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范仲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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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范仲淹

散若蜉蝣

短篇·古今奇谭

完本 | 更新时间 2020-11-08 12:3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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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或许年少时的坎坷和倔强,方成就了范文正公后来的豁达、端方与正气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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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秋风已起,天平山麓的枫香树舒展着枝叶摇摆不定。被寒气催发成赭红、血牙红等各种颜色的枫叶簇拥成一个个缤纷的树冠,大大小小前后错落着。叶片上深浅不一的颜色使它们宛如鲜花缀满枝头,极为夺目。

许是因为暖和或地势的不同,山上咒钵庵的枫香树还多是嫩黄、橙红的颜色,甚至偶尔藏着几枚,依稀还是翠绿清新的模样。

谢氏从白云泉引流而出的小溪边浆洗衣物回来,才经过庭院里的枫香树,就听见自己在庵中借居的小厢房里传来儿子软糯的声音,正磕磕绊绊背诵着最近新学的那几句《千字文》:“……墨悲丝染,诗赞羔羊。景行维贤,克念作圣。……德建……德建后边是什么来着?”

谢氏带着笑意推开门,道:“德建名立,形端表正。昨日我听你做梦尚且在念叨,还当我们家淹儿记性好,再忘不掉了呢。”

“娘!您回来了。”桌边一个三四岁模样的小男孩,穿着浆洗得早就褪了色的粗布衣服,正皱着眉头一脸认真地翻一本破旧的小抄本。听见谢氏的声音,他很是振奋,亮着眼睛立马起身,跑过来想要接过她手上沉重的木桶。

“别别别,这是湿衣服,可不比刚刚拿出去洗之前,你如今年纪还小,提不动它的。娘一会还要去外面晒湿衣,你就别沾手了。”谢氏忙错开身子,将那桶衣服随手搁置在门口不远的角落,托着那孩子的手将他按回了桌边。

说是桌子,其实不过一个庵堂里用旧了的贡品台,窄窄的小小的,被谢氏细心地刮去桌沿桌脚上的毛刺收在房里。白日里多是做儿子的书桌;一天两顿饭点,就将东西收拾收拾,母子两人凑在上面一块儿吃饭。

看着桌上仅有一本破旧的《千字文》,想到家中如今更是连笔墨都买不起,只能让儿子用沙盘练字启蒙,谢氏心中徒然一酸。

男孩名叫范仲淹,便是这谢氏的独子。

其父范墉博学多才,曾在武宁军(徐州)任节度掌书记,是个管理机要文书的官员。可惜,两年前范墉忽然一病不起,留下了这对孤儿寡母就撒手去了。

范墉一生为官清廉,并无什么积蓄傍身,远在武宁军当官又没有什么亲戚帮衬。谢氏突然遭此不幸,实在束手无策,最终在官府和朋友的帮助下,才护送丈夫的灵柩回了平江府(苏州)郊外的老家。回到家乡后,范墉在乡间早年娶的大夫人和族众乡亲一同把范墉的灵柩安葬在范氏祖茔天平山麓。

将丈夫安葬后,没有成年男丁支撑家业,家里日子越发艰难。受不了家中大夫人和族人的奚落排挤,谢氏最后只能带着当时不过两岁的幼子范仲淹,借居在离范墉坟墓不远的咒钵庵里艰难度日。

两年过去了,能变卖家什早已变卖一空,家徒四壁的谢氏仅靠缝洗衣物实在难以维持母子俩的生计。她甚至放下了最后的脸面,感恩戴德地接受着庵中师傅们偶尔给的接济,即便如此,也只是让他们填个半饱罢了。

范仲淹再懂事也不过是个稚子,谢氏心中自然明白,长此以往,就算自己能勉强忍耐,儿子年幼的身体也不可能支撑得住。

可怜谢氏苦无办法,又满心焦虑,为生计发愁已经好几夜睡不着觉了。

她不想儿子知道家里的困顿,这时自然也只是笑着对范仲淹道:“娘就是回来看看你有没有认真学。过两天庵主或许有空,我托付她再教你识几个字,你可得把之前学的那部分先好好背熟。”

“娘,我省得了。”小小的范仲淹很是乖巧地点头应允,又朗声读起了那本破旧的《千字文》。

谢氏对他欣慰一笑,转身后这笑容却带了几分苦涩勉强。

她先去外面将那一大桶湿衣服仔细地晾在通风处,才返回空空如也的厢房,走到唯一的那件家具——床榻边,将床尾的一个小罐子轻轻打开。

几乎见底的杂面浅浅铺在罐里,提醒着她和儿子如今三餐不继几乎断炊的残酷现实。她很准确地用碗舀出了部分杂面,倒进另一个煮米糊的罐子里,才小心地用手指将罐沿上、碗中所遗漏的一点点粉末都仔细扫回储粮的罐中。

谢氏捧着煮米糊的罐子去了庵里的厨房,将杂面兑上水后,又将早上去溪边洗好的大把野菜参杂其中,如此一来,那杂面糊总算看上去不那么少得可怜了。

谢氏面上舒了口气,脑中却想着即将到来的寒冬,满心满腹的愁绪无处述——不再有野菜可食,庵中可怜她们母子的师傅们也实在能力有限,他们娘俩该如何熬过去呢?她正在厨房对着炉火苦思头绪,外面却传来了庵中管厨房的静怡师傅与另一个人的寒暄声。

那两人边聊边走,声音到了厨房门口,谢氏才被来人嗓音清亮的一句话从思绪中惊醒,“谢姐姐,你原来在这儿啊,可让我好找。小妇人先给您问个好。”

谢氏回头,原来是平江府一个小吏的夫人陈氏,她丈夫姓蒋,早年曾与范墉有些往来。后来范墉带范仲淹回乡祭祖也约见过两次,故而谢氏对随行的陈氏有些印象。范家遭难后,陈氏偶尔会来咒钵庵上香祈祝,遇见谢氏总忍不住唏嘘几句,也常给些帮补,是个口利心善的人。

谢氏忙回礼笑道,“蒋夫人客气了,好一阵子没见,您今日是又来庵里进香,所以随静怡师傅来取斋饭的么?”

“说句不怕菩萨怪罪的话,我这回可不是来求神拜佛,而是专程来找夫人您的。这会儿姐姐可有时间与小妇人聊聊家常?”

谢氏有些为难地看了看炉灶上正煮着的面糊。

静怡师傅笑道,“两位夫人还是先去商量事情吧,我会帮忙看着火候的,必然不会让粥糊了,使得淹儿中午饿肚子。”

谢氏与陈氏都不由失笑。

谢氏谢过静怡后,与陈氏结伴出了厨房,走到不远处的小树林,在林中的石桌旁一同落座寒暄。说了好一会儿闲话,陈氏才支支唔唔道,“谢家姐姐……您如今不过双十年华,难道就真准备带着淹儿在这青灯佛前了此一生了么?”

“我先夫就葬在左近,自己又身无长物携带幼子,除了依靠佛门师傅们的慈悲求得片瓦遮头,这辈子还能有什么念想呢?”

陈氏语意不详地道,“何必如此灰心,死者已矣,我们总该为活着的人多想想?”

“蒋夫人此话何意?不如开门见山地说出来,这样绕着圈子倒显得生疏了。”谢氏这才听出了些弦外之音,微微皱眉问道。

“范大人生前博闻强记,才华非凡,淹儿如今小小年纪,乖巧好学就像了他十成十,将来必然是个有出息的孩子。淹儿是姐姐的独子,姐姐自然是望子成龙的。可如今你们娘俩穷困潦倒,连果腹都成问题,将来哪里还有余力支持他求学上进?难道姐姐就不想找个人依靠,让孩子和自己的将来都有个指望,有个好前程?”

谢氏这才明白,陈氏此行居然是来说媒的。她顿时又好气又好笑,只觉得一个官宦人家的家眷竟如此行事真是荒唐极了。

“不瞒你说,先夫过世后,我也曾向娘家求助。可父母早就去世多年,我兄嫂信中的意思竟是要我将孩子留在夫家回去改嫁。大夫人那样的嫌恶我们母子,生恐分薄了所剩无几的一点家业,我若狠心一走,淹儿才两岁,无人照看只怕……我这做母亲的,又怎么能忍心舍得?我没能答应兄嫂,此后便与娘家也断了联系。如今我只想将膝下的淹儿好好养大,尽好一个母亲的本分,以慰先夫在天之灵。”谢氏顿了顿,才道,“蒋夫人,您这两年常有帮衬我们孤儿寡母,雪中送炭之情我一直铭记在心,可这改嫁之事我实在难以应允,望您体谅。”

陈氏尴尬地作势轻拍了自己嘴角两下,继续劝道:“姐姐先别定论,听我细说。其实这事起因也怪妹妹这嘴不把门。我心中感慨姐姐的不易坚忍,前些日子自咒钵庵回去后,便将遇见姐姐之事与我夫君几个同僚的妻子说起,又将淹儿被教导得如何乖巧懂事大大夸赞了一番,结果竟不知被哪一个传了出去。我夫君的上峰朱大人不久前新丧妻室,留下一个幼子,孩子顽劣,他为续弦之事头疼了许久。他早前也赞叹过范大人为官为人门风清正,这几日竟不知从哪儿听闻了此事,对姐姐的人品也很是属意,便让我家夫君嘱托小妇人来探探你的口风。我也知道姐姐之前并无再醮之意,可朱大人盛意拳拳,为人宽和正直又与范大人相类,我虽是受人所托才上门来的,却也真正在为姐姐着想,实在是觉得这朱大人堪为良配啊,望姐姐三思而决!”

谢氏不置可否,心知自己的立场已经表述得足够清楚,便礼节周全地又推拒了陈氏几句,很快告辞而去。

陈氏很是失望地下了山,又将事情始末通过丈夫转述给了朱文翰。朱文翰听闻谢氏甘于贫困抚育幼子也不愿再嫁的事,心中反倒更为满意起谢氏来。

而对谢氏而言,这段谈话不过是个荒谬的小插曲,她转头又烦心起家中的生计来,没两日就将此事抛之脑后,完全淡忘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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