。”向若云悄声笑道:

  “广乐,许久不见了。”

  “嫂子依旧风姿绰约,明艳动人。”

  吴钧天提着官腔赞到,又添一杯茶。“巡子师兄,烦你摆上一桌棋了。嫂子请上座,江荨,你也跟你母亲坐到一处去罢,师叔这里是风口,冷。”

  “他就不用了,稍后交给他的师尊带去敬茶便好。”向若云回道,扭头和明巡子相视一笑。“吾儿今后也要拜在贵派门下了,寻方子道长。”她吐着软语轻声,谢道。

  “嫂子有些话,是不是可以问了?”他道。

  “钧天一定认真回答。”

  说起七星宫正殿以外的风景,可谓人间仙境。穆东峰行至此地,只见池塘中白莲初开,虽未及同一时节的桃花般盛绽,倒也如约静放。

  明徐手里捧着被磨碎晒干了的鱼干蹲在池塘旁边喂养仙鹤,他身上沾带着全真道士特有的仙气,且不管人品如何,一眼望去,穆东峰还是敬他是这七星宫里的大师兄的。

  不过,这安宁持续的不长,是从明徐站起身那一刻起,他们两人分明还未交谈,空气里却硝烟弥漫。

  “……哼。”

  明徐换上不快的眼神,冷哼了声,抬起左脚刚要就这么反悔似得扭头就走,却不料,被率先打破这微妙的穆东峰一口拦下。

  “我不知道你为何对我怀有成见,这么多年了。”

  穆东峰道:“明徐,我从小就喜欢你直来直去的脾气,所以就算你不给我好脸色,在我内心,也好过那些笑里藏刀、口蜜腹剑的人。”

  他也一样本不是居心叵测之人,都怪我一厢情愿剑走偏锋,罢也。

  明徐心中道,说来是他先莫名其妙疏远身后这个人的,究竟是谁该给个解释,那不是一目了然的吗?“刚好我也有一事。”他便悠悠道:“但你现在还不该知道。”

  “是关于陆师叔的事罢。”那个人要比他敏感的多,竟然先问了。

  明徐无奈,便直言相告:“为甚么你的父亲要协助师伯算计我的师尊?”又道:“师伯生前给我们师兄弟七人的解释是那不是算计,而是安排。难道将人驱逐玉龙教,就是师伯对师尊的安排?”

  他说罢,突觉好笑。“我不理解智者之智,我是庸人一个。”

  “驱逐陆师叔的人是我们的师祖玉龙子,何来我与钧天师尊之过?”

  “你住口!”

  那明徐激辩道:“若不是你们穆家为了接近玉龙教而对他们师兄弟二人挑拨离间,师伯又怎会‘安排’我的师尊屈服于他的天命?”他盛怒质问道:“你要怎么掩饰已经发生过的事?学令尊一样颠倒是非黑白吗!”

  “意图协助敬亲王造反,也是陆师叔的天命吗?”穆东峰深呼吸道,双眉微蹙,目视明徐,亦是说了那所谓“已经发生过的事”,毫不掩藏半分真相。

  明徐甩手,指着他。“……你!胡扯八道!”

  “师尊何尝想得明白?本可以为当今不世诗神的陆玄知,竟然会背叛自己的信仰与道义,去帮助一个会令大江陷入宗亲内乱的反贼。”穆东峰却不停下,甚至迈出了逼近明徐的步伐,语气也越发怒火中烧。“穆家固然行为可恶,但我父亲在这件事情上,起码做到了忠还有义!陆玄知呢?反观我和钧天这位当世奇才一样的师叔,请问丹阳子道长,他是有情有义,还是足够忠心?”

  “……但那跟宫主又有甚么关系!”明徐失声大吼道,惊飞了池塘边的几只仙鹤。他这一句才是穆东峰想听到的。

  穆东峰道:“钧天?他吗?”他冷笑。

  “你真正知道钧天不愿接触陆师叔的原因吗?”

  “你但说无妨。”明徐竭力安静下来,倒抽一口凉气,后退了三步。“为甚么?”

  “因为钧天要当掌门——”

  “是因为你罢!”他一甩五尺拂尘,可笑道。

  穆东峰倒是不为所动。“为何是我?”

  明徐道:“他若能当上掌门,云台宗和玉龙教就可以结盟,一并示威早已把手伸向皇室的紫荆教,形成武林的对峙!我讲的不错罢?”言之凿凿,无可辩驳。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对你说的了。”穆东峰微微一笑,负手于身后。“师尊能给徒弟的,其实不多,而陆玄知能给的,钧天用不上。陆玄知是很优秀,但这样一个优秀的人,却是不堪一击到根本承受不了他吴钧天的野心。”

  “……”

  “现在你也看到了,他八岁就有了这样成熟的想法,那是我能左右的吗?还是你真正相信,吴钧天会被感情影响自己的判断?”

  明徐咬牙切齿。“他本来没有心病……”他将拂尘甩向穆东峰。“都是你!”

  “他的选择本来就注定了,我至少心知肚明,无人可以替他去做那个选择。”穆东峰道:“明徐,你才是感情用事的那一个。”

  他转过身。“告辞了。此一番我已了然,与你话不投机半句多罢。”

  明徐呆立在原地,感受着这一阵风,心头却是一凉。

  他其实知道,倘若是他的态度如此坚决,穆东峰能说出这样的话,无非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妥协,而非翻旧账似得拿着陈年旧事威胁他不要试图打扰吴钧天。

  他们好聚好散,对外还是同门的师兄弟,只是不似从前,见了面还会真心一笑了。

  倒也不足惋惜。明徐瞥向池塘里的白莲花,眸中忽然只剩下天寒地冻一样的阴冷,正要长叹一声,却听见不远处一阵打斗的声音,或起或伏,乱而有序。

  “大师兄!”

  “发生甚么大事,明习?”明徐忙转身问道。

  只听那明习气喘吁吁道:“我发现有人偷袭玉龙教,一路从七星宫外追到这里,看见明玄拔剑与那贼人交手了!”他拨开挡在眼前的鬓发,空咽一声。“大师兄,我们快去,此事非同小可不能耽搁!一旦明玄失手,我们会有多少损失,不是你我师兄弟可以承担的!”

  不妙。能有这等明习也追不上的飞毛腿……明徐眼底有光。“是紫荆教!”他大声吼道:“十方道为首的散云子宫幸宫灵运,人称‘飞毛腿’,你当然追不上了!”

  “大……”

  “此人内功深厚,明玄主修外家身法,不是他的对手!明习,与我前去,此事不要惊扰到宫主,但人必须拿下!”

  “——你是哑巴?”宫幸绕身躲过明玄那一剑,回头一看,剑气居然劈裂了身后横在草丛里的木桩。幸亏他躲过了,不然现在死成甚么模样。他真不敢想象。“好剑气,明明拿的也不是甚么稀罕宝剑!”他回头道。

  明玄一咬牙,剑在手里环绕一周,径直刺向宫幸,却又被逃开。“不说话,原来你真的是哑巴吗?”宫幸再次确认道,明玄的嘴巴就没张开过,他这样拖着他的耐力,竟然连一声低喘都没听见。

  这不像是扛得住的人的反应,至少该出声儿的时候谁也憋不住,包括他们七星宫宫主吴钧天,也会偶尔嚯哈那么几下罢。

  如此看来,这位道友一定是个哑巴,宫幸默认道。

  他遂道:“美人道友,有人告诉过你,哑巴有时要比那些口出狂言之人可爱吗?”一句“可爱”话音刚落,就让被他说红了脸的明玄恼羞成怒了,剑招出的更快了些,丝毫不给他可乘之机。

  “我看你也不像是天生的哑巴,要不要跟我回紫荆花宫,我紫荆教有一秘方,专治不治之病的。”

  宫幸又道:“哎!喂!你能不能听我好好把话说完,美人道友!”

  “不牢这位道友费心了,我家师兄是舌头被割掉了的,神药也救不了他。”

  收剑停下的明玄身后窜出一女人,是个面容姣好、年轻貌美的坤道,约莫年岁不过二十出头,正是风华正茂的姑娘。宫幸心道可惜,这样好的人儿竟然也出了家,言辞还那么犀利,果然玉龙教是个毁人不浅的地方。

  那坤道曰:“贫道玉龙七子明雪子,法号八方子,见过宫幸宫三少爷了!”又转头对明玄道:

  “师兄,我们联手使出太极阵,拿下这个贼道!”

  她与明玄一点头,竟十分默契的同时举剑出手,二人身轻如燕,翩若惊鸿,环绕在宫幸的周围,似旋转的太极,阴阳有分,乾坤能阵,二龙出水,明明只有四只手两把剑,却可以放出千军万马之势来,把号称“飞毛腿”的宫幸堵了个水泄不通。“有趣,原来你二人日月联手,才是最强的。”宫幸道,持剑与他二人过招。

  “我可能打不过啦!”

  无聊。

  明玄与明雪子不觉内心恶寒,只想速战速决,于是配合着前后夹击起了宫幸,其出手速度之快,非全神贯注而不得视。“看来是我自投罗网了。”宫幸弃剑道:“罢了罢了,随便你们绑起来把我扔到小黑屋里好了,反正我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甚么也没听到。”

  “看你往哪儿跑!”

  宫幸眼一闭,听到了肩膀皮开肉绽道袍撕裂的声音,随后是痛感,很快蔓延了全身。“呀!习师兄!你怎么伤着这贼道啦!”明雪子大吼道:“我和玄师兄好不容易活捉了他,你可别乱来惊扰到宫主啊!哎——呀!坏了坏了……”

  “雪师弟不用担忧。”明徐上前一步按下宫幸道:“玄师弟,你懂医术,明习给人的皮外伤最容易伤到骨头,不管是敌还是友,你快给他诊治一下,我们再说审问的事儿。”

  明玄点头,谁也不看一眼,伸了手去摸了两下宫幸那道伤口周边处,还轻轻按压了下,确保没有被明习伤到骨头之后,这才扬手撕掉宫幸被他剑气划破的衣袖,瞬间给扯成了布条儿,从上包扎了起来。

  “师兄要外伤粉。”明雪子解释道。

  “我但愿没能惊扰到宫主。”明徐也低声。

  但其实已然被吴钧天有所察觉,不然他不会让明雪子拿着剑去明玄练剑的地方。

  那仙人手执棋子,正少言寡语的望着棋盘,也不过一秒,他就将黑子落下,思考快的让人为之震惊,就像胡乱下的一样,向若云仔细一瞧,却是别有章法。“第一个问题,为甚么这么快就和紫荆教撕破脸?”她问道。

  吴钧天答曰:“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东风已至,火便灼灼。”意思就是他想这样做许久了,只差一个掌门之位。

  那向若云又问道:“第二个问题,你对余晟鹰有多少了解,作为他的连襟。”说着还不忘落一白子。

  “嫂子何出此言?”吴钧天道,又着一棋。

  “没甚么,我的直觉而已,余晟鹰这个人和你现在要做的事并无任何相关。”向若云道:“第三个问题,也是最后一个问题——解释一下你针对韩亲王府的原因。”

  “……”

  “如实回答。这是你说的。”

  吴钧天就知道,无风不起浪。但这浪究竟是谁溅到向若云一个女人身上的,他确实产生了必要的怀疑。“你想要救的,是你弟弟对不对?”向若云停下了手中的白棋,也端走了吴钧天面前的旗盒,两人晾着一盘残局,却再也下不得。

  “被你看穿了,嫂子。”吴钧天道:“逍遥七侠中的老六,是他。”

  -未完待续-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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