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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钧天哥哥。”

  吴钧天稍作回神,轻轻推开李从容,不想却被搂的更紧。“等下,我有个问题。”李从容附在吴钧天耳旁,众目睽睽之下也非得传达江湖机密似得屏声敛气。“他人是否还活着?”

  好问题,连那个人姓甚名谁都不曾说出来,就直奔答案。吴钧天眼珠一滑,闭目不言,又睁开双眼,沉色道:“你最近都去了哪里?”他也回了一出意想不中,反将同样扑朔迷离的问题抛向李从容。“那个人又本应死在哪里?”

  李从容一愣,倒像是捡着宝贝,略惊之余,还大兴奋,细瞧吴钧天白净却如覆寒霜一般露出清冷之色的脸,不禁又瞪大眼睛。“在这鸟不拉屎的山洞里说,会有多余的声音……罢,诶——”

  “敬亲王府的人当年的确没死干净,道门的情报也比你想的周全。”道士道:“但你问的我不知道,麻烦你把失踪的陆师叔找来,那就真相大白了。”

  华山掌门二愣,吸气时起伏的胸口还颤了那么一下。“啊,小声讲出来了。甚么脑子,我想了一路才想到这么问你的,哎。”

  吴钧天半拢着眸子,他稍微动了一下脑子,原来李从容的意思,并不是那么难理解,无非需要思考和回忆的时间。“发出了智者的声音,愚钝如你也不容易了。”他毫不留情的低声嘲讽道,就这个差不多脸贴脸的距离,他能清楚瞥见李从容眉眼间的细微变化,心道是这回竟然没立刻炸开锅,这家伙半年不见果然成熟了些。

  那神仙的道士左右溜着眼珠子嗤笑一声,终于打破了自己严肃的神情,唇齿间吐出“嘶”的无奈之音,合着双眸回应道:“不过我拒绝了年前华山论剑的邀请,儿子生病需要人照顾。那之后你见到他了吗?还真正活着吗?”

  李从容挑着眉。“真正活着?”

  “不。”吴钧天看向别处,视线投向石壁上飞腾的蓝火。“‘真正’活着。”

  “哈?不是玩笑,你个臭道士还挺多疑的。”李从容不满道,象征性蹙了一下眉。“看上去四肢挺健全,人也和和气气的,脑子应该正常。只是……”

  “双目失明了,对罢?”

  失策!他明说过道门的情报还算周全,不过是捉弄我心直口快罢了!李从容只感觉心头上“咯噔”了一声,就跟断了一条糊涂弦似得,他可算惊醒了。“你知道还套我话,真是有够无聊的了,兄弟。”他回过神,斜过眼去眼撇嘴道。

  吴钧天却神态自若,还些些昂起了头。“我这是在帮你表演一个智者。不领情吗?”

  李从容三愣,这回吓得连个回头也不敢了,殊不知吴钧天正用想笑却又笑不出来的脸面对着他左耳,一种只有他李不迫才受不了的尴尬油然而生。这种感觉真是糟糕,被发小看戏一样的盯着还没勇气回头面对,李从容觉得他连“匹夫之勇”都丧失了,唯独只剩下莫名其妙的害羞,脸上烫烫的。

  吴道长觉得好笑,心想这家伙也就学了智者的三分模样罢了,里子还是个天真的人,脑子不会往折腾人算计人的地方使。

  “嗯?”

  那剑客揉了揉腮帮子。“……去。我从此讨厌跟道门的人说话。”华山掌门委屈巴巴的收回搭在吴钧天身后的膀子,声音也有气无力,漫不经心的退到一边。挠着下巴,想着他这回到底刮不刮又冒出了头儿的胡子,想留又怕懒得修,不留恐被人耻笑小白脸,几番纠结不下,其实也才过了一秒,一眨眼看见了完全生的是个女人模样的吴钧天,不知为何,心里忽然就平衡了。

  吴钧天没来由的锁着眉,才刚轻松了一阵儿,就又陷入沉思,压低嗓音道:“不应当,他没理由成为西玄的威胁。”

  “……西玄?”李从容道:“西玄子?是哪位与你法号相对的道长?”

  谁知那吴二公子只是收回了神情,无所谓道:“李掌门,还真是爱管我们全真教的事啊。”他习惯性的摇了摇手腕子以为掌中有物,却忘了并无拂尘给他扫动,唯有腰间的一把天胤剑,静的仿佛永远都不会出鞘。“但这并不能证明,你口中的‘臭道士’就会关心你们华山。”

  李从容道:“大家都是互相利用嘛,我又不是傻子,虽然也没你心思重就是了。”

  “——打扰一下,两位是不是在聊天,虽然有够小声。”

  倒是吴钧天先露出了微怔的神情来,马上转身去看摇着桃花扇给自己打风的人,画渠成已经从第五扇屏风之后不紧不慢的走到了这里,拖着澹台无愠最爱他穿的薄斗篷,眉下撑着一双罕见的灰色眼眸,宛如澈水,阵阵蓝火照射下,又似清渠流淌。

  还真是同画像上意气风发的白羽相像,吴钧天不由感叹,却只得压在心里,想起不该死的人还有三十年冤屈未昭雪,不知怎的,他胸中的这口气,怒的比往日更平静几分,让他静上加静,愈发无声,也无化消。

  “唔……噗。”

  画渠成冲他微微一笑,暖的就山洞外雨过天晴洒下来的日光,竟叫吴钧天的心中起了一丝久违的波澜。

  他慢条斯理,不慌不忙,轻声唤道:还有……”

  这位。画渠成看向李从容,两人目光对接,竟是冷与暖的碰撞,宛如华山忽然吹来了一缕万仙山临近入夏的微风。

  洞若观火的画渠成并没放过这个好好打量当代华山掌门的机会,李从容长年生活在大雪纷飞的华山之上,抓住剑的手上还有被冻伤后留下来的几处疤印,皮肤也不似中原这边的男人生的细腻,是冻到骨子里的苍白,又有些许粗糙,却反而为本来就长得俊朗的那一张脸平添了几分来自关西大地的沧桑,更显得他年轻潇洒。

  “请恕渠成有失远迎,不知是古岳华山派当代掌门李从容大驾万仙山逍遥教,李掌门多多担待了。”

  借着大好时机,李从容也将画渠成的面貌尽收眼中——这小子的桃花眼生的比桃花还漂亮,眼眸虽是灰色却格外清澈,眉毛头发黑的就跟吴钧天一样没了光便看不到,真是好品相。“太客套了,我差不多和你一样大。”他手持雪岫云峯,抱拳以礼。

  “李从容,小字不迫,华山当家的,你就叫我不迫大哥罢。”

  “他比你年长一个月。”吴钧天冷不丁的插了句,却如同泼了得意忘形的李从容一大盆冷水。“一见人就称兄道弟,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

  “这不快要立夏了,我才称过,六十公斤左右罢,你说我这么大的个头几斤几两?”

  “……”

  穆东峰忍不住笑出了声,在一边儿恰到好处的鼓起了掌。“李不迫啊李不迫,你还真是讲究,优秀到我师弟都说不出话来了,哈哈哈……”

  那李从容却完全没工夫搭理吴钧天鄙夷的目光,他抱着剑走上前,离画渠成近了些。“我知道你。”他道:“你说,你是画渠成,字子水,逍遥教的少主,七大高手排行第五,不是因为实力,而是因为年岁。”

  他又停顿了一下,也止步在脸上笑容不变的人面前。

  “你和我,还有广乐,是同年出生,这些,都没错罢?”

  察觉到气氛有变,画渠成嘴角的弧蓦得扯平,眼神变得犀利起来,又回到了一开始屏风后的鹰视狼顾,但李从容最想看到的就是对方紧张,非但没被震慑,反倒热血沸腾。“我大哥生前曾经找人为他的一名将军朋友画像,恕从容直言,子水兄弟的眉眼,与那画像中人很是相似,神态却又大不一样。”

  李从容问出了自己的弦外之音,想起方才自己从穆东峰与吴钧天两人身上观察到的一切,他有预感这将会是一场局,眼前暗藏城府的画渠成,看起来年纪轻轻,但其实他也和在场的他们一样,正因为年纪轻轻就掌握了不该掌握或为时过早的权力,所以显得并不那么简单。

  “我这个人不爱拐弯抹角,还请白大公子多多包涵。”

  一声“白大公子”,吴钧天内心暗叫不妙,忙伸手按住李从容的左肩。而此时,画渠成的目光,已经变成了一把利刀,正打算投向李从容,却也同样,被吴钧天静悄悄的一个动作所打消。“怎样了,广乐?”李从容似问非问道,回头盯着吴钧天深渊一样的双眸,内心早已有定数。

  吴钧天垂眸一想,遂说道:“他师承董仁,你知董前辈是怎样的人物,现在画渠成若要因为一个秘密杀你,你难保不会丢掉半条性命。”

  董仁董安常?怎会是那位用扇了得的前辈……李从容又扭回头扫了一眼画渠成手里的桃花扇,果然,拿扇子的人有千千万,但画渠成的扇子,来头可真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尊师?”李从容试探性的问道,视线向上滑。“是花扇郎君——董仁董安常?”

  说完这话,他就惊了,画渠成的态度竟是在那一刹那有了从黑到白的大转变,刚才还阴沉沉的,这会子却是又变回了那温和,写在眼底的杀气也都尽数不见了。奇怪,难不成吴钧天已经到了说话就能使人收回屠刀的境界?李从容只觉空气中满是还未汹涌就已平息的暗流,总是让他不是很痛快,却也万分侥幸。

  只听那画摹澈笑着道:“有没有甚么要紧的,钧天哥哥还真是容易操心,反正……”他眼一斜。

  “早晚都会被发现,那早或晚被发现,只好舍弃这个秘密。”

  “……”

  “改坦诚相待了。”

  不对,这话有问题。李从容下意识的扭头去看一直默不作声、静观其变的穆东峰,一时间竟不觉自己才是最惊慌失措的那一个。然而,吴钧天却最是淡定从容,仿佛他专克画渠成似得,任凭那逍遥教少主口齿伶俐,他也无所不能回。

  “这句话说得不好,过早就能被发现的秘密,那不叫秘密,而叫隐瞒。”吴钧天道:“发现你的人也不是发现秘密,而是暴露你拙劣的隐瞒。”

  “还是老样子啊,钧天,就属你嘴上不饶人。”穆东峰插来一声意味不明的笑。“我的师弟,越发不需要亲自动手了,动动嘴,也许就可以杀掉千万人。”

  “你不是说有话要借一步说吗?”吴钧天问道。

  那画渠成将桃花铁扇一合。“确实如此,那……”他见吴钧天转身,头也不回的朝山洞外走去。“李掌门,今日一会,刮目相看。”他礼貌性的改用侯门公府之礼仪,向李从容微微一欠身。

  “告辞。”

  待人走远以后,李从容就差没仰天长叹了,软瘫在走上前来的穆东峰身边,原地盘膝打坐。“这都甚么神仙人物,说话的本事一个比一个高,脑子一个比一个转的快,手段一个比一个厉害。”他不忿道:“怎么不去跟天斗一场试试呢?”

  穆东峰站直了些。“你没看出来么?”

  “甚么啊?西岭,你也开始学他们那一套啦?”

  该不该告诉你我也有个藏得好好的秘密呢,这让我注定和他们是一类人——身旁是多年好友,穆东峰不禁面露难色,却很快又收了回去。“钧天早就跟天斗了,你没看出来吗,不迫兄?”

  那李从容顿了一下。“我当然看出来了,只是……”

  无话可说。

  穆东峰叹了口气,把两手背在身后,双眼锁定了第四扇屏风。“那么,解决了我师弟和贵教不得不谈一谈的事,也该轮到我了罢……赵伯襄。”

  哎,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赵荆就知道他最终还是落到穆东峰的手里了,他已然视死如归,是被穆东峰打还是被黄松揍,反正死不了的,视死如归一下也方便长长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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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妥得吗?就这么放李不迫上了万仙山,也不问他是要做甚么?”夏深伸着懒腰,把头靠在两手心前,步子迈的一步三回头似慢,仿佛并不想、或根本就不打算离开万仙山。要不是白盛回去的态度坚定不移,他连说这话的必要都没。“而且,你说了罢,表哥与广乐早半个时辰内也出现在了万仙山。”

  白盛却只有轻哼一声,喉咙里发出他也不想的一声“嗯”,但却心知肚明,他们不离开,迟早会惹一堆麻烦。不管,能解决还是无法解决,麻烦就只能是麻烦,谁又愿意被麻烦,况且——“禁卫军不是很能离得开我”,白盛究竟也没有虚张声势、小题大做,他只有这么一天的假期,时间紧得很。

  说起来,不用四处跑便能同时见到穆东峰和夏深,还认识了李从容,他这一天在外奔波,本儿也足够了。“那你又是怎么一回事?”他问道,欠身解开绑在树上的绳子,牵着青毛白马朝夏深走来。

  “解释一下。”

  夏深装作不解。“我?”他冲白盛指了一下自己,茫无头绪,眼神无辜。“我记得我没犯事儿,你啊……表情这样俨乎其然,难道……”

  “不要岔开话题,演的太过就失去逼真性了。”白盛翻了一白眼儿,埋头向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夏深。“你儿子刚出生,正忙着呢罢?丈夫在外头无所事事、游手好闲,连早朝都不上,此等纨绔,我真替怀才不遇又惜为女子的世子妃感伤,你这么不中用,还不如把职位交给她。”他的话有弦外之音,面子上好像对夏深这种不顾家的行为表示不满,里子下却又有另一番喻意,拎着牵绳叉着腰,想笑又笑不出来。

  “呵,要是这天底下的权力都给了有能者,你就彻底解放了罢?”

  “看不出来,你这么认可见微?”

  “所以?她的智略确胜过你与我,只遗憾这时代是男人说了算。”

  劈头盖脸一通数落,夏深居然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知是真良心发现了,还是装出来的羞愧,白盛现在看夏深就是一个嘴里吐不出半句实话的信球,当然,还没那么严重,不过也快成个信球了。“……真是,我说你呀……”夏深叹了口气。

  “子昌,你磕了炮药吗?”

  红衣公子一时无语凝噎,轻咳了声。“多谢关心,我还没到见谁怼谁的地步。”白盛扭头,扯着马儿就走。“明明是你欠揍。”

  “喂过分了啊!我才刚打算把前因后果来龙去脉告诉你的,你就这么不待见我是吗?”夏深原地一颤,牵着他的银河红马追了上去,在白盛身旁一个趔趄,还是他的马给了他一个支点,这才没接着栽一个大跟斗。“好嘛好嘛,出出气儿,我老实交代就是了。”

  不如老婆这一点,夏深早就认他个千次万次了,身边的人没一个不是慧眼,现在连一直不苟言笑又对人爱搭不理的白大统领都嘲笑他不如夫人,看来他老虎不发威久了,自己都不知不觉变成了只病猫。但人的智慧是不容退化的,至少他那股子聪明劲儿一直都在,故于此,看透了这一点天分的白盛这才敢直言不讳,因为他相信夏深,相信他不是会为了一两句嘲讽而暴跳如雷的人。聪明的人不会经常动怒,这是自古以来就没变过的事实。

  “是见微让我出来‘逛一逛’的,说是最近中原不太平,看见甚么奇怪的人就别放过,看见甚么奇怪的事儿也别作壁上观。”

  夏深说起他那个动动嘴皮子就能把事儿全都猜中了的夫人穆见微,竟然不自觉的露出笑意。“但是,她也吩咐了。”他止步停下,对白盛探出一只伸着“八”的手,在半空轻轻点下,像是打比方。

  “招惹一下,然后就跑。”

  “故意提醒那些奇怪的人:你们已经注意到他们了?”

  “回答正确,而且都说是奇怪的人了,不搭讪一下怎么都过意不去。”夏深想起他今天撞上的人和眼前飞奔而过的李从容,想必奇怪的人,就是指他们二位了。“不过,这件事应不应该通知一下广乐呢……”他单手托着腮,陷入沉思。

  白盛斜着眼。“你遇上了谁?”

  “余晟凤啊。”

  白盛渐渐瞪大了眼,原来事情已经闹这么大了吗,吴钧天下给紫荆教的一封战书,都逼得全真总教派人来暗中观察了。“可……他不是说,与韩亲王府的人死生不相往吗?这东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前世子殿下他……”

  “哎——哎,韩亲王府的世子只有余晟鹰一个,余晟凤也和他的血脉没有任何瓜葛咯。”夏深把食指压在白盛合了来不及再次张开的嘴唇上,顾左右而言他的笑了下,反叫欲言又止的白盛干眨眼,一脸错愕。“还有更令人震惊的事儿在后头呢,注意听。”

  夏深想到面不改色心不跳自他身前擦肩而过的余晟凤,那双凤眼显然因失明而无法聚焦,余晟凤的样子却像是在平视前方,倒是他的品貌非凡让他与众不同,又身着一袭月白色道袍,手举五尺拂尘,背着两把剑的背影,都像是凤鸟一样骄傲而不屈。

  “公久吗?”

  “……你!”

  余晟凤“哈”了一声,不再多言,背对着夏深失惊打怪一样呆滞的眼神,飘然而去。“等……凤哥哥!等下!”夏深失了态,忙转身,试图去追这个如同死而复生般又出现在皇城小巷里的人,却只踩得到他留下来的一点影子。

  凤哥哥……说过不想再看到我们所有人的。

  夏深皱起了眉。想起那天苏昭的一句“无力回天”,他们串通好不告诉余晟凤“眼睛治不好”的真相,事情一夕让对自己兄长口无遮拦的余晟鹰败露,那个时候,裹着缠眼布的余晟凤笑得有多冰冷,就好像他虽然失去了眼,却能在沉默中表达出绝望似得,令在场的谁都感到窒息。

  世子爷回过神儿,才发现白盛向他投来了关切的目光,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不知不觉,他都已经上过两次战场了,活了二十五年,经历却如平凡人的半辈子。“我能看得出来,他这次来,并不想接触咱们。”夏深上了马,待白盛也翻身踏镫,遂才正色道:“他现在是全真教中年轻有为的前辈,许多全真教对外不决的事,都会听一下他的建议,事情若不是鸡毛蒜皮,他还会亲自接手处理。莫非……”

  “你不用说了。”白盛扯着马鞭,比起夏深此时的心不在焉,他反而气定神闲。“他与谁都断得干干净净不是吗,除了玉龙教与紫荆教矛盾加深的公事,他只不过是礼貌性跟你打了声招呼罢了。”

  “那你说,他会去哪儿?”

  “七星宫。”

  夏深点点头。“那我们接下来呢?”

  白盛牵着马鞭的右手扬了起来,左手抓紧佩剑,在雨过天晴时突然加速。“回宫,谁也别提万仙山上的事,我去清点一下新来的那十几个人,你去给陛下请安。”

  “呀,也是。”夏深道:“父亲说陛下近来心情好的很,就因为见微又给荣国候府添了一对儿双生小子。”

  “可算不是三代单传了。”

  白盛答应着,“啜”了下,在马蹄声中逐渐化成红点。“别这么说嘛,算上老大三个臭小子,我这爹可怎么当啊……”夏深难堪的笑了下,想起自己儿时一个人就让夏韬头痛不已了,万一他老人家的孙子们也不是省油灯呢。世子爷心底里碎碎念道。

  ——我可是,十分想要一个女儿啊,像她一样能文能武,智勇双全。

  算了。夏深吐了口气,扬鞭绝尘,追了上去。

  且说万仙山上一处鲜有人出没的桃花林。画渠成始终不敢回头去看吴钧天,他只觉得走在前头的不应该是自己,而是吴钧天。从出了卫陵山殿起,他的表情就保持着严肃,人也冷得像一座冰山,让自己寒津津的,分明是要入夏的时候,画渠成却情不自禁的拉起了斗篷,生怕受冻一样。

  他能感觉得到,身后漫不经心投来的目光,其实是带有揣测和怀疑的。十三年没见,久的让画渠成没办法相信吴钧天,不是因为他不值得相信,相反,没有谁是可以完全信任谁,除非吴钧天肯说,他需要画渠成的信任,否则,画渠成连相信自己的勇气,都也许拿不出来。“他这十三年是踩着刀尖走过来的”——吴湄珺的话,始终回荡在画渠成耳旁,伴随着吴不朽一阵单纯天真的笑声,画渠成灰色的眼,惊讶过后,只剩下暗淡。

  那要多不容易,才能走过十三年。十三年前的那个吴钧天,那个只因一时恻隐之心便要救下他的钧天哥哥,只不过是高傲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其实当年,吴钧天的话还没这么少,遇上自己感兴趣的,也是出口能成章,绝非现如今的他,只有在数落愚者的情况下才会滔滔不绝、口若悬河。

  画渠成深知自己对吴钧天了解的还根本不够,所以这十三年来他一直在期待,然而等到终于有了机会的时候,他却发现,欲言又止的是他,问心无愧这四个字反倒给了吴钧天。也罢,当初他被余啸海的人追杀,吴钧天也是这般问心无愧的替他拆下死亡之刃,两个总角的少年相互瞒着对方,暴露了真实身份以后,居然还哈哈大笑,不以为然。

  那个时候的吴钧天放下正准备夹起焖饼的筷子,举止优雅的坐的端正了些,随即猛扑上前,弹了两下画渠成的脑门儿。“这就是对我不够真诚的下场,白林。”十五岁的吴钧天低头剥着栗子壳儿,看都不看尴尬的画渠成一眼。

  “追杀你的那些人为甚么会害怕我?或者说害怕我那个丞相爹?”吴钧天道:“我不用动脑就知道,他们干的可是亏心事儿,细想想是谁非要致白大将军一家于死地,不正是余啸海吗?”

  他的手生的纤细修长,气质人品又好,只是捏起板栗的动作,都让画渠成错看出了一副画儿。待到那少年回过神儿来时,竟捕捉到了吴钧天两手托腮的一抹微笑,那笑毫无邪意,只有纯粹的好奇,好奇画渠成在愣甚么,又或是饶有兴致的正打量他。

  吴钧天长得像他母亲,这个时候还是一个眨眨眼就能骗过所有人的“小姑娘”,人也文质彬彬的,虽说提着一把叫做天胤的剑,却不像是个年轻气盛的少侠。他拥有世家子弟无人可比的美好,无论是精致的面容、得体的言谈,还是大气的一举一动、讲究的习惯,这些,倘若不是出生以前就随母亲一起死里逃生、流落天涯,不是那场飞来横祸,他画渠成……不,他白林,也本应该是这副令人艳羡的模样。能遇上吴钧天,他似乎能够看到自己想都不敢想却合该拥有的一切,到底也知足了。

  画渠成很容易知足,一直都是。

  故于此,尽管吴钧天变成了他只有噩梦里才会出现的样子,画渠成也坚信,身后这个眸中也会含着温柔与无奈的吴钧天,还是当年的那个小公子,不一样的是他们都长大了,一个早已成了家,一个还在找真正的家。谁都不能一直长不大罢……画渠成睁开闭上的眼,挤出一丝笑。

  “那个……”

  “是子昌,半个时辰前曾来过万仙山。”

  画渠成不说话了。子昌是谁的表字,他清楚的很,心底的疑问也越发重些,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吴钧天,此间却有沉默二字。

  “……”

  拿扇子的人起先蹙紧了眉,倒不是愤怒,而是紧张,一秒钟之后,眉头又舒展开来,细微的小表情来的快收的也快,也不清楚吴钧天有没有特意去观察他这一点。

  吴钧天当然瞥见了,不,是撞见了,画渠成只看到他眼底略有一丝丝波动,这才收回了他方才的表情。

  鹰视狼顾之相。

  吴钧天心下一凉,不明所以,眼皮动了那么一下,倒也没甚么是人能看得出来的反应。“是子昌,在万仙山归还了你的赃证。”他又重复了一遍。

  “他为甚么会在万仙山?”画渠成转过身来,握紧了桃花扇。“原来迄今为止,他果然找上门来了么……”

  “没找到门,何来上门。”吴钧天异常镇静。

  不对。这一切都是串通好的。画渠成忽觉窒息,白盛会出现在万仙山,绝不是他自己要来,而是吴钧天给的暗示,他在制造第一个巧合。想到了这一点的画渠成看吴钧天的眼神猛然变得惧怕,不管结果如何的平淡,吴钧天的居心叵测,还是让他难以置信。

  那么,如果穆东峰和李从容的出现,也和白盛的性质一样的话,逍遥教恐怕是要在独善其身与陷入武林之间做个选择了。

  画渠成竭力稳定住自己的情绪,仔细想了下,今天被吴钧天吸引到万仙山来的人,云台宗宗主穆东峰代表的是独善其身,是独立于朝廷外却免于武林纠纷的存在,但其承担着双向的压力,也就只有穆家四代人,敢无视这来自朝廷与武林的双向的压力;古岳华山派掌门李从容代表的是身陷武林,并且以他华山的段位,还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名门正派,但其水深火热,令画渠成想起了当年让整个武林夜不敢眠的七剑毒酒遇害惨案,从上一代华山掌门李安宁到天才剑客角徵羽,除了袁来去夫妻和李从容,所有的人都死状奇惨,甚至七窍流血而亡……很明显,逍遥教为了一个冤案而背上忤逆之名,周仪和他们又都是为了等待沉冤得雪的那天,那么,到时的逍遥教要怎么办,重归武林去做名门正派,还是独善其身不看任何人脸色……似乎怎么选,逍遥教都不可能再回到最初武林世家、偏安一隅的模样了。

  摆在眼前的,只有第三条路——画渠成冒了一身冷汗,紧张似虚脱,无助的望着无动于衷的吴钧天,居然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光。

  是白盛,是白盛代表的……臣朝!

  没错。画渠成咬牙笃定着,在安全退隐以前,舅父周仪说过,周家可是中原三代为将的名门望族,若不是门当户对,父亲白羽又怎会顺理成章的把一个江湖上的毛丫头娶进门,除非这个毛丫头——他画渠成的生母周榕,本身就拥有能与父亲平起平坐的血脉和地位,否则当年这门亲事,早该有人反对了。

  选择在合适的时间重回朝廷,然后用逍遥教现有的人去换周家再度退隐吗?

  ……吴广乐啊吴广乐。你真是算无遗策,还不遗余力。画渠成抿住了干裂的嘴唇,低头轻笑了声。“你是怎么做到的?”他阴阳怪气的这么问了句。

  “嗯?”

  不对劲。吴钧天屏住呼吸,左脚渐渐抬了起来。

  画渠成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道寒光,突然开了折扇,丢向吴钧天。

  一刹那,吴钧天原地一跃而起,后倾着朝身后跳去,斗篷下握着天胤的左手伸了出来,扇沿划过剑鞘的那一瞬间,他的左手左后各持剑划了一个交叉,又是一阵噼里啪啦声,画渠成两手甩出着六柄飞镖后大袖飞舞的模样,刚刚好映入吴钧天的视线。

  差点忘了,花扇门的人都会玩镖。吴钧天踩在地上,只见狂风骤起,一地落红旋转而上,纷散半空,四处乱飘。画渠成从密密麻麻的桃花瓣里钻出身来,一掌探向吴钧天的喉咙,吴钧天抬起右手打向他朝下的掌心,推着画渠成的手腕儿把他的胳膊拉向一边,那人的右手又紧接着打了过来,他后仰躲过一招,余光却瞧画渠成不过是虚张声势,右手转而向下抓住了天胤的剑柄,要拔出他的武器。

  吴钧天眼皮一拢,持剑的左手忙摸索到天胤的鞘头,猛地一推,就让画渠成这才拔出三分的剑又缩了回去,白衣公子不慌不忙,出手速度却是极快,又抓起了剑的中段向左回身就是一个背后肘击,来不及反应就被打的浑身无力的画渠成只好松了他拔剑的手,捂着被肘击的地方连连后退七八步。

  他喘了口气,吴钧天一个漂亮的回旋转过身来,停在他面前。画渠成又丢出了一枚镖,这回却从石头上反弹回来,直直刺向吴钧天的右肩。那人的反应速度也是极快,左一跃躲开,画渠成连忙一个箭步擦着地面拾起了他刚掉在地上不久的扇子,不知是碰到了哪里的机关,好好地一把大铁扇竟然被他左右分成了两把小的,左右并用交叉甩向刚扭回头来挡他的吴钧天,画渠成大步冲刺着逼近后撤的吴钧天,收回两面小扇之后,又将薄如铁片的左右两端交叠合并,只听“咔嚓”一声,他手里的家伙,又变成了方才那把大铁扇。

  这是组合扇。吴钧天并不新奇,画渠成好歹也是花扇门唯一还活在世上的亲传弟子了,一个用扇子的门派里还能有多惊世骇俗的扇子?恐怕这么一想,都不足为奇。

  画渠成一个刹步后弓站稳,摆起了架势,随时准备迎接吴钧天的攻击。吴钧天呼了口气,举剑挑开系起斗篷的带子,在身前一个回旋,令斗篷裹着佩剑,落在一旁的巨石之上。画渠成便知是吴钧天认真要打一架了,于是瞬移而上,合着扇子伸向吴钧天。

  吴钧天与他过了三两拳脚,使出了一套吴黎教他的“夜行掌”,这“夜行掌”打出来极其优雅,吴钧天自小习武归阴,他的招式也就自然落花流水,轻柔婉转,常胜在一个“巧”字,绝不靠硬碰硬来取胜。巧就巧在这儿了,画渠成学的也是柔功,他体虽阳,却不刚,加之身材纤瘦高挑,又绝非力量型的好人选,花扇又是极需要拳脚来挥舞的一门武学,自然,阴而柔且次次都能直取要害、出手极快的吴钧天对上他千回百转只留残影的花扇和拳脚,两个人这是要打到双双都觉得烦才会停手的罢。

  吴钧天双臂交叉解开大氅袖沿的扣子,两手拉扯下肩后的纽扣,挂在半臂上的乾坤索掉落下来,他快速取下一整条乾坤索以后,他十指划过坚韧的绸缎,左手握阳、右手缠阴,对画渠成打出最是精彩的一招。

  他甩出阴借玉石和流苏之力投向画渠成,左手打开了些让绸缎摩擦着借力滑过掌心,白衣公子的五根手指头在阳的末端扣紧,借背部之力扯起了整条乾坤索,与画渠成一番拉扯纠缠,然后松开左手,侧身改用左手去抓阴那一端,登时左右手阴阳交换,吴钧天使力挥出了右手里的阳,把十根手指头并拢挡在身前,托着乾坤索,两端长短变化着又击向画渠成。

  画渠成死死抓住阳,绕身开扇打算斩断这条麻烦的乾坤索,却不料——

  “……呃!”

  切不断,而且扇子还受到了一股莫名其妙的阻力,绵绵软软,却如同折扇撞石一般弹开了他的手。

  画渠成慌不择错的又把扇子一分为二,夹住了乾坤索,高举过头顶绕到身右侧,再次不料——

  吴钧天的柳叶眉一挑,不费吹灰之力的抛出阴那一端,借着惯性,迅速把画渠成整个人都给绑了,在那之前,他还把人推了一下,让被一条乾坤索五花大绑的画渠成说时迟那时快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紧随其后的,是吴钧天作势要挖出他两眼的鹰爪,还有躺在地上时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压迫感和重量。

  画渠成心下大叫一声完蛋了,却嗅到一阵被汗水挥发散开的寒烟香——像是,橙花的味道,又像是迷迭香,闻起来清爽极了,清爽中还有一丝药香的浓郁。

  吴钧天钳制住他,鹰爪停在他闭上的眼睛前。

  “……”

  “……嘤。”

  不行,我这心太软。吴钧天一愣,画渠成就来了劲儿,一个激挺坐了起来,推得失去平衡的吴钧天反朝身后倒去。等到他再反应过来时,被绑了上半身的画渠成竟然单膝跪在他身前,正埋头伸着脖子,以一种恨不得把你看的体无完肤的刁钻眼神紧紧盯着他懵劲儿还没过的脸,好像受了极大委屈似得。

  良久,他道:“闹够了没有?”

  鼻息打在脸上,是热的。

  画渠成哼唧了声,原地跳起,扭动着上半身试图挣脱这乾坤索,吴钧天慢慢的爬了起来,绕到那小子身后,解开了两端的阴阳石。“想让我停手也没必要把我绑成一条毛毛虫罢?我从小到大都没被人这么狠心对待过。”他嚷嚷道。

  “现在我这么对你了。”

  “这是值得高兴的事儿吗?”

  “随你。”吴钧天撒开手,扯回他的兵器,又拉的画渠成原地打转,好在臭小子平衡力不错,这还没晕头转向。

  画渠成望着专心整理衣冠的吴钧天,不自觉的尴尬一笑。“你……变强了。”好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话来。

  吴钧天眨眨眼,没说话,等画渠成的下文。“不……我好像就没打得过你的时候……”画渠成又道,忽然把头垂下,害羞了似得。“然后我——”

  “废物。”吴钧天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嘴唇一开一合,

  “……”

  画渠成的眼,彻底被蒙上了一层不可剥离的灰。他静悄悄的抬起头,长舒了一口气,看吴钧天的眼神,变得兴致勃勃,其中略有索然无味。

  “为甚么过了十三年,你还是这么会拆我的台,钧天哥哥。”

  吴钧天默不作声。“……少悲天悯人。”还是忍不住说了两句听起来并不像是安慰的安慰话。

  “别演了,切入正题罢。”

  -未完待续-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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