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母亲大人:
妈妈,忽然想起给你写一封信,因为儿子不善言语,只能用这最古老的方式向你表达和倾诉。
你三十八岁时去到一个寺庙里拜佛求神,寺庙里的先生说你必须进入寺庙走功人生才能转运。(之前爸爸因为做了一单生意而导致家里负债累累,后来爸爸做起了电工)
于是你便去了姥姥在的一个寺庙(准确来说农村叫的是神庙)。你开始以‘神’的名义为来往的香客解答困惑和祈愿祝福。
记得上小学的第一天,姐姐悄悄拉着我对我说,“别人问起咱妈干什么的你就说不知道”。
那时候我只是懵懵懂懂地知道了一些事。
上四年级年级的时候,一堂自习课中,数学老师忽然问正在写习题的我,你妈妈是做什么的。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因为我所学的课本中没有记载神或老天爷的存在。而且它们明确地告诉我下雨打雷是一种自然现象而不是龙王在操纵。妈妈所做的工作就是书本中所说的迷信活动。
我当时灵机一动说了一句,妈妈做的给人排解心理的工作。
幸好当时老师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我的手心里一直捏着一把汗,低着头写着数学题,不敢和周围的同学对视。
妈妈你知道吗,那是我上过的最长的一节自习课。
其实在农村你的职业是被接受的,尤其是老一辈人中。但是被老师和课堂拒绝的。科学和迷信就是宿世的仇敌。
我一年级一年级的往上升,对你所从事的职业有了越来越多的怀疑。
生男生女是一种生物概率论的问题,不是送子娘娘决定的。
男女恋爱是两人相互吸引自由结合的结果,不是月老用红线绑定的。
坟地里的冒出来的火焰,不是鬼吐出来的火焰,只是坟地里的白磷自燃的结果。
……
我慢慢开始和你有了越来越多的争论,而你每每静静地听我滔滔不绝说完后,就笑笑说了句“你还小,还不懂”。
慢慢觉得你和我好像两个背对背站在十字路口的两个人,一个一直向南,一个一直向北。
直到有一次你把我带到了你所在神庙。
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你所敬畏的神。
有十殿阎罗,十八罗汉,有送子娘娘,还有玉皇大帝。
一个个神像威严不容亵渎,他们一个个眼睑下垂,似乎人世间一切是非黑白爱恨情仇都能看得通透。
我当时有种恍惚,世上真的有神吗?
是神在掌握着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和生老病死吗?
但当我走进你所住的地方时,我一下子又回到了现实。
你所住的屋子,大小不过六七平米,只有一张床,一张吃饭的桌子。屋子里白天也黑漆漆的,因为屋子很小又是背阳,所以阳光给不了这个屋子太多的恩惠。
我抑制住自己哭的冲动,心里讷讷地疑问着:为什么一个泥塑的神像都可以有一个宽敞明亮的住所,而我我的妈妈只有一个小而幽黑的住所?
这时你喊我来吃饭,你说附近没有饭店所以只能委屈我吃庙里的饭。
那一顿我吃的狼吞虎咽,还一边说庙的饭挺不错的。你在一旁看着我难看的吃相开心地笑着。
妈妈,其实你那里的伙食真的不好,但我觉得那一顿吃得挺香。
从那以后我不再和你争论。我的唯物世界观和你的“神”世界观慢慢开始和平相处。那时我初二,是一个十四岁的小伙子了,已经模糊知道生活的含义。
那个炎热的中午
我还记得上初三的一个特别炎热的中午,我吃过饭,正在做着一套模拟习题。
忽然姐姐向风一般的闯进我的教室,然后把我拉出教室哭着说,“咱爸工作时从电线杆上掉下来了,咱妈已经随救护车到县医院了”。
我当时整个人愣住了,这个消息如晴天霹雳一般。
当我和姐姐坐着公交车到县医院时已经两点了。
我看见时,你的脸上有着明显的泪痕,瘦削的脸上显得特别憔悴。
当你见到我和我姐时,你把我们一起拥进您并不太宽广的怀里。
“神保佑,老天保佑,你爸没事,你爸没事,”
说着禁不住又大哭起来,泪水也滴到我和我姐的泪水里。
小时候我的印象中你和爸的关系不太好。
爸爸爱喝酒打牌,每天都会深夜才会回家,你们为此经常吵架。
只是那一次你絮絮叨叨地在父亲旁边说了一堆话。有时说着说着会不自禁地哭了起来。
你说爸爸手特别巧,家里的电器坏了自己就能修。
你说你爸特别疼我和我姐,前前几年困难的时候,你爸饿着肚子也必须让我们吃饱。
你还说长大后一定要孝顺你爸,让你爸天天有酒喝。
……
我们一家四口在病房里呆了一个下午,你的话一直在我耳边萦绕,我的心里也默默感激着那个叫幸运之神的人。
一个人在从三四米的电线杆上摔下来,只是稍微严重的腿部骨折,让我也不得不感叹上天保佑。
从那以后我也知道你和我爸是相爱的。
那个大雨磅礴的夜晚
在我记忆里有一个印象特别深刻的夜晚。
那时,我七八岁。
那夜,大雨磅礴,狂风不止,电也停了,世界变得黑暗而恐怖。
爸爸和姐姐不在家,只有我们俩在家。
狂风裹挟着大雨蹂躏着我们家破旧的门和窗户。
屋里满是雨水,偶尔还能听到窗户破碎的声音。
“小风,别怕,到娘这里来”
你紧紧抱着我,我禁不住大哭起来。
“上天不会收好人,一会就过去了”
那场大雨整整持续了半个小时,你紧紧抱了我半个小时。你还给我讲了那个放牛郎的故事。
风雨声很大,但我觉得你讲故事的声音那么好听。
二十多年过去了,我还记得那个放牛郎的故事。
那个放牛郎和地主斗智斗勇的故事。
那个放牛郎丢了牛竟然把一条牛尾巴塞进两个巨石之间,地主来了他就拽着牛尾巴,让另一边的小伙伴学牛叫。就这样骗过了地主。
那个放牛郎多么机智勇敢!
暴雨过后,我们把屋里的水和玻璃碎片慢慢清理出去。
屋里很黑,还很凌乱,而我却一点也不害怕,因为有你,还有那个放牛郎。
如今母亲已经快要六十,辞去了庙里的工作。
姐姐开了一家店,爸爸也不再深夜晚归,而我也有了一份不错工作。
一切安好。明天也会越来越好。
而我此时也但愿有神,庇佑着你和父亲健康长寿,笑口常开。
儿子:小风
2020·4·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