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京之歌
1
多年以后,远离故乡的埃里克曾无数次忆起父亲带他出海劫掠的那个遥远的下午。那时一切才刚刚开始,天地还像刚刚开辟出来一样崭新。长船上半数都是初次随父辈出海的孩子。当年轻的大海第一次翻起浪来向他们示威,他们只会笑得更大声。而他们的父辈则聚拢在桅杆旁的船长身边,吼出赞美诸神的歌谣。
父亲当年是天生的领袖。他比岛上最高的人还高上一头,提起斧子谁也挡不住。他教导人们怎样从风浪里捕鱼,怎样在砂石上播种。饥荒来临前,也是他造好了岛上第一条长船,倡议岛民们一起用刀斧谋生路。“生者富足,死者荣耀,诸神喜悦”,他说。即使最寡断的人也立刻抛下渔网和镰刀追随他。
父亲的长船在海上兜兜转转。在东方,他们碰上同族。同样粗砺的语言,同样瘦狭的长船,同样警惕的眼神让他们互相敬而远之。在西方,则是广袤无垠的水面。没人敢抛下导航的海岸线把自己放逐其中。传说比日落更远的土地上遍地黄金。埃里克的哥哥西格德曾表现出前往的兴趣。“生者富足,死者荣耀,诸神喜悦”,他这么劝说父亲,于是被父亲一耳光打得流出泪和血来。向北航行不久就会碰到封冻的海面。在连绵的冰山间,只有巨大的鲸类游弋。于是父亲每次出海只去南方,去狩猎那些满肚子货物和异乡人的大船。
埃里克倚靠船舷。船舱的泥泞里,各色首饰散发着脂粉香,装满谷物的袋子浸着脏血。埃里克盯着这堆东西,仿佛它们刚刚凭空出现。尖叫的女人和虚弱的男人,冰冷的海水和温热的血液。第一次狩猎没给他留下太多印象,相比之下,出海前夕的记忆更加清晰。
这次出海前夕,父亲把老人丢进了海里。那个盲眼诗人,埃里克无数次流连于他的歌谣。巨人、诸神、英雄。在他的竖琴间,时间像沙子流走,无数个世纪的爱恨情仇汹涌而出。在傍晚冰冷的海风中,他听到父亲问了些问题,以及老人对问题的答案。然而事后他只记得父亲下了命令,两名忐忑不安的水手便把他扛起,抛入海中。“历史已经写就,墨迹已干。”老人在水手肩头嘟囔,“我又一次淹死在海中,而你将淹死在自己的血里。”“残废才当诗人”,父亲把斧头塞给一旁的埃里克,“明天跟我出海。”
这天下午没有风。水不动,云也不动。太阳西斜,长船好像夹在两面互相倒映的光亮铜镜间。
海面在落日余晖下,几乎是抽象的,好像梦境。在海天相接的那条金色缝隙中生出了一个黑点,晃动着逐渐长大,成为一条长船。当那艘船渐渐驶近、显出船头的龙首和垂挂的帆时,船员们还在庆祝取自南方货船的丰盛收获。终于有人吹船员们看向埃里克,埃里克看向格蕾,格蕾俯视头颅的眼睛。她的眼睛像淡蓝的蜡烛,用蓝色的细齿在埃里克心里啃咬。
“长船是我的了。”埃里克慢慢地说。他决心要从容地起身,走向踏板,被砍成几块,然后享受格蕾的目光。就像歌谣中一样。然而当他试图站起,却并没有成功。瘫软的双腿拒绝负重。他几乎气得落下泪来。说到底,他还不过是个孩子。
之后的一切恍如梦境。船员们一个又一个站上踏板,然后栽进海中。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他们满心指望死后受人歌颂,然而多年以后,埃里克惊讶地发现自己记不起他们中任何一个的姓名。单调的击铁声持续着。偶有尸体砸破红色天空,发出叮咚一声响。直到最后,一切终归沉寂。“我们赢了!”有人冲他的耳朵大喊。
一具具尸体被从温暖的粉红色海水打捞上来,剥得像新生婴儿。剥下的东西全都用来加高货堆,而尸体本身像吃剩的果核,被整整齐齐地码到敌船上,任其随波逐流。“他们死得英勇,将永世在英灵殿里享受战斗和欢宴”,有人说。“大家都知道”,众人附和。
于是生者划起桨,将死者静静抛下。
死人的血潮向海中沉下并扩散。三两条鲨鱼从深海而来,徒劳地撞了几下长船的船底。它们在漂浮的长船周围兜兜转转,最后仿佛想起什么更重要的事,径自游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