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卢沟桥事变爆发,日军攻击宛平城,二十余日后古都北平陷落!蒋介石发表庐山谈话,坚决主张:“如果战端一开,那就是地无分南北,年不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皆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才能博得最后的胜利!”至此,抗日战争全面爆发。
日本人对在中国上海发动战争也蓄谋已久,八月十三日,淞沪会战爆发,上海,成为抗日战争中中日双方第一场大型会战的战场。这座昔日繁华美丽的远东大都市,如今战火纷飞,硝烟弥漫,中国军队在这里浴血奋战。而祖国的热血儿女,也马不停蹄,逆向而行,从四面八方赶赴上海。
八月十三日,中日两军只是发生了小规模的军事冲突,正式作战,是从八月十四日的空战开始的。晨七时,风急雨猛,日本空军在等待天气好转,中国空军却果决地升空了,五架轰炸机成楔形队形,以一千五百米的高度,冒着日军密集的地面高射炮火,向着日军基地——公大纱厂俯冲过去,投下了密集的炸弹,顿时公大纱厂陷入一片火海,房屋轰然崩塌,瓦砾四处飞溅。
中国空军在黄埔江上空对日军基地和军舰的狂轰滥炸,引来上海市民趋之若鹜地围观,他们站在大厦屋顶上,仰望天空,追逐着中国空军的飞机,提心吊胆地看着它们在空中盘旋、俯冲、投弹,每当它们投下的炸弹命中了目标,他们就爆发出欣喜若狂的欢呼。
号称远东第一楼的凌霄大饭店的楼顶,也聚满了观战的人群,楼顶的地面还铺了巨幅的德国纳粹旗,这是凌霄大饭店的老板、德国人福莱先生召集员工连夜铺设的,以避免日军的轰炸,毕竟日德同盟,日军不会贸然轰炸德国的建筑。
福莱先生带着他的哼哈二将,餐厅经理叶诗年和餐厅副经理老熊,也挤在人群里观战。福莱先生大腹便便,金发碧眼,嘴上一绺曲卷的胡子,看上去是一位非常和善的外国绅士。叶诗年中等身材,国字型脸,两道眉毛直而浓密,以致中间都连起来,一双眼睛却很秀气,鼻梁直而高挺,嘴唇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就算人到中年,也不失为一名美男子。老熊精瘦精瘦,双眼炯炯有神,顾盼间精光四射。他两一文一武,辅佐福莱先生将凌霄大饭店经营成上海滩一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此时,日军飞机也升上天空,其中有两架正紧咬着一架中国飞机在厮缠,突然,中国战机被击中,机身冒起了滚滚浓烟,人群发出痛心的哀叹。战机急速下降,坠向黄埔江面,从机翼落下几个黑点,人群爆发出惊呼:“是炸弹!是炸弹!”有一枚炸弹竟和楼顶上的人群擦肩而过,叶诗年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炸弹就在凌霄大饭店的门前爆炸,发出雷霆般的巨响,熊熊燃烧的火焰直冲天空,爆炸产生的巨浪将人们抛向空中,又摔在地上。人们尖叫着,哭喊着,仿佛世界末日的到来。
福莱他们被爆炸的巨响震蒙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听觉,相互搀扶走下楼来,只见楼下的景象惨不忍睹,宛如人间地狱。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烟雾和血腥味,路面上血流成河,从下水道流下去。血肉模糊、残缺不全的尸体东一具、西一具,一只断臂挂在电线杆上微微摇晃,一个男人抱着自己断了的大腿惊恐地嚎叫。凌霄大饭店沿街几百扇橱窗全被炸得粉碎,玻璃渣掉了一地。
福莱先生他们顾不上查看饭店的损失,就帮着在死人堆里寻找活着的人,搬了这个,又抬那个。救护车、救火车尖叫着在马路上川流不息,救护队的义工将尸体一具一具地往卡车上搬,一会儿车上的尸体就堆得像小山一样。大家纵是再硬起心肠,也不禁眼里含了泪。福莱先生反复咒骂着“恶魔”两个字,老熊蹲在地上一边哭一边锤着地:“千刀万剐的东洋赤佬!”叶诗年悲愤地想着:如果这些被炸得四分五裂的人中,躺着自己的亲人,那只怕自己会疯!又如果自己就是躺着人中的一个,那自己的亲人又如何活下去?
叶诗年和老熊相互搀扶着,总算回到了斜阳里,法租界一个体体面面的石库门弄堂。他们是一个弄堂长大的老哥们,叶诗年家住巷头,老熊家住巷尾。叶诗年家院子里,站在一位女孩,她长着鹅蛋脸,一双杏眼微微上翘,眼白露出较多,淡淡流露出一种清冷疏离的仙气。但那又浓又长的眉毛和高挺精致的鼻子,又平添一份爽朗和英气。嘴唇轻薄柔软,像温柔的“新月”。微微栗色的头发,越发衬得她的脸蛋玲珑锡透、雪白娇嫩。她是叶诗年的小女儿,叶熙木。叶熙木一把扶住叶诗年,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查看了叶诗年一番,皱着眉头说到:“爸,您这身子骨还去救人?保不齐人反过来还得救你。”
叶诗年打哈哈地说到:“快给爷爷奶奶上炷香,全仗他们保佑。”
叶熙木没理他,把他扶到沙发上坐下,就跪在地上帮他把皮鞋解下,换上软乎乎的拖鞋,又把一杯沏好的碧绿的龙井塞到他手上,就一头钻到厨房去了。叶诗年这才缓过劲来,感觉重回人间。他闭目养神,听见叶熙木在厨房里搞得丁里咣当的,心想:这孩子在日本早稻田大学学新闻学得好好的,早不回,晚不回,卢沟桥事变爆发没几天就跑回来了,正赶上上海打仗。战乱中,人如蝼蚁,命若微尘!怎么才能护她安全呢?他的眉毛拧成一道结。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叶太太听到动静下楼来了,她穿着盘扣墨菊花纹旗袍,戴着一套碧绿的金镶玉首饰,显得富态、端庄。她边走边说:“听说外滩今天挨了炸弹,作孽啊!后悔早上没拦着你去上班!”等看到叶诗年一身是血地坐在那,她惊得倒退三步:“你怎么满身是血?你受伤了吗?”
叶诗年赶紧安慰道:“没有没有,是不小心沾到的血,有颗炸弹就落在凌霄大饭店门口了,死了好多人!”
叶太太惊得半天都合不拢嘴,半晌,才掏出洒了香水的绣花手绢捂了鼻子,说到:“你赶紧去洗个热水澡,把这一身血衣换下来,这满屋子的血腥味!”
叶熙木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走到客厅,接过话头:“水已经煮上了,等爸垫点热乎的就去洗澡。”
等叶诗年吃完馄饨,洗完澡,叶熙木已把沙发收拾干净,让叶诗年靠在沙发上,喝着热茶,她和叶太太围着他问这问那。头顶玉兰花形吊灯发出温暖的光,洒满一室,一种劫后余生的温馨油然而生。
但这一刻太短暂了,突然,排山倒海的枪炮声响起,北边天空一片火红。叶太太惊惶得脸色吓人,叶熙木飞快地往楼顶跑,叶诗年紧跟着她跑。
等他们跑到楼顶上,只见虹口、闸北一带火光漫天,硝烟弥漫,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炮声,天空被一道道刺眼的光芒照亮,枪炮的火龙在夜空中穿梭,将黑暗撕裂成无数碎片。叶熙木轻声说:“虹口打起来了!我们的军队发起攻击了!”
叶诗年难以置信地望着亮如白昼的天空,半是惶恐,半是激动。惶恐的是,在人口稠密的上海爆发战争,对于上海的市民不啻于一场悲剧;激动的是,中国终于对日本进行反击了!
是的,在猛烈的炮火准备后,中国军队第八十八师向虹口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发起了总攻。
叶诗年突然大梦初醒地说到:“我得去虹口把你姑妈他们接过来。”说完,就急匆匆地往楼下冲。
“我陪你去!”叶熙木追着说
“你留着家里!”
叶熙木倔强地跟着叶诗年:“姑妈是小脚,走不远,我和你换着背她。”
叶诗年迟疑了一下,就默许了。叶诗年姐弟两感情深厚,但姐姐命运多舛,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含辛茹苦拉扯大两个孩子。
叶太太拦住他们:“别人都往外跑,你们倒好,还往里钻!”
叶诗年问到:“熙桐呢?”
叶太太喃喃说:“她去朋友家借书去了。”熙桐是叶太太的大女儿,她其实是和朋友去国泰看电影去了,叶太太不敢告诉叶诗年实话。
“你赶紧去把她找回来,外面兵荒马乱的,别再让她往外跑了!”叶诗年说完,就和叶熙木头也不回地走了。
虹口,市民如同惊弓之鸟,拖儿带女,扶老携幼,肩挑背抗,带着衣被和面食,向公共租界和法租界逃去,那扇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的铁栅栏就是从地狱通往天堂的路口,只要越过铁栅栏,就是逃离了地狱,进入了天堂。哪怕在天堂流离失所、露宿街头,也比在地狱里被不长眼睛的枪炮击中、像条野狗死在路上好。
逃难的人群向潮水一样汹涌,叶熙木搀着着叶诗年艰难地在人群中逆向而行,突然,叶诗年被一个难民的扁担刮倒,叶熙木赶紧去扶他,可是,汹涌的人流纷至杳来,就在这危急时刻,一只有力的大手扶起了叶诗年,叶诗年抬头一看,扶他的是一位穿着灰布衫、系着黑腰带、英气逼人的小伙子。灰布衫对他说了声:“跟在我们身后!”就把叶诗年他们护在身后,随同另外一对推着婴儿车的男女,朝着虹口深入。
一队难民从一条巷子钻出来,但他们并不急着赶路,反而站在路口东张西望,眼神凶狠。打头的紧盯着人群中逆向而行的叶诗年他们,眼里泛起狐疑。于是,他朝身后的人招招手,就带着他们,屏声敛气,蹑手蹑脚,远远跟在叶诗年他们后面。
走到路口,往左拐就是叶熙木姑妈家,叶诗年他们谢过灰布衫,就往左拐了。灰布衫一行三人,继续往前。跟在后面的那队人看看叶诗年他们,又看看灰布衫他们,犹豫了一下后,就径直朝着灰布衫他们追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