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清晨，黑石镇。
刺骨秋风刮过黑石镇的街道，带起一股铁锈、陈年污垢和若有若无腐肉的混合气味。
街道上稀少的行人里，一个青年缩了缩脖子，把身上那件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袖口和手肘处磨得发亮破洞的外套裹紧了些。
青年很高，却很瘦，像一根被风干了的竹竿，乱糟糟的黑色短发下，是一张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过分苍白的脸。
但他的眼睛很明亮，在深陷的眼窝里，还残留着一点不属于这个末世废土世界的清明。
青年穿过人群，来到街道尽头一间用锈蚀铁皮和烂木板勉强拼凑成的窝棚前。
窝棚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写着“交易”二字的木牌。
窝棚里面光线昏暗，只有一个头发花白、满脸褶子像是风干橘皮的老头，揣着手，缩在一张破旧的柜台后面。
“李老头，”青年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取出一个物件，放在脏兮兮的柜台上，“看看这个。”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东西，塑料外壳已经泛黄，边角有几处磕碰的痕迹，但屏幕大体完好，几个模糊的按钮图案还依稀可辨。
老商人李老头浑浊的眼睛抬了抬，伸出干枯得像鸡爪的手，拿起那东西，凑到眼前仔细端详，又用手指抹了抹屏幕上的灰尘。
“老物件了……掌上游戏机？”他嘟囔着，手指在几个按钮上按了按，机器毫无反应，“坏的？”
“没电而已，”青年解释道，“我在光耀市西区的一个旧书店角落里找到的，保存得还算好。里面的电路板我看过，没有明显腐蚀。”
李老头眯着眼，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才慢悠悠开口：“这玩意儿，搁以前是稀罕物，现在……也就是个念想。两块黑面包，换不换？”
青年摇摇头，声音平静：“光耀市在黑石镇东边，来回是六十公里。而且市里面的畸变体和孢子爬行者比去年又多了一成。我差点把命丢在那儿。两块黑面包，不够。”
青年顿了顿，补充道：“我要两块压缩巧克力，还有半瓶干净的水。”
李老头咂咂嘴，脸上褶子更深了：“唐平小子，你口气不小。巧克力？那可是紧俏货！水也不便宜！”
唐平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李老头。
他知道这老家伙的德行，也清楚这游戏机的价值。对于黑石镇少数几个还惦记着旧日荣光、有点闲散物资的领导来说，这种完好的旧时代娱乐设备，是个不错的收藏品或者讨好女人的玩意儿。
对峙了片刻，李老头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这该死的世道和贪心的小子，一边慢腾腾地从柜台底下摸出两个用锡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方块，又拿出一个半满的、瓶身有不少划痕的塑料水瓶，重重放在柜台上。
“拿去！赶紧滚蛋！”
唐平迅速将巧克力和水瓶拿起，揣进怀里破旧背包的夹层，感受着那坚硬的方块和液体的晃动，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交易完成，他转身准备离开，李老头却在他身后幽幽地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喂，唐平小子，看在你上次那个‘刘关张桃园三结义’的故事还有点意思的份上，提醒你一句。”
唐平脚步一顿。
“镇子里的探索队前两天回来了，带回来个不好的消息。”
李老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凝重，“咱们这片地界上那头‘老邻居’，冬天怕是要醒了。你最好多攒点东西，找个结实点的窝，这个冬天……难熬。”
唐平心里一沉。
李老头口中的“老邻居”，是盘踞在西北边月牙湖里的一只怪物领主，没人知道它具体是什么，只知道它每次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都会带来大范围的骚动和死亡，附近的幸存者聚集地往往首当其冲。
“谢了，李老头。”唐平低声道，“下次来，我给你讲‘三英战吕布’。”
离开昏暗腥臭的交易窝棚，外面的天光依旧灰蒙蒙的。深秋的太阳有气无力地挂在浑浊的天空上，洒不下多少暖意。
走在街道上，唐平的脸被呼啸刺骨的秋风刮的生痛和发红。距离他穿越来到这个末世废土世界已经过去一年多了，他还是不适应这多变的天气。
一边往镇外走，一边扫过四周。
黑石镇与其说是个镇子，不如说是一片巨大的垃圾场和难民营的混合体。
一大堆歪歪扭扭的窝棚挤在一起，随处可见堆积如山的废弃物和分辨不出来源的排泄物，苍蝇嗡嗡地盘旋着。空气里弥漫着难以形容的复杂臭味，足以让任何一个初来乍到的人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幸存者们大多面目麻木，眼神空洞，像行尸走肉般在垃圾堆里翻找着任何可能利用的东西。也有少数人眼神凶戾，像荒野上的鬣狗，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每一个看起来可能有点油水的过客。
唐平低着头，加快脚步，只想尽快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走过一个半塌的、用破布和塑料纸挡风的窝棚时，一个身影踉跄着挡在了他面前。
是个女人，头发粘结在一起，脸上脏得看不出年纪，身上裹着几层破布，勉强遮体。
“小哥……行行好，”女人眼神混浊，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讨好，“让我伺候伺候你吧，很便宜的，只要半块……不，只要一口吃的，一口就行……”
这时，窝棚里钻出来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大概四五岁的样子，赤着脚，怯生生地抱住女人的腿，仰起脏兮兮的小脸，带着哭腔：“妈妈……我饿……”
唐平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他知道，这很可能是母女俩惯用的伎俩，利用残存的人性来乞讨。在这个道德早已崩坏的末世，同情心是奢侈品，往往意味着死亡。
但他穿越而来，灵魂里还烙印着另一个世界的道德准则。看着那小女孩因为饥饿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他最终还是暗叹一声。
他停下脚步，从怀里刚换来的巧克力上掰下大约半块，用锡纸小心包好，塞到女人手里。
“拿着吧。”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冷硬，“不用你服务。给孩子吃点。”
女人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有这样的好事。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锡纸包，又抬头看看唐平，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出泪水，她拉着小女孩就要跪下：“谢谢！谢谢恩人！孩子，快给恩人磕头！”
唐平侧身让开，摆摆手，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开，将身后那千恩万谢的声音抛在弥漫着恶臭的空气里。
走出黑石镇那所谓的“大门”，其实就是两堆垒得高一点的废弃车辆。
唐平并没有立刻朝着自己的目的地前进。
他故意在镇子外围绕了几个圈子，借助废墟和垃圾堆的掩护，仔细观察身后。确认没有任何“尾巴”跟随后，他才松了口气，朝着西边一片茂密的、变异得奇形怪状的灌木丛走去。
拨开带刺的枝叶，他从里面推出一辆自行车。车架锈迹斑斑，链条也缺乏保养，但两个轮子还算完好，轮胎甚至还有气。
这是他在光耀市废墟一个地下车库里找到的宝贝，是他能在远距离搜刮物资后快速返回的关键，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过。
将背包在车后座绑好，唐平骑上自行车，沿着一条被废弃车辆和瓦砾半掩的旧公路，一路向西。
风迎面吹来，带着荒野特有的干燥和荒凉。骑出一段距离后，视野开阔起来，天空似乎也显得高远了一些。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悠长的鸣叫，仿佛来自远古的叹息，从极高的天际传来。
唐平下意识地抬头。
灰蒙蒙的天空中，一个巨大的阴影正缓缓滑过。
那是一只鲸鱼，通体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淡蓝色，庞大的身躯优雅地舒展着，在云层下方缓缓游弋，仿佛天空就是它的海洋。阳光偶尔穿透云层，在它光滑的皮肤上折射出点点辉光。
云鲸。
这片区域著名的废土怪物之一，也是少数几种性情相对温和、只要不主动攻击就几乎无害的巨型生物。据说它靠吸食空气中的辐射尘和某种特殊的能量粒子为生。
唐平只是看了一眼，便不再关注，继续埋头蹬车。在这片死寂的废土上，能看到这样巨大而美丽的生物，也算是一种难得的慰藉。
就这样，深秋灰蒙蒙的天空下，一个瘦削的青年骑着破旧的自行车，在荒芜的公路上艰难前行，旁边无垠的天幕中，巨大的蓝色云鲸悠然伴飞，构成一幅奇异而略带悲凉的画面。
骑了不知多久，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很快，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带着一股淡淡的酸涩气味。
废土的雨，往往也带着辐射和污染。
唐平连忙停下车子，四处张望，看到路边有一棵格外高大的、枝叶茂盛的变异巨树，连忙推着车躲到了树下。
雨水顺着扭曲的树干和宽大的树叶流淌，暂时提供了一个相对干燥的庇护所。
那只一直伴飞的云鲸，在乌云中若隐若现，发出几声悠远的鸣叫，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雨幕和云层深处。
唐平靠在树干上，听着哗啦啦的雨声，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湿冷，默默计算着剩下的路程。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大约半小时后，雨势渐歇，天空虽然依旧阴沉，但已经不再滴水。
唐平松了口气，推着自行车准备离开避雨处。
然而，就在他推动车子的一瞬间，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绝不该有的震动。
他猛地僵住，警惕地抬头。
然后，他看到了令他头皮发麻的一幕——他刚才倚靠避雨的那棵“大树”，动了！
粗壮的、覆盖着苔藓和藤蔓的“树干”缓缓扭转，几条深入地下的“根须”如同巨蟒般从泥土中拔出，带起大片的泥浆。
树冠部分，那些茂盛的“枝叶”舒展开来，露出了隐藏在其下的、几颗闪烁着微弱琥珀色光芒的、像是眼睛一样的结构。
它“看”了唐平一眼，那眼神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古老的漠然。
随后，这个庞然大物转过身，迈动它那由粗壮根须构成的“腿”，一步一顿，沉重而缓慢地走进了背后那片更加茂密、幽深的变异树林，几个呼吸间，庞大的身影就消失在扭曲的枝干与浓密的雾气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唐平站在原地，心脏砰砰直跳，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会走路的树？植物系的变异体？还是某种他从未见过、也未在记录中听闻过的废土怪物？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背包里翻出一个用塑料纸小心包裹的笔记本和半截铅笔头，快速记录下刚才的遭遇：时间、地点、怪物的大致形态、行为特征。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任何一点未知的信息，都可能在未来救自己一命。
记录完毕，他不敢再多做停留，骑上自行车，用比之前更快的速度，继续向西赶路。
又骑行了差不多三个小时，日头已经偏西，到了中午时分。唐平的体力消耗巨大，额头上布满了汗珠，嘴唇也因为干渴而起了皮。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山谷入口。
山谷很小，夹在三面不算太高、但颇为陡峭的山崖之间，入口狭窄，仅容一人一车通过，而且被茂密的、带刺的变异藤蔓巧妙地遮掩着，若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唐平停下车子，仔细观察了一下入口处几处不显眼的标记——几块石子的摆放，一根折断的枯枝的角度。
确认没有人或动物闯入的痕迹后，他才小心翼翼地拨开藤蔓，推着自行车，避开了入口处几个他亲手挖掘、用枝叶伪装的陷坑，侧身钻了进去。
穿过狭窄的入口，眼前豁然开朗。
与外面荒芜、死寂、色彩单调的废土景象截然不同，这个小山谷仿佛是被遗忘了的世外桃源。
虽然面积不大，但绿意盎然。茂盛的青草铺满了地面，间或生长着一些开着各色小花的植物，虽然大多也是变异种，形态奇特，却并无明显的攻击性。
山谷中央，还有一个清澈的小水潭，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唐平沿着一条被他踩出来的小径前行，路旁是他开垦出的一小片菜田，里面种着一些耐辐射、生长快速的块茎作物和野菜。旁边还有一个用树枝和塑料布搭建的简陋厕所。
他径直走向山谷最深处，在一面爬满了翠绿色藤蔓的山壁前停下。动手拨开藤蔓，后面露出了一个半人高的山洞入口，入口被一块需要费些力气才能移动的大石头堵着。
唐平喘了几口气，用力将石头挪开一个可供他爬进去的缝隙，先把自行车塞进去，然后自己也钻了进去，再从里面将石头重新堵好。
山洞里并不黑暗。岩壁上生长着一些散发着柔和白色或蓝色荧光的巨大蘑菇，将洞内映照得足以视物。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蘑菇特有的清新气息，比外面好闻太多。
山洞内部空间不算太大，但被唐平收拾得井井有条。靠墙的位置有一个用石块和旧木板搭成的简陋架子，上面分门别类地摆放着他搜集来的各种物资：
一些工具、零件、几本书籍、一些尚未处理的草药。
他将背包里的其他收获也一一取出，放在架子上。最后，他小心翼翼地从背包最内侧的一个隔层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菱形的宝石，约有成年人拳头大小，通体透明，内部有微弱的光晕在缓缓流转，触手温润。
能量核。
从强大的废土怪物体内才能找到的能量结晶，是废土上最硬的通货之一，蕴含着纯净的能量。
唐平拿着这颗能量核，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过不算长的山洞走廊，来到山洞最深处。
这里，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蓝色的圆球，体积和篮球差不多大，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接缝或图案，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蓝色光芒。
【方舟】。
这是他一年前探索光耀市某个疑似旧时代实验室的遗迹时，在一個密封的舱室内发现了它。
当时它黯淡无光，如同死物，旁边散落着一些残缺的记录，里面就提到了“方舟计划”、“文明火种”、“维度链接”、“最终希望”等支离破碎的词语。
凭借那些记录和直觉，唐平开始尝试向它注入能量。记录显示，需要一百颗标准单位的能量核才能将其初步激活。
这一年多来，他冒着无数次生命危险，穿梭于各个危险的废墟和怪物巢穴，一点点地积攒，一次次地将辛苦得来的能量核放在这个蓝色圆球上，看着它如同海绵吸水般将能量核吞噬，表面的光芒也一丝丝地变得明亮。
今天，是第九十九颗之后的第一百颗。
唐平走到蓝色圆球前，能感受到它散发出的微弱能量场，让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在微微振动。
他不再犹豫，将手中那颗透明的能量核，轻轻地放在了蓝色圆球的表面。
两者接触的瞬间，能量核骤然亮起，内部的光晕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腾起来，而蓝色圆球仿佛化为了无底洞，产生一股强大的吸力。
能量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缩小，最终“噗”的一声轻响，化为了一小撮晶莹的粉末，飘散落下。
与此同时，悬浮的蓝色圆球猛地爆发出璀璨的光芒，将整个山洞映照得一片湛蓝！
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生命的暖意。随后，一个清晰的、毫无感情波动的机械女声，直接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
【能量阈值达到……核心序列启动……自检程序运行……】
【……自检完成。方舟系统，正式苏醒。】
【当前能量水平：基础运行模式。可建立初始链接。】
【管理者权限确认：唐平。】
【可执行操作：跨维度精神链接通道构建。可召唤异世界意识体（玩家）数量：5。】
【是否开始召唤？】
蓝色的光芒渐渐稳定下来，依旧柔和地照亮着山洞，也照亮了唐平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一百颗能量核。一年多的生死挣扎。
终于……成功了！
看着眼前这悬浮的、代表着未知与希望的蓝色光球，听着脑海中那冰冷而清晰的提示音，唐平缓缓地握紧了拳头。
救世主？他没那么伟大的理想。
他只想活下去，更好地活下去。
而现在，他拥有了撬动这个绝望世界的……第一根杠杆。
他的目光，投向了系统界面上那闪烁着诱惑光芒的“召唤”选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