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灯花节。
东来村里里外外挂满了灯笼。正值隆冬,天色昏沉沉的,没有一丝阳光,寒风从青峰山的垭口灌进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今年的雪似乎迟到了,树上的叶子还没有完全落尽,稀稀疏疏地挂着,在风中瑟瑟发抖。村民做饭的炊烟袅袅升起,缠绕着整座青峰山,远远望去,竟有几分人间仙境的意味。只是青峰山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了——多年的过度开采,让它矮了许多,也秃了许多。村里的老人说,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青峰山就要从这片土地上彻底消失了。
今天不仅是灯花节,也是郡王府来村中接送煤炭的日子,更是许多人要与家人离别的日子。
村里人私下凑了一笔银子,买通了郡王府的押运官,希望能把村里的年轻人带去郡王府里谋个差事,总比窝在山沟里挖煤强。银子不够,每户只能送一个人。叶浮云的爹娘商量了许久,最终决定让浮云去。他毕竟还小,以后的路还长着,不能一辈子困在这山沟里。
忘了介绍自己了。我叫叶浮云,今年十五岁,出生在东岳国琼齐郡松峰县的一个小山村里,村名东来。爹娘没读过书,不识字,我的名字是村里秀才取的,说是希望我能看淡世间一切浮云,所以叫我叶浮云。我还有个哥哥叫叶甚亏,父亲说,人生能吃亏是福。
至于这个故事,讲的是我叶浮云,日后成为武林至尊的传奇。
天刚蒙蒙亮,村长就带着全村人站在村口,用马车装了满满六十车上好的煤炭,等着郡王府的官人。叶浮云跟着母亲也站在人群里。眼看着就要到晌午了,等得不耐烦的村民开始议论纷纷——到底还来不来?要不回去吃完午饭再来等?
村长听出了众人的不耐烦,板着脸高声说道:“都别议论了!一会儿郡王府的人来了,要是看到没人迎接,咱们全村都得受罚。谁不想受罚的,大可不必在这里等。”
话音刚落,四周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村里家禽的叫声。叶浮云扯了一下母亲的衣角,母亲俯下身,小声问:“怎么了?”浮云轻声问道:“娘,什么是郡王府里的人?”母亲低声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是不是肚子饿了?”浮云摇了摇头,继续跟着大伙儿等着。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不远处的山脚下传来马蹄声。村长精神一振,大声喊道:“都打起精神来,人来了!”
浮云远远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正朝这边奔来。那些人个个戴着青铁面具,胯下的马也戴着面具,身上穿着黑色的铠甲。不一会儿,队伍就到了面前。一阵寒风吹过,浮云这才看清,领头的那人穿着暗红色的铠甲,戴着狮子一样的面具,腰间挂着一把大刀,刀柄上刻着一个“王”字。他应该就是村长所说的“郡王府的人”了。
那些人从马上下来,村长满脸堆笑迎上去:“东来村恭迎各位官人,一路辛苦!里面已经备好了酒菜,为各位官人接风洗尘。”领头的摆摆手:“不必了,本官还得赶回去。煤炭都准备好了?”
村长连忙应道:“准备好了!六十车上等煤炭,后面两车是孝敬大人的。”按照规矩,东来村每年要进贡六百车煤炭,分十次押运,每次六十车。其中一百车是要分给下面官员的。领头的人走到最后一辆车前,揭开盖在上面的布,仔细查看了一番,确认无误,才让人拉走。
“人呢?”他问。
村长朝浮云招手:“浮云,快过来!”
母亲把包袱递给浮云,紧紧抱了他一下,轻声说:“路上注意安全。”浮云看到母亲的眼睛红了,泪水已经止不住地往下流。父亲走上前,慈爱地摸了摸浮云的头:“去吧。”浮云四下张望,却没有看到哥哥来送自己。
跟浮云一起去的,还有村里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村长又递给那官人一个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一盒金块。领头的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放心,人我会安全带到。”
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村民,便让浮云等人赶紧上了马车。十几个人挤在一辆马车里,摇摇晃晃地朝前驶去。
马车经过青峰山脚的时候,浮云忽然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他拨开帘子,只见青峰山的半山腰上站着一个人,正用力挥着手:“浮云——浮云——”
是哥哥!
浮云拼命把手伸出车外,用力挥着,大声喊道:“哥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哥哥的身影越来越远,被另一座山挡住了,浮云这才放下手,放声大哭。
同行的还有一个村里的混混,叫张大口,比浮云大几岁。他正想休息,被浮云的哭声吵得心烦,不耐烦地说:“有什么好哭的?又不是不回来了。”浮云泪眼汪汪地看着他,张大口被他可怜巴巴的模样弄得心软了,便挪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儿,以后大口哥照顾你啊!”说着伸手去摸浮云的头。浮云嫌弃地推开了他的手,透过马车的帘子,呆呆地望着渐渐远去的青峰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