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州城外的码头永远是熙熙攘攘,忙碌不停。几条吃水极深的大船刚刚靠岸,便有急不可耐的掮客凑上来打听载货品类若干,数量几何;力夫们打着号子,在炎炎烈日下挑着担子上船又下船,腿上灵便又稳当;穿着绸布衣服的商人坐在酒楼上和客商谈生意,推杯换盏中千百两银钱流过,各自满意而归;浓妆艳抹的流萤站在巷子口招呼着,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顾客。
在这一片喧闹当中,一位衣衫褴褛的高大男子挑着两担大包,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从桥板上走下来,快步走到卸货的地方放下担子,将大包整整齐齐的垒好,走到账房先生跟前说:“平六叔,我这趟跑完了。”
平六叔点点头,“万三好力气,今儿这已是第二十三趟了。”他递过来一根小竹筹,年轻人接过来,小心翼翼的贴身藏好。
“你先去喝两口粥,歇息歇息。此刻日头正毒,小心不要饿倒了。”平六叔和善的说。
“谢平六叔关照。”年轻人对平六笑了笑,随后走到一边,用木勺舀了一大勺茶汤到粗瓷碗里,端着碗仰着脖子一口干了,又走到伙计跟前要了一碗粥,坐在树荫里慢慢喝着。
那边郑万三慢慢喝粥,这头平六叔和身边的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正在说话:“我说的不错罢,这后生可还入得你眼?”
“不错不错,平老弟的眼光果然是好的。”那中年人捋着胡须笑着说:“此子身材高大,面相方正,着实俊俏。要是将养些日子,面皮白净了怕是更好看。我看他这说话行止,是个有礼有方的,怎么会是个乞丐,你可曾问过他来历?”
“我是在渝州城外碰到他的,他当时饿的倒在路边,我看了可怜,就把他捡回来了。他人是不错的,不耍滑,也不迂腐,能卖力气也会做人,没活的时候舍得下面皮去讨饭,根本不像个读过书的。”平六顿了顿,继续说道:“据他自己说,他原本家里也有十几亩田,养着他读书。只可惜时运不济,他老子得了大病,前后把十几亩田全给卖了,还是没把他老子救回来,族人又多有催逼,他娘因此上了吊,他也就成了乞丐。”
“也是个苦命人,初贫君子,天然骨骼生成,说的大抵就是这样了。”中年人叹息道。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又说得准呢?”平六笑着说,“他这下被您看上了,可不就是一场大造化么?”
“这可说不准,还得看他自个儿呢。劳烦你个事儿,让他今日戌时二刻来一趟四海阁飞花厅,莫提招婿之事,只说请他做西席便可。”中年人看了郑万三一眼,“万三,这可真是个好名字啊。”
郑万三喝完粥,略事休息,又扛着大包朝船上走去。挑着上百斤的担子走一个来回,管事的平六就发一个筹,晚上结账,三个筹换一文钱。像他这样强壮的,一天能挣十五个钱。
待太阳落山,力夫们结了账,平六把郑万三叫住:“万三留步,我有好事要告诉你。”
“好事?”郑万三转过身,好奇地问:“平六叔有何事吩咐?”
“有家富户要请个西席先生为家中小儿开蒙,我寻思你也读过几年书,便推荐了你。你可愿去?”
“为小儿开蒙,这事我做得。”
“那东翁说,今日戌时二刻他在四海阁飞花厅摆了一桌酒席,你若有意,便也一同过去。”平六望了望郑万三一身破烂衣裳,又说:“你随我来沐浴罢!若是这身打扮,你便有十分才华,人家也看轻了九分。”
“多谢六叔!”郑万三深深作了个揖。
平六便带着郑万三寻了个堂子,洗漱收拾完,又给他换上一身青布长衫。待郑万三换上衣衫,平六也不由得眼前一亮:“好一表人才!”又道:“只是皮肤黑了,要养些时日,当更好看。”
郑万三微微笑了:“当不得六叔夸。”
平六叹道:“贫不自弃,赞不骄矜,子终非池中物,他日必有富贵之时。我便不陪你过去了,你自去罢!”
郑万三拱拱手,向四海阁走去。四海阁是淮州城第一等的餐馆,那东主能在此订下酒席,想必家业也是不错,出手想来也不会太小气。踏踏实实做几年西席,认认真真读几年书,考个功名做个小官也是好的。
他想到这里,嘴角都不由得翘了起来。自从双亲去世,两三年里,他就没有过几天好日子。当日一时义愤,与乡人决裂,身无分文外出闯荡。这期间,他做过店堂伙计,摆过书信摊,乞讨过,偷过,得过两三场大病,侥幸没被人害了性命,直到跟着平六来到淮州,能时常做个力夫,这才算好过了些,眼下竟然还能当个西席,那真是意外之喜。
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飘飘然,口中哼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他正得意着,冷不防旁边一位老丈叫了声:“好个还复来!小子,你且上前来。”
他吃了一惊,转头看过去,见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丈倚坐在街边,面前摆了个小摊,摊上摆了纸和墨,旁边插了根破破烂烂的旗子,上面写着:“仙人指路。”
却原来是个算命先生。
他走过去,唱了个诺:“见过老丈,老丈神算,可惜小子身上无钱,不劳烦您了。”
那老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小子惫懒,开口便是诳语。腰间明明大钱十五文,何言无钱?”
郑万三不由得退了两步,左右望了望,手快速地伸到腰间的钱袋里摸了摸,还在。
“老神仙明鉴,小子止有此十五文钱,却是付不起指路的钱。小子也没有仙缘,没幻想过成仙的事儿,就想平平安安地弄两亩地,找个媳妇生个娃。”
“莫跑,莫跑。”老人笑了笑,郑万三便感到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地上。“不要钱,不要钱。你面相奇异,让老夫生了兴趣,所以开口叫住你。”
听得不要钱,郑万三松了一口气。“面相爹生娘养,何奇之有。老丈若好奇,尽管看便是。”
“非也,非也。此面相非止五官布局,凡眼所见,而是面之皮、骨、神,贤者观之,可料之于未萌。”老者摇头晃脑的说了一段话,让郑万三听得似懂非懂。
“你这面相好生奇怪,红鸾星动于北方,是喜兆,又是财兆;贪狼逼紫薇,主遇妖物,乃是九死一生之兆,这一生,多半是应在贫道了,此兆易解;只却是玄武回首,主竹篮打水一场空,不知何解。奇!”
郑万三听得一个“九死一生”,心中便是大怒:必是江湖术士虚言诳人了!他在外漂泊数年,颇听得一些故事,不自觉就把老者代入其中。他心中有怒,脸上丝毫不露,待老者说完,他恭恭敬敬说:“长者有教,敢不恭听,但小子今日与东翁相约戌时二刻,眼下时辰将近,不得不失陪。有缘再会!”说完,他作了个揖,拔腿就跑。
这一跑,他索性便跑到了四海阁。调匀了气,他安然走到四海阁门口,便有伙计走上来招呼道:“客官,可曾有人约请?”
这伙计久经历练,一眼看出郑万三不是这里的客,所以问有没有约请,就是变相赶人的意思。郑万三听出来了,却怡然不惧,说:“我家东翁今日于飞花厅设宴请我,初临宝地,劳烦小哥带个路。”
“原来是位先生,”小伙计立马换了一副热情的神色,“小可眼拙,险些慢待了。请随我来。”
郑万三摆出一副教书先生的做派,端着手随着小伙计上了楼,来到一间小厅前。小伙计推了门,里面只摆了一桌六荤六素的宴席,高脚琉璃杯里盛放着澄澈的酒浆。
见房里没人,郑万三先多了三分不喜。他现在已经完全进入了西席的角色,按规矩,东翁请西席,聘金不求多,礼数不可少,约在戌时二刻,东翁须提前一刻等候,西席则只需准时即可。
“不知我东翁怎么不在?”郑万三淡淡的说,“可是小解去了?”
“我给您问问。”伙计走出去,过了一会儿回来,对郑万三说:“替您问过了,丁老爷戌时一刻便来了,只是刚刚突然下去了,也不知是家里有事还是怎么着。您要不先在这里候着,我传话后厨给您先送两碟花生米来。”
郑万三摸了摸不存在的胡须,颔首表示许可,于是伙计放下布帘子坐下了,留下郑万三一个人坐在小厅里。
小厅里一共就一张大转盘四方桌,一张棋坪。闲坐无聊,郑万三起身朝着棋坪走去,打算自弈一局。可当他走到棋坪边上的时候,随意瞥见一物,顿时连喘气都粗了三分。
只见角落边的那张太师椅上摆了个半敞开的布包裹,包裹里露出一锭白花花的金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