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也走在荒芜一人的路上,黄昏的光影略带着北风。他薄弱瘦小,正巧现在这风死了心要和他作对。把衣服都吹翻了,道上挂的衣服、挂衣服的木竹竿子都倒在地上七零八落。而方也与它们产生了百般违和,还是直立立地走着…孤魂野鬼一般游荡在心中深处的野原,他口中喃喃自语着,“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我成不了方圆。”
“最近山上的土匪时不时下来催粮,如催命一般,也确实催了一些人的命啊…”
方也止步,他侧过身去,靠着土墙蹲下,低下头静静沉思着,他那平常总是熠熠的眼神亦然不同。
“是啊,前几日柳叔家里一锱粮食都交不出,柳叔那儿子丰收恰那土匪争斗来争斗去的,被那土匪鞍子一下子给抽到颈脖,听说那血一下就涌了出来。那土匪也吓了一跳,柳树给丰收按了半个时辰的人中,去了。”
“欸?听柳叔说那土匪瘦瘦小小的,脸上蒙着半截黑布,那眼睛还跟他家那二儿子富贵有些子像呢…”
方也听到这儿,猛地抬起头,眼泪簌簌地流,他不停地用他那双沾满血的手揩泪。不停揩,不停流……
他站起身,微微弯着腰,从土屋外的窗子望去,屋内仅仅只有一丝丝微弱的光,还有两个妇女的声音传出,传出的每一个字都都深深刺中了方也心中的伤。
他又重新直起身子,眼中闪起微弱的光,一步一步地向柳叔家走去。
那是一瓦土房,多年没修没补,早就没了生气。
“笃笃笃…”
“咳…咳…谁啊?”柳叔躺在床上,眼睛肿着,像是哭过,不等方也回答,他又说到,“算了,进来吧?”
那门一推就吱吱响,要是再多用些力,还有外边那阴风作祟,更显得诡异,方也探头,好好环顾了这熟悉而又陌生的环境,又过了一会儿,才全身而入。
屋中两人,是熟悉而又陌生的关系。
沉默了好一会儿,方也忍不住了,他又想起戛才那平常而又扎心的对话,对别人平常,对他扎心。
“爹…儿子不肖…儿…”
“你这会儿叫啥名?”柳叔转过头凝视着方也。
“方…也。”
“喔…这样啊,你也晓得你已经是没得规矩呐,成不了方圆,还阔以当方也是哈?”柳叔平静地说出这番话,他那久经折磨的精神立及身体已经不能支撑他完成一框激昂的对话。
方也低下头,默默听着,不作出一丁点动静。
“我晓得我不中神了,你那些让我们家掉底子的事我也不捞出来说。”柳叔掀开被子,慢慢地挪着腿,直到双脚着地,他才稍微轻松一些,“你就在你拐子面前跪上一跪,我们也都满足了。”说完这些,柳叔又别过头,这会儿看似平静,手紧紧攥着,现在他的心是铁做的,钢做的,也是纸做的。
方也的泪不可控制地奔出早已红肿的眼眶,他一步一步走向那木制的灵台,上边端端正正方方的字,一笔一划出来,是他最亲近的哥哥,最愧对的哥哥的名字。此时屋里静悄悄的,又和刚刚方也一路走过的路上的气氛无异,是种会让他窒息的气氛。
“咚!”骨头碎裂的声音,顿时,方也心中的情绪似乎找到了发泄点,“哥,富贵想你,我对不起你和爹,我真的不敢相信,我亲手断送了你,断送了我们全家的希望……”整个屋子里回荡着方也的忏悔,那声音好像随着风,荡着风里,传到那些门户紧闭的人们心里……让人哀叹…
夜深,方也一个人走在路上,似是乌鸦的羽毛铺在地上,然而方也眼中又闪起熠熠的光,他永远不会忘记离开那瓦载着他童年的土屋之前,他的爹,也是他的哥对他说的话:
“富贵总把您老人家说的话记在心里头,他就忘了自己,但我想对他说的是:有方无圆不成,有圆无方不成,自知自己二者不能得兼,故做自己即可。”
这是方也第一次听懂哥哥口中充满文墨的话,也是唯一一次,他不知往哪儿走,但他心中想着:是他总念的,瑞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