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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董凝董公霜,是吴家老三吴幽天。这天大的消息令向尧心下慌的不行。“到底怎么回事,妹妹?”他问道。

  向若云叹着气,两手在前摆动,她脑中一团麻,剪不断理还乱,向尧又不是个太能沉得住气的主儿,若吴钧天便是这样一言不发的话,她真害怕,意料之中的沉默,会换来怎样意料之外的躁动。“信息来的太快,我有些承受不来。”她坦言相告道。

  “但,广乐……”

  “哈。”

  话音才落,吴钧天忽然轻笑了声,把手从向尧的掌中抽了回来,自是在半空中打了一转,一副“请”的模样。

  他这让人琢磨不透的做派还真是可厌,向若云卸了架,贴坐在垫子上,又发出一声长叹。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观茶汤入盏,竟如静水流深,别样安宁。

  吴钧天答应道:“嗯。”听来却似闷哼。

  那向若云见状,语气反而不如方才,问:“你做事,从来都不会没有章法,对罢?”问罢只见吴钧天抬眼,并无任何反应。

  “我想你前段日子游走西域,是去遍访了幽天的足迹罢,然后得知逍遥教教主周仪曾到过此地,你便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抓住了你弟弟还活着并且一定在逍遥教的证明,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幽天并没有死,反而过得比你想象的要好,你其实也挺开心的,是吗?”

  她见吴钧天眼底有光,却并无说话之意,便也作罢,接着道了下去。

  “你从大江一路摸索到西域,惊讶的发现,其实西域才应该是你的起点。这就是你为甚么一直向西走的真正原因了。”向若云蹙了一下眉。“只是我想不明白,为甚么你要向紫荆教宣战,从而故意引开余晟鹰的注意力,把他推向紫荆教——难到你要对付韩亲王府?余晟鹰是个智者,你不得不引开他才能办事,那韩亲王府做了甚么,让你非要夺走他们世子的注意力不可?这一切,你不打算跟我摊牌吗?”

  “摊?”

  吴钧天垂眼,手里的茶针不知何时被撂在了桌角,那本是不该接触的地方。他原是个不怒自威的人,向若云说了许多,他却始终保持沉默,只不过应了一个字而已,可对方却不以为他只是应了一个字这么简单。

  向若云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对,你不会轻易就跟我摊牌,因为我向若云始终身在局外——而且,对你来说,我是个可以被说服的威胁。”她道。

  “这话说的有意思了。”

  吴钧天抬起头,用那不明所以的目光审视他这位冰雪聪明的师嫂,他竟不知,是穆东峰的意思还是甚么,向若云竟然不假思索的将自己置身于事外,既不随着穆东峰的意思,也不替青遥沟说些甚么。

  “我知道你答应过哥哥。”向若云道:“只要他愿意娶芝莺郡主余晟鸟,身为武林盟主的玉龙教,便可以考虑将不是名门正派的青遥沟纳入中原武林之中,而朝廷所能借你之手得到的利益,则是不费吹灰之力,收复苗疆。”

  她垂眸,扫视着桌角直指向向尧的茶针,那茶针晃动了两下,忽然被严阵以待的向尧一把抓去,丢在器具瓶中,又发出“咯㘄”的一声。向若云便微微笑了,她心道是吴钧天果然是想试探他们兄妹二人是否意见相左,在青遥沟到底会不会被朝廷当做苗疆匪患而清理掉的事情上,暂时加入中原武林、或彻底归属于中原武林,是时下唯一能保全他们向家在苗疆五代基业的救急之策,但那便等同于交出了包括五毒教在内的一切权力,让苗疆武林就此背上“随时都有可能蓄谋造反”的罪名,而朝廷,则疑心暗鬼,患得患失。

  图个甚么呢?

  向若云当然明白,吴钧天想要的是甚么,绝非朝廷那颗想要统一的心。

  ——他在提防,倘若将来继承云台宗宗主之位的江荨,身上留着一半苗疆人的血。

  向若云长舒了一口气。也罢,这样的戏码她见多了,当年娶余晟鸟与否,向尧最终的选择也不出所料。他向家出了一个儒门里的大人物,有一个强大的主儿要他归顺,向尧还不是选择天下大同,兄长为的是苗疆早些得到大江王朝的约束,向若云从心底上是赞同的,这样,青遥沟便不用天天提防诡秘莫测的五毒教。

  那些人自称是蚩尤部落的后代,自封苗疆之主不说,各个阴险狡诈恨不得凭一家蛊术称霸苗疆,早就让崇尚儒家文化的向家不耻了,说是向家靠土匪这个身份闻名四海八荒,事到如今究竟谁才是蠢蠢欲动的匪患,江湖人心中不是没有衡量。

  然而指使向若云选择“不动”的,正是坏的那一面。青遥沟向家愿意把权力拱手相让给这群汉人的,只是她凡事都不愿去热闹一把的好哥哥向尧罢了。比起向尧这种靠归顺强大以求安宁的妥协心态,向若云和父亲向鹤想的那是合作,而并非是臣服。

  她也早跟吴钧天说了,青遥沟目前的心腹大患是整个中原武林都不相为谋的五毒教,除掉这群蛊虫,对大江、对武林、对青遥沟都有好处,想必吴钧天也是愿意的,只是可惜,已向若云对她这位小叔子的了解,吴钧天纵然可以放下一切执念,却不能忘记他是为自己而生,这样的人做任何事都不需要理由。

  若是因为一个能令云台宗也说不上话来的理由,削藩一样削掉青遥沟,向若云其实不傻,穆东峰会选择支持玉龙教,并保全向家老小,但青遥沟,只怕是要不复存在了。一旦裂变的刀插在中原和苗疆之间,分了楚河汉界的那一日,天王老子也无法相助势单力薄、四面楚歌的青遥沟。

  ——那就,不动。

  向若云弹指一挥,把白棋丢进了匣子中。她倒要看看,打断了她的话并成功带跑话题的吴钧天,要怎样控制这等三人各自代表一立场的局面。

  “广乐神机妙算,恐怕知晓我的棋要落在何处。”

  吴钧天轻轻一笑,突然连声招呼也不打的端回了向若云手边的棋匣,并自己手边的一起,交给了主动迎上前来端茶倒水的明赋手中。明巡子一样晓得她们宫主的套路,本将要收起棋盘,却被吴钧天所抢先,那仙人袖子一甩,竟然刮走了一整盘的巧局奇谋。

  一阵“噼里啪啦”宛如烟花爆炸,向若云只注意到慢慢消失在明赋嘴角的微笑,还有向尧紧锁的眉头、明巡子分离的双唇,最后,是闭眼又睁眼的吴钧天,那目光像是一道剑,冷得透彻心扉。

  他起了身,背对所有人。

  向若云道:“做个交易罢,我把小女冬荨指给你儿子不朽,让云台宗也和玉龙教做亲家,到时候盘根错节,比你是你、我是我还要好说话。”她也起身,在一地落子前抱起了腰,挺起了胸膛。

  向尧按兵不动,盘膝坐好,闭目养神。

  “——结亲?”

  吴钧天忽然回眸。“你认为我会把我儿子扯进我的算计里吗?”他反问道:“还是嫂子对我、对不朽,对我们父子都有足够的自信?”

  “你难道不清楚么?”见吴钧天主动亮出了吴不朽这块软肋,向若云反而有了底气,说话声也轻飘飘了许多。“你儿子已经懂事了,他会不在意吗?”

  “嫂子一定要把顺其自然的事,变成一种大人之间的交易吗?”

  “顺其自然,不也是你们道家人和这天地万物的交易吗?”

  伶牙俐齿,对答如流。向若云不以她的智慧闻名于武林,真是人生在世、一大遗憾。吴钧天被这“交易”后者的双方噎得顿口无言,只得作罢,顺便感叹着自己无法将止水心放在吴不朽的身上,他并不明白,为甚么向若云可以泰然处之,把穆冬荨这块身上掉下来的肉当筹码,送到吴家门前。那非是她不爱她,就因为吴钧天深知向若云爱极了她的掌上明珠,所以才百思不得其解。

  她在代替穆东峰,做云台宗宗主才可以做的选择。

  吴钧天心里笑了下,他并不觉得有哪里是不妥的,如果途路北还在,她也一样可以做他吴钧天的主,只要是对吴不朽有益的。“要是路北还在,她一定会对你怒目而视,嫂子真是好态度。”他退让道,抬眼平视窗外。

  “师兄。”

  “你嫂子这是在用她的逆鳞去碰你的软肋,钧天这么难搞的一个人。”穆东峰突然出现在窗户边儿,肘子撑在台儿上,饶有兴致的冲屋里面作壁上观。“嗯,你有时候莫名其妙的,也的确太气人了,不来点儿狠的,你吴广乐就永远是块顽石,剑都劈不烂。”

  “明赋,去把窗户关上。”

  “钧天!”

  “还愣着作甚么?快点儿。”

  穆东峰顿时浑身上下一寒战,翻身跳进了房中。“好你个吴广乐,你是不是想我在英雄会上公开和你决一死战啊?”他笑着拍了两下宽袍大袖,红袖上的麒麟也变得好像“蠢蠢欲动”。“你跟我打一场,别人高不高兴我不管,陛下他一定喜欢,说不定还会亲自到场——那可就气派了。”穆宗主调侃道。

  “师兄明知我早已有人一战。”吴钧天遂道。

  “舅舅,娘和师叔爹和师叔在讲甚么?妹妹怎么啦?”

  向尧把一勺杏仁茶喂给了穆江荨。“大人说话,你少插嘴。”

  “好吃!”穆江荨一个激灵,扑向明巡子。“师尊!你这儿的点心都好好吃,特别是刚才明毅师叔递给我的枣泥方包……”

  明巡子打断道:“啐,兔崽子又挑食不吃枣儿了?”

  穆江荨点头:“没错!小师叔他还一脸嫌弃,说枣子是这天底下最难吃的东西了!”

  我拜托小师侄你别火上浇油了……明赋脸一黑,仿佛已然看到了小师弟明毅的结局,不是被明巡子强塞几颗肥美的大红枣,就是劈头盖脸一阵说教。

  说教倒也没甚么,从前明赋也没少被陆玄知和明徐说教过,但明巡子的说教,那可就不是冲你吐口水那么简单了,明赋是有实战经验的小道士,他怕得很哩。

  “儿子啊。”穆东峰转头叫了声穆江荨。“你娘说要把你妹妹嫁给不朽,让他做咱家女婿。”他顶着穆江荨写满了“为甚么”的眼神如实招供,顺便对着明巡子作了一个揖。“犬子今后还要有劳你了,巡子师兄。”

  明巡子笑摆手道:“穆师弟不必多礼,我究竟也不年轻,是该收个徒弟严于律己了。”又转头招呼穆江荨这就随她上七星宫正殿门前行拜师礼而奉茶,一切顺理成章,没有插曲。穆东峰和向若云一并谢过明巡子,只听吴钧天悠悠道了声“明赋你也下去”,刚被关上的门又叫那道士给打开,当真一刻也不能安生,满空气里只剩下外人去楼空的紧张。

  “我当然知道,你和那韩亲王世子彻底翻脸了。”

  穆东峰抱着两边的手肘,一路凑近了向若云,视线却从未移开,始终锁定在吴钧天身上。“夫人,你接着说他家老三公子的事儿。这笔交易要谈也是十年之后,青遥沟和云台宗是亲家,怎么着也有人撑腰,犯不着疑神疑鬼、未雨绸缪。”

  他话音刚落,向尧脸色便不对。这说的不是干练泼辣直来直去的向若云,说的反而是表面看似没有心机实则腹中早已沉船万丈的他,穆东峰不可能指责向尧,但向尧知道,他能做到对向若云好,并不只是因为云台宗也有这个结亲而牵扯的想法,穆东峰也同样希望心思缜密的向尧可以用九成真心纯粹对余晟鸟好,剩下一成,只要还平安活着,就不用放大十倍来折磨自己。

  那吴钧天挥一挥衣袖站在了书架旁。“我让明赋拉窗,现在,师兄还有任何异议吗?”

  “没,钧天连说话声音都快让我听不见了。”穆东峰打趣道:“我刚才听见了你们谈话,是说,幽天有消息了?你也有大动作了?甚至牵连逍遥教?”

  “是被逍遥教牵连。”向若云插嘴道:“我刚才问了他几个问题,我奇怪的是他为甚么突然开始针对余晟鹰,而不是稍微缓缓,等自己这宫主之位坐稳了以后再说。广乐不是急功近利之人,他拿到这个掌门之位都用了十几年了罢……”

  正说着,她眉一皱。

  “哎?你们师兄弟到底做了甚么能让玉龙七子黯然失色,他吴钧天一枝独秀?”

  穆东峰一愣。“……啊这……”

  吴钧天冷冷一瞥。“不敢。”说罢,也不知他从哪里拿来的书,用手推上书架,一切动作,行云流水,随后踱步离开,又在案前正襟危坐,谈话驾驶,庄严如初。

  “……哈,哈哈。”穆东峰一笑,脸上尽是果不其然四字。“陆师叔文武全才智绝武林,钧天也是在他去了之后才一枝独秀的。”

  “师兄也帮了不少忙。”

  “别说的好像我们用了甚么手段似得。”

  “难道那还不能算手段吗?”吴钧天有意拉他下水,举杯饮尽已凉茶。他悄然抬起手请了向若云入座,那是要这女智者接着一开始的话讲下去的动作。

  毕竟他也十分好奇,向若云是怎样在那云台山庄中便尽数天机的。

  他道:“嫂子,请罢。”并倾一杯凉掉的茶。

  “其实这一切疑惑,在我得知不朽去过万仙山以后了然了。”向若云道:“吴家果然是陛下和娘娘派出去的,否则你们不会自作主张,除非陛下密令。陛下一定要联系逍遥教作甚么?逍遥教是不是对他有甚么好处?”

  她设问,句句见血,毫不犹豫。“逍遥教这些年针对的一直是韩亲王府,陛下就是要借逍遥教扳倒韩亲王府。那么问题又来了,韩亲王府为甚么成了逍遥教的目标,以至于他们杀的人没有一个不是韩亲王的同党?我一想,逍遥教如今是为了已故的白大将军而生,他们不会就这么无缘无故去针对一个亲王。除非白羽当年,是被韩亲王陷害的。”

  “嘘——”

  吴钧天竖起食指,挡在嘴唇前。

  向若云嘴角一抽,身体向前,压在了案上。“那,陛下当年突然下令不赶尽杀绝,名义上是逍遥教不属于白家,但其实,我们的皇帝他心知肚明罢?那个害死白羽的真相!”她干脆打翻了茶杯,倒扣茶泊中。

  “留着逍遥教,好在时机成熟时毁灭掉威胁到他龙位的韩亲王,这种登基一二十年之后还要兄弟阋墙的戏码,每一代的皇帝怕是都逃不掉罢?”

  “陛下不是也没逃吗?”穆东峰接了一嘴。“敬亲王府才被灭门多久啊,兄弟阋墙寻常人家都屡见不鲜,何况是皇族。”

  向尧道:“他们争的是权力带来的愉悦感,从来都不是为苍生,我岳父的才能远在陛下之上……咳,所以我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着韩亲王府在敬亲王府之后摔跤。”又迟钝了下,叹气曰:

  “晟鸟我会带走,不管她有多爱她的父母和大哥。”

  “你这话说的倒也没错,大江开国时就得了个高祖不臣、前朝不归、帝位不复的名声,其实高祖的心思多少还是影响到了他们余家子孙后代罢。”穆东峰道。“但我不关心你们儒门关心的。”

  “可我还是想不明白。陛下要这么干,他早就干了,朝廷可以派出的死士那么多,为甚么他要打你吴家这一张牌?”向若云接着道。

  “……”吴钧天没有回答。

  “我听说华庵公主生你的时候,西域曾经派人来要把这个孩子带走,换两国永不交战。可当时还是大将军的丞相拒绝了,西域便说那他们不能保证两国的关系,如果大江以华庵公主母子为人质的话,得不到公平的西域就会奋起反抗。然后我想了想,为甚么你弟弟之后会丢,你母亲会死。现在这些我全都明白了,你母亲死了,大江就可以毫无顾忌的对西域用兵,但那绝不可能是你父亲干的,否则他应该连孩子一起掐死,而不是看着幽天丢失,活活落在敌人手中,成为牵绊他的绊脚石。我说的,没错罢?”

  吴钧天一声不响,默认了向若云的推断。

  “那么,当年这样的事,是不是也有人想它发生在你身上,只是因为白大将军突然逼宫,而就此不了了之?”向若云又道:“白大将军为何会逼宫请命不打,营造抗旨假象?是不是当初坚决要攻打西域的韩亲王已经想好了鱼死网破?是了,他只有让你母亲死,大江才没有后顾之忧,出兵才有理由。那白大将军是不是知道了韩亲王要杀你母亲,所以为了不让觊觎太子之位的他一战成名威胁当今陛下地位,为了曾在战场上救下过他一命的丞相家庭团圆……他用性命去赌,却没想到,先帝会因为韩亲王的污蔑,而让白家满门抄斩。”

  而让白家满门抄斩——满门抄斩,最后只留下一个被迫隐姓埋名的遗腹子白林,躲躲藏藏的活过了十五个春秋。

  吴钧天心知肚明,当年若是没有他的“偶然好心”,画渠成又会怎样……他都不敢想象。

  “哎……”

  穆东峰劝道:“钧天。”

  “那之后,没有了第二个白大将军的吴家,终于失去了庇护。”向若云道:“所幸的是,西域为了威胁大江,威胁丞相,威胁已经登基的陛下,他们偷走了幽天,这才没让终于找到机会的韩亲王杀了幽天,但他仍然杀了你的母亲……杀了这个,西域来的红颜祸水。”

  吴钧天一咬牙,握紧了他象征着玉龙教掌门的红玉牌,手心攥的发汗。“乌依麦扎曼,不是红颜祸水……”他辩驳道。

  “所以大江终于出兵了。”向若云打断道,有意引开吴钧天的注意力。她一拍案站起,直惊得茶具叮当作响。

  “人们都说这是韩亲王余啸海的功劳,在关键时刻他攻打西域以求两国保持交往,辅佐保持交往的二王子登基为西域新国王,灭掉偷走孩子威胁大江不要干扰他夺权篡位得三王子,又换了一代人的和平。这些事你都可以不管,但为甚么,你偏偏要在找着幽天的时候突然针对起了韩亲王府?因为只有让幽天所在的逍遥教推翻韩亲王府,幽天才能将他最清楚的吴家往事说出来,证明他是白家要保的孩子,在白大将军清白的同时,也正好,杀了韩亲王这个拿走你们母亲性命的罪人,让吴家光明正大的复仇,让真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还白大将军牺牲的恩,还他清白。”

  也还这天下苍生一个心安。

  吴钧天的眼底有泪光,他抬起头,看谁都觉得模糊,也愣是掉下一滴泪来。他是凉薄命,冰块人,却有颗上冻的心,何以上冻,画地为牢,固步自封,那是因为要护着一层冰下的炙热,只是心已至寒,他若是个没病的,又怎会一切如意。

  让人心疼,又可厌是个怪物。

  向尧坐的离吴钧天近些,那闪烁晃动的泪花他看得更清。

  “嫂子的推理很乱,但基本上已经把事情说明白了。”吴钧天道:“你从结果,推到开始,确实不容易,那,让我从开始说起罢。”

  “请。”

  “我被生下来就被要求送到西域,以求两国平衡,但大江不会这么干。急于靠一场战争来扬名立万的余啸海,他想干脆杀了我母亲和我,哪怕是毁掉吴家,大江也不会再因为一个吴心明而犹豫,西域也不会因为华庵公主而犹豫,西域要打,那就痛痛快快的打。可是余啸海的阴谋被白羽知道了,白羽为了保全吴家,甚至两国免于战火,他逼宫请求不打,却被想要杀人灭口的余啸海陷害,陷害他谋反,才让先帝杀了白羽及其全家三百多人。周仪因此卧薪尝胆想要报仇,希望折断余啸海的所有羽翼,来一点一点推倒他。可惜,本来事情了结在这儿,吴家本该不相关,但我弟弟出生那一年,西域夺嫡之乱,大江准备插手,以外国之力,扶正统王储二王子登基,并平定三王子带来的内乱。三王子惧怕大江出手,于是偷走了刚刚生下来不久的幽天,威胁公主和大江,但他真的太蠢了,我弟弟又不是皇子,大江不会在乎幽天,该出兵还是出兵。只不过,余啸海害怕我娘这里舍不得孩子而出乱子,于是他谋害了我娘,铲除了这个隐患,并嫁祸给害我娘痛失爱子的三王子,说我娘是被气死的。而她死了,大江便可以没有一点提防的插手西域的事。这便是当年的真相了。”

  他深吸一口气,接着说了下去,一气呵成。

  “至于,逍遥教为甚么要救幽天,大概也是因为父辈的友谊。我大爷爷吴夜救下过白羽,白羽救下过我和我母亲,等于救了我父亲。幽天是吴家的孩子,白家依旧会救下他。刚好,我们的仇人,都是余啸海,所以为了安全起见,为了不让余啸海知道幽天还活着,他们才将孩子藏在了逍遥教,直到推翻韩亲王府,亮出真相,到那时,他们会把幽天光明正大的还回来。”

  “你会是非分明,不厌屋及乌对罢?”

  那吴钧天豁然开朗道:“不会,余晟鹰留之有用,余晟鸟是我义弟的妻子,我会拼尽全力保下他们兄妹,不重蹈敬亲王一脉的覆辙。”

  是个仁慈的冷骨头。向若云和穆东峰会心一笑,共同起了身。“时候不早了,我们夫妇二人叨扰贵派,钧天可以随便上云台宗,叨扰回来。”穆东峰抱了一拳。“子高大舅子,你还要继续傻坐在这里吗?我们是要回云台山庄吃香喝辣了。”

  “给我留几份儿水晶角子就成。”向尧白了他一眼。

  “师兄,嫂子。”吴钧天也站了起来,抱拳相送。“我其实是有一个姑父的,只不过后来被余啸海暗杀了。那是与我姑姑私定终身的男人,因为实在看不惯,所以去救了幽天,并交给他的师门逍遥教,认了幽天做义子,取名——董凝,小字公霜。”

  那不就是逍遥教七侠里的老六吗,凭一身青衣和歌声出名,人据说长的比姑娘还水灵。当然,若非日理万机,穆东峰早就想见一见这位青衣少侠,可惜了。

  “余啸海听说了董仁曾去西域,硬逼他说出孩子是否还活着,我姑父不从,跳下悬崖。这件微不足道得小事,让我姑姑亲自上了逍遥教给董仁发丧,由此知道了事情来龙去脉,也跟幽天相认了。不然我吴家怎么可能知道幽天人在逍遥教?”吴钧天一本正经道:“至于我去西域……完全是多余的,因为我在那之后,才听到姑姑说实话。”

  “累吗?”

  “真是白走了,这一趟。”

  “你确定你说了实话?”

  穆东峰蓦得一问,留心神意会的吴钧天在这冷冷清清的七星宫中,做他的一枝独秀,无出其右。

  怕是一趟西域之行,彻底让吴钧天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想劝劝吴钧天,可话到了嘴边,却夹住了舌。

  ===

  明玄其实并不讨厌宫幸,他只是想不明白,宫幸之前满嘴不尊不敬,对他的女师弟明雪子却是礼数有加。他搞不懂,索性不研究,只依照大师兄明徐的吩咐诊治,没想到那宫幸竟然有血流不止的怪病,为了给他止血,明玄可算是累坏了。

  他懂点医术,明徐叫他待在不见光的小黑屋中给宫幸重新包扎,那人也只是痛的有气无力笑两下,随后默念起了《庄子》里的一句话,说是甚么想尝一尝鱼肉,又感叹出家人不能吃荤,明玄忍不住扭头一笑,在纸上给他画了一条鱼。

  宫幸看着那条鱼,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随后砸吧着嘴,溜出了“看着挺好吃”五个字。“美人道友,你晓得吗?”宫三少爷翻了个身儿道:“你是个真正的贵人,你的气场告诉我,你不应该属于七星宫这么与世隔绝的地方。”

  明玄放下满是血迹的绷带,摇了摇头。“不晓得?”宫幸道:“还是不赞同?”

  “……”

  “美人哑巴道友,你叫甚么?”

  明玄在纸上写下“明玄”二字,低头思索了阵儿,又加上“道號靜陽子”,抽手来递给只有一只手能动的宫幸。“不是不是,小道说的是本名!”宫幸摆手回绝道:“我,我叫宫幸字灵运,道号散云子,我听见他们叫你明玄了,我问的是美人哑巴道友你的本名!”

  那人摇了摇头,鬓发在面颊旁飘了又飘。“不知道?孤儿?”宫幸很快理解了明玄的意思,发声道:“那你是被陆道长捡回来的小孩啦?”

  明玄继续摇头。“那……伯琅道长?”他又摇头。“那我知道了!”宫幸一拍肩。

  “一定是仲明老前辈!”

  明玄点点头。

  “我这次来,本来是想拜访一下仲明爷爷的,谁知被你们师兄逮了个正着,还被那个叫明习的砍了一剑……福生无量天尊,造孽哦……”宫幸抱怨道:“还不给饭吃,美人哑巴道友,要不你跟我去紫荆教玩儿两天罢,我们那儿有花酿的蜜,超级甜!”

  不了,我喜欢这里。明玄悄悄一笑,转过身埋下了头。“不回答?不回答就是默认啊?”宫幸追问。“美人哑巴道友?小师兄?”

  “明玄本来就不会说话,也不爱回答,你还跟他聊的这么起劲儿。奇了。”

  明玄忙向打开门地二师兄明赋抱拳欠身,宫幸也从地上跳了起来,活动了两下筋骨。“久仰大名,这位应该就是玉龙七子的老二明赋了罢,我觉得我没猜错。”

  明赋道:“不管你怎么猜,现在跟我去一趟阴阳殿,我们的师祖要见你。”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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