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山横亘千里,山势磅礴,主峰三岳顶直插霄汉,常年云雾缭绕,偶有晴空方能窥见其雄姿。山中古木参天,幽潭深壑,奇花异草随处可见,更有异兽灵禽栖息其间,景致雄浑而不失灵秀,自古便是世人向往的秘境。
但真正让苍梧山名震天下的,却是坐落于山中的修真大派——苍梧阁。
苍梧一脉源远流长,立派至今已逾一千八百年,乃是南域修真界的中流砥柱。传闻创派祖师本是一位游方医者,年少时遍历山河,采集药草,却因医术未精,未能救活病危的至亲,自此立下宏愿,要寻得长生之法,救万民于疾苦。三十八岁那年,他途经苍梧山,见山间灵气流转,草木皆有灵性,便断定此处是修行宝地。于是凿石为屋,以泉为饮,潜心钻研养生之道。三年后,竟在一处崖壁的裂缝中,发现了一块刻满符文的古玉,玉上所载功法看似平和,实则暗藏生生不息之理,修行之后不仅能强身健体,更可引天地灵气疗愈伤病。医者得此古玉,如获至宝,日夜参悟。三十载光阴流转,他修为渐深,不仅自身容颜不老,更能以灵力为他人续命,渐渐在江湖中闯出“活菩萨”的名号。随后,他在苍梧山主峰建立楼阁,取名“苍梧”,自号“苍梧先生”,正式收徒传艺,将古玉上的功法与自己的医术结合,形成了苍梧阁独有的“灵枢道”。
苍梧阁外门,问心阶。
三千七百级石阶如一条灰白巨蟒,从山脚蜿蜒至云海深处的内门结界。石阶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凹痕,那是数百年间外门弟子用脚掌磨出的印记——只有能在一个时辰内攀完全程者,才有资格参加内门考核。
此刻,夕阳的金辉正被云海吞噬,石阶尽头的铜钟已敲过七响。
“还剩最后一百阶……”
许剑生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混着汗水滑进喉咙。他的玄色外门服早已被血浸透,右腿的伤口在石阶上拖出一道暗红痕迹——那是今早被同门师兄“失手”用剑挑开的旧伤。
“看呐,‘废灵根’还在爬呢!”
石阶中段传来哄笑,三个穿着靛蓝色内门服饰的弟子正倚着栏杆,手里把玩着佩剑。为首的高个子叫赵虎,是执法堂长老的远房侄子,最爱拿许剑生取乐。
“听说他三年前拜入山门时,灵根检测只有三品?”另一个瘦脸弟子嗤笑道,“这种货色也配留在苍梧阁?不如趁早滚去后山喂妖兽。”
许剑生的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垂下眼帘,遮住眸底翻涌的杀意。
三年了。
自从十年前血月之夜,他从许氏剑冢的尸山血海中爬出,被路过的苍梧阁弟子捡回山门,“废灵根”这个标签就从未离开过他。没人知道,他的灵根并非天生低劣,而是被一种阴毒的禁术封印——那是玄冥子当年为了防止剑冢后人觉醒轩辕剑血脉,特意在他经脉中种下的“锁灵咒”。
“嗤——”
一块石子擦着他的耳际飞过,砸在前方的石阶上迸出火星。
“喂,许剑生,”赵虎的声音带着恶意的戏谑,“听说你昨晚又去了葬剑渊?那地方可是禁地,你该不会是想偷阁里的残剑去卖吧?”
许剑生的指尖猛地一颤。
葬剑渊,苍梧阁历代弃剑的坟场,也是他唯一能感受到祖父残魂气息的地方。昨晚他确实去过,在一堆锈迹斑斑的断剑中,摸到了一块刻着“许”字的剑柄碎片——那是父亲的佩剑“青锋”的残骸。
“再不爬,铜钟第八响就要敲了。”瘦脸弟子故意拖长语调,“到时候连外门都待不下去,只能去给丹霞谷的商队当杂役咯。”
许剑生咬紧牙关,右腿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知道,这些人是玄冥子的眼线。三年来,玄冥子明面上对他“照拂有加”,暗地里却纵容弟子折辱,就是想逼他主动离开苍梧阁——一个离开庇护的“废灵根”,死在荒郊野外再正常不过。
但他不能走。
轩辕剑碎片还在苍梧阁的势力范围内,祖父的血海深仇还没报,他怎么能走?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从云海上方传来,带着玉石相击般的清冷。
许剑生猛地抬头,只见石阶尽头的云海边缘,立着一道白纱遮面的身影。那女子穿着一身素白长裙,裙摆绣着暗金色的曼陀罗花纹,正凭栏远眺。尽管看不清面容,仅那双眼眸,便如极北之地的寒冰,透着彻骨的漠然。
是她?
许剑生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三个月来,他总能在苍梧阁的不同角落瞥见这道身影。她从不与人交谈,却总在他被刁难时出现,像一个沉默的看客。
“那不是内门的‘白师姐’吗?”赵虎的声音瞬间变得谄媚,“师姐也来看这废灵根出丑?”
白纱女子没有回头,指尖却轻轻拨动了一下腰间的玉佩。那玉佩是一块墨色的寒玉,形状酷似蜷缩的蛇,在暮色中泛着诡异的光。
就在这时,第八声钟鸣轰然响起。
震耳的钟声里,许剑生突然笑了。他用尽全力,拖着伤腿,一步、两步……像一头濒死的狼,硬生生爬过了最后一级石阶。
血滴落在光洁的白玉平台上,晕开一朵朵凄厉的花。
“我……到了。”他喘着粗气,抬头看向赵虎等人,眸底的卑微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火焰,“内门考核,什么时候开始?”
赵虎三人脸色骤变。他们没想到,这个被他们折磨了三年的“废灵根”,竟然真的爬完了问心阶。
云海边缘,白纱女子的指尖停顿了一瞬。她望着那个浑身浴血的少年,唇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剑冢血脉,果然比我想象的更耐活……”
夜幕降临时,许剑生回到了自己的草屋。
这是外门最偏僻的一间屋子,屋顶漏着风,墙角堆着他偷偷打磨的符纸。他脱下染血的外袍,露出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疤——那是十年前血月之夜留下的,每一道都刻着“玄冥子”三个字。
“该去葬剑渊了。”
他从床底摸出一个黑布包裹,里面是那枚“青锋”剑柄碎片,以及三张用精血绘制的爆炎符。今晚是月圆之夜,祖父的残魂会比平时更清晰,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问出轩辕剑碎片的具体下落。
刚推开门,一阵极淡的冷香飘了过来。
许剑生瞬间绷紧身体,反手握住了藏在袖中的匕首。月光下,那道白纱身影正站在他的屋前,手里把玩着一朵紫色的曼陀罗。
“你是谁?”许剑生的声音沙哑。
女子抬眸,白纱下的目光带着审视:“你想知道轩辕剑碎片在哪吗?”
许剑生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秘密,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女子轻笑一声,将曼陀罗花扔到他脚下:“明晚子时,葬剑渊深处,有你要的答案。”说完,她的身影如青烟般融入夜色,只留下那朵紫色的花,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
许剑生握紧了拳头。他知道这可能是个陷阱,但他别无选择。
十年了,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