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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其实只是从挣扎到平静的短暂过程,但对于见证者而言,却是一场漫长的精神折磨。
夏天明怔怔看着稻草铺上脸色逐渐泛白的少年,看着这位曾经和自己一起参军,一起并肩杀敌的伙伴,就此瞑目,内心陷入到极度复杂沉重之中。
“这样的结果,军机部也很意外,为了这次探路,军部还阵亡了一位御神院修行弟子。”
站在一旁的龙少宇看着这位沉浸在悲痛中的部下,神色显得十分愧疚,因为地上那名阵亡的少年是由他举荐参加了这次任务,而他曾经却信心满满的说过,这次任务将会十分轻松简单,但结果…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但这种解释显然没有任何效果,龙少宇抿嘴咳嗽了两声,以此缓解干涩的咽喉,然后沉声说道:“虽然出现了这种情况,可陛下…还是决定明天回城。”
夏天明眉头微蹙,似乎对这个消息感到十分意外,他抬头望着这位偏将,目光在对方脸上短暂停留了片刻,然后低下头淡漠回道:“因为他十分清楚,这场战争,我们根本赢不了,所以,只有回到都城,回到那座高大的皇宫,他才会觉得安全。”
听到自己部下给出这种不敬的评价,龙少宇心中的愧疚瞬间被军人的职责掩盖。
“陛下是什么想法,对我们而言不重要,我们的责任是接受命令,然后完成命令。”
龙少宇用着严厉的语气提醒,然后带着命令的口吻说道。
“为了增加安全性,军机部决定增派一百名士兵参加这次护送任务,基于你这段时间的表现,军官们商议后,一致决定提携你作为百夫长。”
听到这里,夏天明正在为死者整理衣物的手突然一僵,然后陷入沉默。
他非常明白,这种看似荣耀的提携,实际上只是军官们颁发的一道催命符罢了,而所谓的百夫长,更像是一只被临时推荐领头的过河角马。
但…知道又能如何?
即使明知河流之中隐藏着无数凶猛鳄鱼,他依旧要向前走去,因为他终究只是一个小兵,他的使命只有服从。
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夏天明那双僵硬的手再次落下,他看着稻草铺上少年苍白的脸,然后回道。
“好。”
简单的一个字,没有参杂任何语调,看似平静,但仿佛又像道尽了少年所有的无奈。
龙少宇极不自然的收回了手,目光落那张因常年征战而略显刚毅却依然稚嫩的微黑侧脸上,看着那头因很久未洗而干枯杂乱的头发,沉默许久,直到想到了什么,他才继续开口。
“这次安全护送陛下回城后,所有同行士兵,都可以直接获得御神院的入院考核资格。”
夏天明原本平静的神态微微一变,显得有些惊讶。
夏国虽然推崇修行,但大多学院不是所收费用极高,就是非权贵不得进入,而唯一能让贫寒家庭所能触及的,便只有夏国国宗,御神院,但要求是,必须参军满两年才能获得考核资格。
这是夏国无数少年参军的主要原因,只是这条看似能通往梦想的大道却并不平坦,而追逐梦想的代价,远远超出了少年们的想象,以至于最终的结果,便是无数热血抛洒在了这片平原之上,然而那些仅存这条大道上砺砺前行的人们,就像在汹涌波涛中逆行,随时都会淹没在滚滚大浪之中。
这次护送任务的奖励,对于这些少年而言,应该是通往梦想大道的最好捷径,但也意味着,与之相等的风险。
龙少宇十分清楚这次任务的危险到了何种程度,他特意说的这番话,里面并没有诱惑的成分,他这样做的目的,只是想给即将踏上那条未知道路的少年一个希望,或者一个坚强的理由。
……
……
就在一场战役后的休养期间,夏国国君赵炎紧急召开了一次重要议会,而讨论的问题,就是关于他回城的事情。
不知是因为常年没有运动,还是对于饮食没有节制,夏国这位年轻的君王,体型已经胖的严重变形。
但很难得的是,他今天桌前没有美食美酒,身边也没有宠爱的妃子陪同,那双平时因享乐,而久未睁大的眼睛,今天也变得圆润了许多。
能让这位君王变得如此严肃的主要原因,是因为回城的计划出现了严重情况。
就在昨天做出决定回城后,军方便先派遣了一支六人组的精兵先前探路,而此时此刻,那六个人却被整整齐齐摆在了军营里,更令所有人感到恐惧的是,其中还有一名修为不低的御神院弟子。
“据目前情况来看,敌军没有可能绕过边城进入我们的后方,而唯一的解释,就是都城有人不希望陛下安然回城!”
这是一位将军思考很久推理出来的结果,但很快就被另一位将军否定。
他认为,能击败并杀死御神院的弟子,显然是修行中人,而在夏国境内,没有哪个宗门胆敢做出这种举动。
随着两位将军的推断,大账中很快便上演了一番激烈争辩。
坐在帅台上的赵炎听着喧闹的争论,脸色变的得极为难看,此时此刻,他并不关心这到底是谁的手笔,他现在唯一在乎的是,自己该如何能安全回到都城?
显然,账内的将军没有发现这一点,所以,这位国君情绪有些愤怒,随着他手中茶杯重重落在案桌上,整个大账才重新变得安静下来。
“现在军队还有几位御神院弟子?”瞪着圆眼,赵炎那双凌厉的目光扫视着大账中诸位将军。
一位知晓情况的老将军起身讪讪回道:“如果除去明日陪陛下回城的两名,左中右三军一起还有六位御神院修士。”
听到这个单薄的数字,赵炎的眉头不由紧蹙起来,他现在突然觉得,自己当初做出御驾亲征的决定,是有多么愚蠢,但事已至此,已然没有了后悔的地步。
满是惆怅的看着那位回话老将,赵炎命令道:“明天将那六位御神院弟子,也编入回城队伍。”
“啊…?”
听完赵炎这番话,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军,愣是惊愕的张开了大嘴,他微微仰着头望向帅台,迟疑了很久,才试探性回道:“一个不留?”
对于老将军的疑问,赵炎觉得有些恼火,但再感受到数道异样的目光后,他才意识到了什么。
一眼扫过诸位将军难看的脸色,赵炎开口安抚道:“你们不必担心,等我回到都城,一定亲自跑趟御神院,尽量多派些修行弟子来增援。”
参与这场战争的人,都非常清楚明白,修行者在这场战争中起到如何重要的作用,所以,在听到赵炎要将修行者全部带离后,将军们的脸不由都黑了一层,他们面面相窥,却不敢提出丝毫反对意见,因为服从,也是他们的职责。
……
……
战场上每天都会有很多士兵阵亡,夏国军部处理这些尸体,用的是最简便的集体火葬方式。
但夏天明对于这种方式并不赞同,在他再三恳求下,军部才同意让他将那位阵亡的少年士兵土葬。
用残存不多的银钱贿赂掌管淄重的校尉后,夏天明得到了一辆板车使用权,他将那位已经脱离人间的伙伴拉到一片远离战场的荒野,最终在一块风景不错的小山坡上,亲手盖了一座新坟。
遗憾的是,夏天明没有办法给他树立一座墓碑,也没有东西可以用来祭奠,他将坟前的地面收拾平坦,然后用手指在松软的泥土上写了一段文字。
这自然不是墓铭,而是一本与修行有关典籍上开篇的第一段,虽说他学习多年却没有任何效果,但他觉得,坟土里那个家伙一直梦想学习修行,那这些字,对他而言,应该是最好的祭品。
这场安葬仪式,最后便以这篇文章结束。
疲惫的靠在松软坟土上,看着眼前这片无比辽阔的草原天空,少年的神色渐渐显得有些茫然,他不知,明天过后,自己能否还活在这个世界?如果侥幸活下来,自己又能否考上御神院,如果考不上,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些疑问没有答案,就像没有人能知道,西边天际那颗定格多年的太阳,什么时候才会陷入那片大山,然后何时从遥远的东方升起?
想到这些,不禁让他又想起龙少宇很早时候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当你无法改变将来必须要面对的结局时,那就是你的命!”
然而,世间真的有命这种无法看见的虚幻存在吗?
夏天明在松软的泥土上写下了这个字,然后回忆起早些年的事。
他清楚记得,七岁那年,师父将他送到一农户家,毅然离去的场景,他本以为,这应该是他最痛苦的一天,但其实,这只是痛苦的开始。
就在师父离开的几天后,他便意外得知,自己的师父竟然一个人持剑杀上了师门,结果陨落当场的消息。
当听到这个噩耗时,他整整哭闹了一天,死活要去找自己的师父,农户无奈,只好将他锁在房中,但最终,他还是偷偷跑出了村子,然而这一逃,却意外躲过一劫,在迷路几天后,他再次回到村落时,发现这里已经尸横遍野。
失去最后家园的他,便开始了流亡生涯,在这期间,他经历过饥荒,遭受过野兽追赶过,甚至在寒冷的雪地里昏睡过,但每次濒临死亡,他都坚持了下来,直到后来年岁增长,他便开始了求学之路,他想学习修行,然后去天南神都找到那位老人,他想知道,当初师父为什么要将剑锋指向自己的师门?
然而求学之路亦是艰辛,为此,他被骗过当劳役,也被打过浑身是伤,但这些,依旧没能使他屈服,直到进入夏国看到军部征召令,他似乎终于看见了一丝希望。
夏天明抬起头,再次看着辽阔的草原天空,似乎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用手在那个字上左右画了一笔,然后起身离去。
……
一缕清风从草原卷起,将新鲜泥土里面的味道向四周吹散,一只蚂蚁闻风赶来,它亢奋的爬过茂密草丛,越过土堆前方那些密密麻麻的沟壑,但就在即将接近目的地时,它却被两条交叉的鸿沟挡住了去路。
它曾经爬过无数宽大的鸿沟,但不知为何,它此刻突然感到有些恐惧。
犹豫了很久,最终在那极具诱惑的气味下,它还是勇敢的迈出了那一步,而当它前肢和头颅越过那条界限一刹,天地仿佛发生了一场巨大变化,它坠落在鸿沟之中,看见了一具没有头颅的蚁身,正保持前进的姿态定格在了上方,然后在惊恐中失去了仅存的意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