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某小县城,被群山所环绕,一条大河在县城北侧横卧。
每到黄昏时分,许多居民们都喜欢三三两两地凑一起,在大河堤坝上散步。
一个十六、七岁的瘦削男孩此时蹲在堤坝边沿,无精打采地望着河水发呆。
他叫王宇,在县城高中读补习班。这次是他第三次参加高考了,虽然他很清楚自己依然是考得一塌糊涂。可是,他心中不愿放弃上学读书。
作为一个农村的孩子,上大学才是改变命运最好的途径。这些道理,他上初中时就懂。问题是,懂得学习的重要性,与学习成绩好是两码事。
原本成绩优秀的他,进入高一后,在他们班考试成绩的排名处于居中。对于别人来说,也许没什么,在重点班能够处于中间名次,已经算是成绩不错了。因为在重点班里,几乎每个学生都在努力,几乎每个学生都是好苗子。
然而王宇觉得自己已经用尽全力来学习了。他每晚坚持学习到12点才上床睡觉,但是有的科目作业还是不能做完。时间对他来说,似乎总是不够用。这样的努力,却换来的是中间名次,他心中有着深深地挫败感。他觉得,自己这样的拼尽全力,应该进前十名啊。
班里的前十没有冲上去,他反而似乎得了“神经衰弱症”,学习不到半小时,就头昏脑涨没法继续进行。
王宇曾经向父亲几次提起自己的身体状况,可是父亲总是摇头不信,年轻人怎么会得那些病呢!
后来父亲经不住王宇的不停诉说,也曾带他去医院看过几次大夫。西药、中药倒是都喝了一段时间,但是王宇觉得自己的病依然是那样,没有丝毫变化。
也许,是我用脑过度了吧。王宇心想,那我歇一阵子,等身体自然康复后,再用心学习。
结果一晃就是三年,三年的时光,王宇从最初惴惴不安的逃课,到后来两三天不去学校上课。成绩也是直线下降。自己最擅长的英语,从高一时班里第二名,下滑到倒数几名。
父亲,也从开始的如雷咆哮般训斥,渐渐变为彻底灰心。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堤坝上的人们越来越少。
“回家!”王宇喃喃道,顺手抓起身边的一个石子,使劲朝着河水中央扔去,平静的水面顿时激起几朵浪花。
王宇决定将读书的愿望压于心底,等几年再说,兴许身体会自动康复呢。
……
夜幕降临,县城里亮起繁星似的灯光。一栋职工家属楼里伴随着锅碗瓢盆的声响,飘出来缕缕菜香。二楼单元房的一间厨房内,一个中年男人正在做晚饭。这个男人就是王宇的父亲。
王宇的父亲在县城工商局工作,普通职员一个。母亲则是一个农村妇女,在县城几十里外的鹿门村务农。这些年来,王宇一直跟随父亲生活,在县城里上学。只有节假日的时候,王宇和父亲才偶尔回村子与母亲团聚。
王宇的父亲,因为一些原因,年少时中途辍学,仅是初中文化,所以他对家里孩子们的学业看得很重。最初是培养王宇的姐姐读书成才,劳而无功之后,王宇父亲便将全部希望寄托于王宇的身上。
这孩子从小就学习成绩不错,到了高中反而不好好学习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是跟着不学习的朋友们在一起变得懒散了。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不起任何效果。那么大的人了,怎么就不认真考虑今后的生活出路呢?虽然高考成绩还没有出来,但是根据自家孩子平时的表现,可以判定考得肯定是一塌糊涂。
锅里水开了,王宇父亲习惯性地伸手准备去下面,却又缩了回去。他走到阳台上,望了望夜色,回身折进客厅去看墙上的石英钟。
时间是晚上八点多,等会儿再下面吧,自己不是很饿,王宇父亲心里想。他关掉了火,去客厅坐下,随手拿起一本杂志看了起来。
……
家,在王宇的眼中,就像是鸡蛋壳,自己则是孵化欲出的小鸡。多少年来鸡蛋壳一直呵护着自己,可是现在却成了自己的束缚。因为鸡蛋壳,才有今天的自己;也因为鸡蛋壳,今天的自己啄不开出不去。
唯有身临其境,才可感同身受。父亲没有读过高中,没有得过“神经衰弱症”,他怎能知道自己的苦衷。
王宇牢骚满腹,一边往回走,一边心里思索着。
不觉间,王宇便到了家门口,他进门后,发现父亲正在客厅看杂志。父亲见他这么晚回来,欲言又止,拾起身进厨房去煮饭了。
王宇这两年与父亲很少沟通,两人在一起聊不到二分钟,就会争吵起来。两人都是一样的犟,彼此坚持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每次推心置腹,换来的却是不欢而散。于是,父子两人为了落个好心情,彼此间很少说话。
饭后,王宇在客厅坐下,琢磨着怎么向父亲开口说自己放弃学业的事,这事情终究是需要父亲知道。
过了片刻,父亲洗完锅碗,来到客厅,打开电视看了起来。王宇看着眼前的父亲,心中不由自己地讨厌起他来。讨厌他的窝囊,工作了半生,居然一直是工商局的普通人员,哪怕是当一个科长呢。讨厌他的无知和漠不关心,为什么不把自己带到县城外的大医院去看大夫呢?
王宇低下头,一下下地扯着旧沙发边缘的线头,鼓起勇气向父亲开口:
“爸,我不上学了。这次高考,估计我考得还不如前年。”
王宇应届一年,补习班两年,共参加了两次高考,中间一年的高考,他自知肚里空空,所以就没有进考场。
王宇的父亲背对着他的身子突然一震,然后叹了口气,立起身来默默地关了电视,背对着王宇说:
“随你吧,只是我最后一次认真提醒,将来你会后悔的。”
父亲拖着沉重的脚步,如背负着重物似的,晃进卧室睡了。
客厅里静静的,唯有石英钟“滴答、滴答”地响着,似乎有一种莫名的压抑感弥漫于整个房间。
“我会后悔?这样在学校耗着,才使将来的我后悔!”
王宇抿了抿嘴,暗自思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