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把目光转向她,仔细打量着。
“我不是你爸爸。”
说完便转身走向门内,他一身天蓝色的古装,宽袍大袖,高挽发髻,其余长发垂在脊背之上,仿佛流苏瀑布。在月光下闪着异样的光芒。
她抓紧跟上。一进院子,看到的是一面麒麟浮雕的影壁墙,转过,正堂的门敞着,透出昏黄的灯光,门的两侧一面玉兰一面海棠。东厢房门口是一棵挂满果实的石榴树,树下是一个圆形大缸,上边几片翠绿的荷叶捧着一只娇艳欲滴的浅粉色荷花。
阴冷的秋风里,玉兰开的正旺,海棠也花开繁茂。
男子只径直的走进屋子,她也只能跟着。
“你叫什么?”
男子坐在她对面的方凳上,已为她倒上一杯茶。
男子端起茶,细品着。眼睛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她。
“我,叫念心,徐念心。”
“哈哈哈哈,徐念心,好。”
男子忽然泛起一阵哀伤,他眼睛变得通红,却不知为何没有一滴泪水流出。
“十世了,我等了十世,盼了十世。她还是为你取了名字叫念心。”
徐念心心中漠然,名字确实是母亲所起,这眼前之人像极了自己死去的父亲。
“请问您是……”
“我?我叫做吴凡,是这世上最寂寞之人,最伤心之人。”
他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闭上通红的眼睛。
“我可以救她,但是她活了,你就离开,永不再与她相见。”
“这……”
“你可以不答应,现在带她离开。”
“我……”
“我给你一柱香考虑。”
吴凡说完用手一指,桌上的香炉内已经点上了一根香。
“不用考虑了,妈妈已经为我受了太多苦。要是你能对她好,让她幸福。我可以不再跟她相认。”
“这你不必忧虑,她醒来不会再记得你。不会为你再苦,而我从来只会给她幸福。”
“好。”
徐念心留下两行眼泪,嘴角却泛起微笑。倘若有人爱你,而你又不必再为我操劳,那该是多么美好。只可以你把女儿养大,女儿却不能在你身边尽孝了。
在她记忆里,没有父亲,L市这样的大城市,母亲一人把她养大,供她读书。她每天醒来时,母亲都已不在,每天睡下时母亲还没回来。
她记得自己五六岁的时候,母亲是附近女人中少有的绝色。不少青年男子不怀好意的,给她家送这送那。母亲都一一拒绝。也有些人,真心实意的追求母亲,到母亲都是坚决的拒绝。
以至于后来很多人骂她假清高,背地里浪。但母亲不管受多少辛苦,菲薄,侮辱。每当休息时陪着自己总是喜笑颜开。
她慢慢长大,她记得从她上学开始,她母亲忽然老的很快。仅仅五年,就仿佛从花季少女,变成了中年妇人。
她曾问过母亲,为什么当初别人对她那么好,都打动不了她。母亲总是回答:“能有多好?万一以后不好,妈妈就再也没法一心一意的疼你了。”
她才明白,母亲的生活里,她才是最重要的。把她养大,供她上学,就已经消耗了母亲的全部。把母亲青春都消磨尽了。
这样的恩情,对于她,一直都是种压力。
“你随我来。”
吴凡带着她走进了自己的卧房,母亲就平静的躺在床上。吴凡伸出右手,慢慢的从母亲的天灵盖,缓缓移动到腹部。手下范出幽幽的绿光,母亲的身体忽然剧烈颤抖。
徐念心眼眶中激动的蓄满泪水。
“妈……”
永别了,你一定要幸福快乐的活下去。
吴凡收回右手,冷漠的看着她。
“你可以摸摸你母亲的脉门,她若活了,你便可以走了。免得徒增你的伤心。”
徐念心看着床上的母亲,她的白发在快速的减少,脸上的皮肤依稀变得逐渐光滑稚嫩。慢慢的回到了她五岁时的样子。
“妈妈……”
她轻唤一声,伸出手抚摸着妈妈的手腕,脉搏强而有力。她抚摸着母亲的脸。好美,美的那么不真实。
她拂去泪水,转头向着吴凡鞠了一躬,快速的走向屋外。
“吴心……”素月朱唇轻启唤到。
吴凡看着她,脸上失去平静,额头暴露出青筋。你为何十世都忘不了这个薄情寡义之人。
徐念心又回到木舟之上,这次她没有心情再去体会木舟是快是慢。只是抬头望着圆圆的月亮,忽然念想到,月是别时圆。
她回到家时,已经接近黎明,推开自己的房门,倒头便睡。梦里自己回到了五岁,小脸贴在母亲的胸口上,淡淡的乳香气息,让她觉得温暖而安全,睡梦中的她,泛起甜甜的笑容。
她早晨习惯的醒来,呆呆的望着天花板,再不会有人叫她吃早饭了。即使是每隔七天有那么一天的幸福,也被上天剥夺了。她反复的理解着短暂几天内发生的一切。这个世界到底是怎样的。
不过为了母亲对她的期望,她还要起来,去上学,要出人头地做一个律师,或者法官。
校园还同往常一样,没有发生任何的改变,三三两两的男孩子脸上带着倦意,一看就是刚从网吧回来。甜腻的情侣卿卿我我的小声叙说着情话,脸都几乎要贴在一起,偶尔会看到一个教授,戴着眼镜,脸上多少带着一些古板和威严,尽管他们都很慈祥。
生活总要从新开始,母亲现在是幸福的,我也应该是幸福的。这样才对得起母亲。
她抬起头,挺起胸,脸上挂起微笑。路过的男孩子,看着她坚毅的眼神,俏丽的脸庞,既不舍得将目光移开,又没勇气和她的眼神相会。
被人欣赏的感觉,真好。
她走着,来到阶梯教室的跟前,她还第一次被约来上选修课。叫什么来着……公正执法。大概是三周前,一个高大帅气的男孩子和她在体育馆相遇,两个人打羽毛球可以说棋逢对手,难分高下。
相约打羽毛球的日子都错过了,自己这一段时间经历了太多说了别人都不信的事。
不过好在这节课,总算可以赴约了。
她走进去,眼睛扫着,寻找着。忽然感觉和一个人的目光相对,她微笑一下,羞怯的避开目光。那个男孩子居然替她占了座位。她过去坐在他身边。
抬头看向教授。
那是——
“我叫云曦,是公正执法这堂课的客座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