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模糊了视线,她的手缓缓落下,雪色衣衫被雨水浸透。
她怨怼地合上了眼睛,面前清瘦的身影在眼睑中渐渐变得残缺不全。
青铃山庄满门被屠,玄衣男子将手中的铃铛掷在雨水和血水混合冲刷过的青石板上,青铜铃铛发出沉重的“叮铃”声。
“少主,这青铃是拥有无尚灵力的神器,就这么丢了未免可惜。”绿衣男子弯腰捡起青铃,凝视片刻。
“墨栾,青铃山庄已灭,莫再唤我少主。我不想再听到那夺命铃声,青铃你拿了去罢。”玄衣男子淡然道。
林墨栾的眼中闪过一道光,他小心翼翼地将青铃收至衣袖,玄衣男子走至雪衫女子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颈部,眉心微蹙,迟疑片刻,将她抱起。
“少……青霖,你杀了她全家五十四口,此时不杀她,他日她定会找你报仇的!”林墨栾说着抽出腰间环刀。
幽青霖转过身道:“杀我欺我的人已屠尽,郁凝歌是无辜的,我会用洗心丹洗去她所有记忆,带她远离尘世。墨栾,就此别过。”
林墨栾怔在原地,望着幽青霖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你今日做下错误决定,来日怕是要为此付出代价。”
幽青霖抱着郁凝歌渐行渐远,郁凝歌的手紧攥着衣衫,双眼微闭,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幽青霖将她安置在距离山庄甚远的一处花海茅屋中,喂她服下洗心丹,千思万绪涌上心头。
山庄花苑里,他看着她放飞伤愈的小白鸽,望着远飞的鸽子会心一笑。
炼丹房里,她偷偷地拿来可以小赠功力的丹药,递到他的手中。
她穿上喜服,在镜子前转了个身,理理云鬓,他将家传玉佩戴在她的脖子上,她娇羞地低下了头。
这一切,恍若昨日。
假如他不曾屠她满门,此刻他们该是新婚燕尔,你侬我侬吧。
他这般想着,幽幽叹了口气,走出门去。
她睁开眼,将口中的丹药吐出,静静的躺在床上,她不愿信自己挚爱之人竟是灭她满门的凶手。
她闭上眼,未来的路令她彷徨不安。思量许久,终于做了决定:她要报仇!
郁凝歌身上的伤痛让她感到疲累,她沉沉睡去。
她在刺鼻的药味儿中悠悠醒转,她睁开眼,眼前是幽青霖担忧的面庞。
她警觉地坐起身来:“你是谁?”
幽青霖悬着的心放下:看来洗心丹真的能洗去人的记忆,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他将手中的药碗放在一边,扶着郁凝歌坐直,柔声道:“凝歌,你受伤失忆了,我是你的未……我是你的知交青霖。”
“知交?青霖?我想不起来了。”郁凝歌揉着太阳穴说道。
幽青霖端起药碗,搅动药勺,坐在床边,将药勺递到她唇边,郁凝歌犹豫了一下,将勺中的药喝下。
她皱了皱眉:“好苦,我想吃樱桃酥。”
幽青霖一怔,仿佛回到了一年前,那年一场暴雪过后,她染了风寒,在服药时也说了同样的话。
他从回忆中抽出,点点头:“好,我去买。”
因为她的一句话,他跑到很远的城镇去买她最爱吃的那家樱桃酥。
她的心被什么东西触动了,隐隐的疼。
她起身在小茅屋里四下走动,主卧墙壁上悬挂着一柄她从未见他携带过的古剑,她取下剑细细端详,不曾想这剑鞘里竟然暗藏玄机。
剑鞘上依稀可以看到字迹,每一行字上都藏有可以扭动的机关,她很快发现这些字连起来是一句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郁凝歌按照顺序扭动机关,只听咔嚓一声,剑鞘里掉出一截金属小管,她打开小管,里面是一张染血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让她如同五雷轰顶。
纸条上写着:“青铃山庄屠我全村,恳请表兄代我报仇,来世定结草衔环相报。妹枕雪。”
郁凝歌想起十年前的一个雪夜,父亲满身血渍回到山庄,身后的门生每个人的衣服皆是血迹斑斑,但他们大多只是轻伤,身上的血迹一定不是他们的。
她当时只有七岁,吓得躲在门后瑟瑟发抖,不敢细看外面的情形。
现如今想来,青铃山庄惨遭灭门之灾,极有可能和十年前发生的事有关,她不愿相信:父亲怎么可能屠人全村?这一定是幽青霖故意设计迷惑自己的。
郁凝歌将剑鞘还原,把剑挂回原来的位置。
她感到胸口一阵剧痛,继而什么知觉都没有了。
郁凝歌自己也不知道究竟睡了多久,她醒来,幽青霖伏在她的床头睡着了,她伸出手想抚摸他的头发,触及的却是冰冷坚硬的头冠。
幽青霖睁开眼,欣喜道:“凝歌,你终于醒了,想吃什么我去做。”
她笑笑:“我怎么了?”
幽青霖的脸色看起来不好,他顾左右而言他:“你不是想吃樱桃酥,这是我跑了三个城镇才买到的,你等一下我去拿。”
郁凝歌沉默不语,她探了探自己的脉搏,犹如湍急的河水边毫无规律地急跳着。
她眉头紧皱:经过那场恶战,自己的心悸之症明显加重了。看这病症,自己恐怕时日无多。
郁凝歌的目光暗淡了下来,她不知道剩下的日子里,她是该替父报仇,还是平静安然地度过。
“幽青霖是我的仇人,但他也是真心对我好的。父亲,我该怎么办?”她喃喃自语。
“叮铃铃——叮铃铃——”
正在厨房热糕点的幽青霖听见了远处传来的铃声,三长一短,他心下一紧,放下手中的糕点循声追去。
这个铃声对于幽青霖来说,如同梦魇一般。在他七岁时,他的父母听见了铃声出门去,再也没有回来。紧接着他就收到了表妹枕雪的字条,等他赶到时,全村已经被屠杀殆尽。
他抱起倒在血泊中的表妹枕雪,她的手中握着一只金铃,金铃上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枕雪。
幽青霖心头一紧,一直追到小树林里,他的胸口燃烧起熊熊怒火:“谁?出来!”
一道黑影闪过,惊起树梢上栖息的寒鸦,铃声和着鸦鹊扑棱翅膀的声音,钻入他的耳中。
风过之处,一串金铃悬挂于树枝上,随风晃动。
幽青霖取下金铃,这只金铃和枕雪手中那只一模一样,金铃的缨穂上系着一卷小纸,他展开,纸上只有三个字:郁凝歌。
他暗呼不好,飞速向茅屋赶去。
茅屋空无一人,地上一片狼藉,墙壁上悬挂的古剑不翼而飞。
幽青霖像发了疯似的恨不得将茅屋掘地三尺,残存的理智告诉他这么做于事无补,他走出门外,从怀里掏出自制的信号弹“火龙升天”,威严的金龙翱翔于天,他抬头望着,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一个时辰后,林墨栾骑着一匹灰白色的高头大马,风尘仆仆地赶到茅屋外。他翻身下马,在茅屋前找到了神色恍惚的幽青霖。
“青霖,发生什么事?”林墨栾按住幽青霖的肩膀问道。
幽青霖把金铃交给林墨栾,将自己在小树林的事情如实相告,墨栾皱眉:“难道青铃山庄有漏网之鱼前来复仇?”
幽青霖面色如雪:“怕是我寻错了仇家,屠村杀父的凶手另有其人。”
“不可能,青铃山庄的庄主并没有否认,枕雪的字条上也写着屠村者就是青铃山庄的人。”林墨栾反驳道。
“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凝歌,不能让她重蹈覆辙。”幽青霖眼眶微红,声音颤抖。
林墨栾拍了拍他的肩,神色沉重。
郁凝歌在一个昏暗的山洞醒来,一名黄杉女子背对着她,正在煎药,女子听到动静回头:“你醒了?”
女子继续说道:“我叫沈雨山,你晕倒在山下,我就把你带到这儿来了。”
郁凝歌使劲回想之前发生的事,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就连自己的名字也想不起来了。
她报以礼貌的微笑:“沈姑娘,谢谢你救我。我……我好像失忆了,我忘记我叫什么名字了。”
沈雨山将药端来:“这是车前草熬成的汁水,你昏迷之际一直咳嗽,喝了它会舒缓些。”
郁凝歌接过碗,一饮而尽。
沈雨山放下碗,把洞口的柴火往里面搬,郁凝歌起身帮她一起搬,沈雨山阻止道:“你歇着,我一个人就可以。”
郁凝歌没有停手:“我已经没事了,这么多柴火我们一起弄会快些。”
沈雨山坚持不让她帮忙,两人推让间,沈雨山腰间的挂饰掉落,
郁凝歌拾起:“好漂亮的金铃。”
沈雨山一把夺过金铃,见郁凝歌一脸无措的表情,她解释道:“这只金铃是母亲留给我唯一的念想。”
郁凝歌忙致歉:“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个金铃对你有这般意义,以后我不会碰了。”
沈雨山勉强一笑,继续搬柴火,两人一时无言。
幽青霖找来郁凝歌的衣物,驱动“千里寻踪”探寻她的下落,林墨栾叹了口气背过身去,从腰间取出在青铃摩挲着。
沈雨山正在采摘野果,腰间的金铃发出微光,她解下金铃摩挲着,一脸忧愁。
这一切,被随行的郁凝歌看在眼里。
她想起在剑鞘中的字条,和那天自己听到的铃声,如此看来,幽青霖一家的血案和青铃山庄的惨剧,怕是和沈雨山脱不了干系。
其实她并没有失忆,只是不知沈雨山是敌是友,佯装失忆迷惑对方,虽然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第一次看见那个金铃的时候,特别留意了一下,虽然沈雨山时常会摩挲着金铃若有所思,但是金铃的表面看起来崭新,不可能是沈母的遗物。
沈雨山为什么要说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