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寅时,江陵城外十里地外的一处大江之上,轰隆传来一阵巨响,而后天边驰来二道玄色遁光,径直往江面一落,继而悬停不动。
其中一名头戴方巾的修士眺望着江陵县的方向,神色微凝,皱着眉头把法诀来回掐了数遍,最后叹息了一声,沉声道:“在下筹算推演之力尚浅,并未觅得破阵之法,倘若子时尚未破阵,恐怕自那时起江陵已为鬼蜮,满城百姓皆然死绝,无一幸存。”
而他身边那位高大男子沉思一会,无奈言道:“陈兄,你乃为漓沧院弟子,修得上乘推演破阵法门,倘若道兄无计可施,在下空有一身蛮力,也是无能为力,只不过此乃九血炼元阵,阵角诡谲邪异,遮掩气机,非推演之法所能破除,若是以身涉险,深入虎穴,斩杀布阵之人,人死阵灭,此阵便会自破。”
听闻江衍的一番言语,陈定州思索了良久后,点头道:“以力破巧,也不失为一种良策,只是不知江兄可愿随同在下潜入江陵,将那丧尽天良的邪修,除恶务尽?”
江衍稍作沉吟,望着前方被森森血雾遮掩住的江陵,肃然拱手,当即放声一笑,道:“除魔卫道乃吾辈之责,得遇此事,在下责无旁贷。”
只是他略一停顿,目光扫了一圈江陵周外,随后沉思了有一会,才道:“只是这江陵并未被九州志记录在册,而且在下之前也并未得听灵寰域有这一城墩,此城仿若凭空而来,来历甚是不明。”
陈定州听罢,摇头道:“多想无益,既然宗门给此诏令,你我二人还是前去一窥究竟,有你南无释罗佛灯压阵,必可诛杀此僚。”
“也罢,待到破阵之时,一切都将水落石出。”
江衍点头,随后纵身一跃,化作一道白光往江陵遁去,陈定州的遁光紧随其后,虹光飞泄,撞破雾帘,随之冲闯而进。
而在江陵城内,天穹之上并无日月,血雾怨念自地表冲起,一时间天地彷入幽冥,似眼前蒙了一层纱帐,视线所及皆是看不真切,四方尽被大阵遮掩,天机也变得浑噩不明。
地表之上,目光所视之处皆成了血雾弥漫之地,举目望去,数万名百姓有如提线木偶般,列成九队不疾不徐朝着城中心的一处高台涌去。
而阵内血腥气甚重,不时涌了上来,血光往下一卷,便有数名百姓被卷了进去,化作一缕缕极为精纯的元气,如同江河汇海般汇聚成一道,再倏地分聚为九道通透澄澈无比的玄妙元气,一齐朝着高台之上汇聚过去。
于高台之上,一名赤裸上半身的少年盘膝而坐,那九道元气各衍化为一条粗壮的锁链一节节栓在少年四肢上。
少年面皮生得极为白净,四肢各以元气锁链缠绕,僵木不动,浑身气机不显,磅礴的元气在他耳边如潮而响,不断冲击着他的窍穴,连同他的骨节和筋膜也跟着一起颤动了起来。
虽身处邪阵,但少年眉眼间烙着的一道八瓣莲印却是格外的显目,这道八瓣莲印润泽蕴光,八片莲花瓣绕着眉心一点灵光自在收拢旋转,透着几分圣洁崇高之意,与这阴邪妖腥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而在高台之下,城中百姓的神情甚是平静,甚至有些祥和,看不出任何一丝被控制住的迹象,他们面见亲人身死,却无动于衷,脚下步伐并未有片刻迟缓,似是飞蛾扑火,身子被血光一卷,“嗤啦”一声便化为一缕缕“人元“
未到一炷香功夫,循环往复之下,又是千人赴死。
“早听闻邪修手段诡异难测,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陈定州两人费了好些功夫才来到此间,目睹此幕,他顿时勃然大怒,怒视着高台之上的少年,随即拔剑而起,身形向高台跃去,但还未待他落地,却被江衍拦了下来。
江衍大为震惊地望着那位少年,哑声道:“陈兄且慢!你仔细看下去,那少年眉心处的印记可是八瓣莲印?”
陈定州循声望去,定眼一看,一道似篆文,又似印玺的八瓣莲印烙在少年处,此情此景倒有些讽刺。
他面现震惊之色,不由失声道:“绝无可能,此等邪修以万人为祭,罪孽可盈三尺,断无功德加身!”
江衍略平复下心中激荡,但此景甚是诡异,太过匪夷所思,不但陈定州不解,他也俱是不解。
据他所知,邪宗门下功法虽然进展神速,但大都遗毒不浅,往往带有罪孽,轻则走火入魔,重则遭受天谴。
九血炼元阵类属邪宗诡谲法门,另辟蹊径,以人血孕得血元气,再以此类元气淬炼体躯,淬元去芜,模拟天机,炼成琉璃人元道体,从而铸就无上道基。
但此法有违天道人伦,修行界明令禁止,纵有修成之人也未得善终,必将罪孽缠身,震怒昊天,引动天劫。
可这少年眉心之印乃为无上功德显化,三品功德印,佛门若见,也得尊称为“大生“。
两人顿时相顾无言,最后江衍当即下了决断,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此阵你我两人无法遏制,如今之计,也只能等他醒来,再行逼问此间之事。”
陈定州不禁一怔,随即苦笑,道:“依你。”
随后两人径直步入高台,从容坐定后,心神往下一沉,便开始闭目养神。
苏卿意识一阵恍惚,心神若有若无,浑身气机不显,他初时沉睡时,全身骨骼似被磨盘碾成了齑粉,一股难以想象般的剧痛至灵魂深处不断的传来,无尽的疼痛感钻入他的四肢百骸当中,猛烈灼烧着他的身体。
但最后,他似被一块晶莹润泽的玉石包裹着,浑身暖洋洋轻轻不能自拔,周身亦是一阵轻灵舒泰,轻飘飘如柳絮,似可凭虚御风,登时升仙。
应是过了许久,他的意识重新回到了身体,不但感觉神清目明,浑身上下也疲劳尽去,劲力无穷。
待他睁眼看去,两位道袍罩身,周身清气环笼,俨然为名门正派的修士在他身前坐定,将他合围在中,前后逃路俱都封闭。
苏卿略觉诧异,忽觉这两人的面目有些熟悉,仔细思忖了一番后,这才恍然大悟。
他神情颇为戏谑,开口言道:“漓沧院陈定州,长生道江衍,你二人为何在此?”
陈定州眼中厉芒闪动,他虽未睁眼,但神识早就发觉苏卿已然醒来,只是按兵不动,听闻此话后,他的目光变得不善起来,冷冷扫了苏卿一眼,道:“你是何人?为何知晓吾等身份?”
苏卿并未答话,望向了四周,此时九血炼元阵四周阵眼要害之处已然被破,想来是功行圆满之后被这二人捣毁,这倒也无碍,琉璃人元道体已成,留此邪阵已然无用。
苏卿又凝神内观,他的体躯之上一缕缕赭色玄光绕身,渺渺血气循环往复,生生不息,血气充沛有若烈日,寻常污秽难以近身。
“你若不答,我便视你为妖邪,纵然你有功德加身,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陈定州肃然喝道,全然不顾江衍的劝阻之意,而苏卿淡淡一笑,道:“你性子一向鲁莽,若是你当初心性能有所收敛,也断然不会出得那等事。”
陈定州按捺着心中怒火,竟沉默了下去,而江衍眼神闪烁不定,看向苏卿的眼神也和刚才有所不同,他觉得此位少年身上有许多怪异之处,也不知这神秘莫测少年,有何来历。
他微微一叹,道:“我劝小友束手就擒,将所有发生之事交代清楚,以免吾等误伤小友的性命。”
苏卿凝视着江衍,喃喃道:“不愧为真命天子,说话就是带劲……”
江衍盯着苏卿的眼睛,问道:“此话何解?”
此时苏卿心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似笑非笑地看了两人一眼,道:“不必多说,我乃邪修无疑,我曾听闻长生道第十三峰浮屠狱的风景颇为雅致,你且擒我回山门,生擒邪修对你而言可是一笔不小的贡献。”
江衍心下微显诧异,冷静想了一会儿,道:“你乃为凡躯,并未踏入修行之门,何来邪修之说。”
“你亲眼所见可曾有假?”
苏卿将双袖一振,束手而立后,随即不再多言。
陈定州从往事中缓了过来,他死死盯着苏卿,道:“江兄,你便依他所言,收押进了浮屠狱后,他不死也要脱去半条命。”
江衍听出陈定州话里有话,犹豫了会,点头道:“即便你不说,到了长生道,我教真人自有办法让你开口。”
说完,他心中默念一句法诀,道了声:“去!”只见一道玄光自他腰前飞出,苏卿顿时化为一阵青烟,转眼就被吸进乾坤囊中。
“纳戒,芥子袋多少年的老黄历了,还是我想出的乾坤囊更加人性化,可纳万物。”
乾坤囊内,苏卿啧啧称奇打量着里头的光景,抬眼看去,混沌状的雾气不断在虚空之中蠕动翻滚,氤氲灵动,难以窥望其中真貌。
苏卿在袖子里摸索了一阵,取出一副黄帛画卷,此画宽余半尺,长一尺有余。
苏卿双手轻轻一抖,画卷徐徐展开,少顷,江陵县的民俗风貌尽展画前,大到浩瀚河流、高耸城郭,小到人物神态,牧畜河柳,俱是跃然纸上,极为传神。
“这世间最大的功德主便是女娲,其次便是我,他们因我而生,因我而死,归于天数,顺应天道,自然不会弥生罪孽。”
“两年前因缘际会梦入此界,生花墨尚有一两,于是便绘下了这副江陵百景图,而结果正如先前所料,我既能创造出此界,想必也能借助生花墨孕化生灵,创生天地,只是生花墨已然用尽,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苏卿继续翻弄,又从袖间取出了一只有尺许长短的漆纹朱笔,此笔笔肚饱满,漆黑透亮的笔杆上刻有九道玄异的漆纹,其中一道漆纹为一线血纹,血纹槽沟之内隐约有一丝虚渺的血气流转,灵机充盈,似可沟通天地,映照万物。
而剩下八道漆纹黯淡无光,其上各有一道禁法封禁,似是封禁此笔已有万年之久。
此笔名为不语,苏卿凝视着不语神情复杂,不由叹息了一声,此笔与同生花墨乃是千年前诗仙李白的陪葬物,在机缘巧合之下流落到他的手中。
他当初一得到此笔便喜出望外,未有半分犹豫,立刻闭门谢客,研磨生花墨,以此笔写书,那时他神思澄澈畅达,极为的敏捷灵动,下笔如有神助,未到半个月就完成了那篇惊世之作《九州苍茫录》。
可还未待到他将此作传世,突然一阵晕眩竟使得他昏睡过去,而之后当他醒来,四周就已然俱变,大地苍茫,阔野无垠,周身灵气弥散,稍稍调息了一口,胸肺间顿时为之一畅。
苏卿眺望这苍茫大地,缓缓吐了一口长气,他心中此时五味杂陈,瞑思苦想许久后,才意识到他已然身处《九州苍茫录》中所谱写的世界当中。
不过他向来对穿越之说有所艳羡,既来之则安之,福祸相依,虽说孤身一人至此,但至少可以追寻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之途。
苏卿略作回忆后,就将此笔收好,而后他的目光一闪,心中对那件事更有把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