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灰蒙蒙,树影微微摇晃。
苏索躺在地上,砾石、微风与露水顺着细小的伤口渗入皮肉。
群山似中空,天空像石板,石板上有一处空洞,或是亮光,被轻柔地撕成好几片。
“妈的,疯子!”
苏索骂了一句。
刚刚才被个外卖员推下楼,脑瓜子还嗡嗡的。那人见着苏索就眼睛充血,鬼吼鬼叫的,一下子把苏索连人带轮椅全推出窗外了。
可惜了午饭,好不容易有点胃口……
苏索坐在原地发愣,愣了一会儿,突然发现不对劲。
自己坐起来了。
苏索曾经只能靠轮椅活动。轮子吱嘎吱嘎,苏索想方设法不要听它,倒油、加水、戴耳塞,没用。吱嘎声依旧,像家中挥散不去的药味。
活过来了?
从自己的脚踝掐到大腿,几乎将皮肉掐得青紫,身子无一处缺失,脑子也还好使……
我又活过来了!
苏索大喜过望,眼看要叫出声来,突然间听见了声音。
有什么在召唤,让人等不及要走,要跑,要跳。
苏索像狗那样起身,挣扎、踉跄着朝前走了好几步,却发现脚下空荡荡,分明是空的——一个悬崖。
一片深灰的虚空,在近处的灰白与远处的灰黑之间显得规模微小,难以察觉。
悬崖底下有个声音,像苏索还待在倒映熙攘人群的窗内。那时还是早上,学生、上班族挤满了马路。声音从下方飘来,仿佛早点摊子的香味,一丝丝专往鼻子里钻。
谁啊!
苏索喊了一声,没有听见回音,更没有回声。
初生的畜生总是迫不及待要动弹。苏索便往悬崖下去了,甚至没注意自己是如何下去的。身子紧贴悬崖如壁虎,不放过任何一处可以抓握的表面,地面和树干上都留下了冷汗的痕迹。
去往声音来处时苏索看见一小洼几近干涸的水,并从中窥见自己的脸,哦哟叫唤,被吓得不轻。
就说自己是被推下楼的了,这怎么还少了半边脑壳呢?
与此同时,司隶雒阳。
一间茶苑内茶香入肺,雅席仅三人落座,然热气袅袅,无人饮茶。
“东西还未寻回来?”终于有人开口。
“寻不回了。失了。”
有人回答。
旁边传来冷笑:“又是个不成事的!同他合伙,实是蠢举。”
“多说无用,现在何为?将他——”
“尚未落子,不必出局。”
第三人制止了他,单手一拂,二十米外的草丛波动,一只滚圆的生物振翅遁去。
另外二人正色,心中后怕。
原来隔墙有耳。
“灵气有四,如今半数已失。”
第三人伸手理袖,拇指根处,翡翠扳指成色极艳,像团绿色的火。
”北山中那一件呢?本是死物,总不能失去踪迹。”
“……它倒是未失踪迹。”
旁人为难,“可它活了。”
“活了?”
“活了!”
两人异口同声。
“是活了。”
压低的声音吞吞吐吐,“下人一路追至山中,灵气却不在原处。顺其痕迹,看来是被人带走,现已离开,向南去了。”
声息突然停歇,脸茶水升腾的热气也不再扩散,桌案上的空气好似凝结了。半晌,一只茶盏突兀、沉闷地裂开,茶水淌下坐席。
“向南?尽是人烟。痕迹已无大用,如今只剩‘气息’。”
此人说罢,另二人的肢体肉眼可见地僵硬。有人揉搓着膝上布料,有人上下嘴皮子碰了两下,出不来声。
“放狗去吧……”发令之人好像下定了决心。
“是该放狗了——已然放了。”
那人闻言,停顿了好几秒。
“放了?几时放的?”
“狗……自己逃了。”
又一阵沉默席卷而来。茶壶的盖子被某种东西撼动,震颤不宁。
良久,第三人扭头向外看,清风拂动,水波渐起,庭院好似浮在一片灰黑的雾气中。
“我等还是改日再议吧。”
他说。
“天要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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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异二年,七月初六。
苏索又一次在花台的后巷里看见那个老人的时刻。他佝偻的身躯贴在阴影里,灰白的头发爬满面门,汗珠子在脸上划了一道又一道,像个被从田里捡回来的干瘪草人。
花台以内欢笑声不绝,直冲冲撞入后巷,在苔藓墙缝间回荡不止。
花台便是官营妓院,秉承来者皆可入内的理念,有钱就能喝茶,找姑娘聊天或上榻则要另算。只是这地方凭栏远眺时看不见人潮来往,只有连串破败的弃屋。
去年新帝继位,在县城附近修建村镇以作住民安置,原本窝在后巷的得了机会全搬走了,剩下的只有流浪汉和破烂的家具。
苏索朝老人走去,后者登时隐没了身形。
“晚辈再请老先生一盏?”
苏索手里捏着一把钱,那是县令刚给的。
几天前他就来过了,不知要找哪位姑娘。苏索路过,闲得没事,请他喝了一杯茶。
老人对苏索的话充耳不闻,半天也不再现身。微风卷起巷中气息朝苏索扑来,之中有死水腥、有朽木气,却没有流浪汉身上一贯的异味。
“我的活来了,老先生,回见!”
树影摇曳,苏索把钱收了回去,离开后巷,便撞入一团吵嚷中。
花台正门有女人哭哭啼啼,县令带着两三个官差也喝不住她,她一边哭,一边一头磕在地上,脑门子跟地面焊死,怎么也不肯起来。
“夫君在此失去踪迹,正是被那人带走了,求大人行行好,翻一翻这台子,没了夫君,民妇可怎么活得……”
花台门前站着几个姑娘,花枝招展,面有难色。有人委屈道:“大人,叫也叫过,找也找过,说那人不在此处。她堵着门,又不听,姑娘们总不能随手拽一个出来给她做夫君吧?”
“你听着了?”
县令皱眉,鹰钩鼻子像是随时要叨自己那把胡子,“本县闻你亲见那人,故才来此,如今那人并不在花台之中,你又作何解释?若诓骗本县——”
“民妇不敢,民妇不敢啊!花台女子定是与那恶人一道,将夫君藏起来了,民妇方才见着那人,转头就……”
女人抬起头来,额上扑了一层浮灰,眨眼时大半张脸便都微微一抽,深陷的脸颊让苏索想到正在坍塌的沙丘。她四下观瞧,一眼发现人群内侧的苏索,眼和嘴张大成三个洞。
“恶人!大人,便是他,便是此人!!”
苏索缓慢地扬起眉毛。
如果苏索还是现代的苏索,高低问候她两句。但是拿钱办事,此刻只能静待事情发展。
人群缓慢地挪开,距离苏索半步远就停下了,对他们而言这距离已经足够安全。
县令朝苏索投来一眼,面色古怪:“你说是他?”
女人连连点头,手指头隔老远已戳在苏索脑门子上:“便是此人!他同夫君交恶,动起手来,民妇还抓了他的脸!”
她的手在空中虚虚一抓,苏索下意识偏头想躲,躲了一半,想起她的手并非当真戳在自己头上,又停了下来。
一匹黑巾沿着左额头向下,斜切山根,压过嘴角,将苏索的右半边脸笼得严严实实,竟似真是在掩饰伤痕一般。
女人眼见县令还要说什么,竟然一跃而起,冲着苏索的脸就扑了过来,唰唰声响,女人将黑布整块扯开,原本信誓旦旦的模样在看见右脸之时骤变。
苏索没有伤痕,没有右脸——连右边的脑壳都没有。
黑布遮盖的那半坑坑洼洼,不是人头,而是个木头壳子。剥离的树皮深一块浅一块,几块尚未完全脱落的已扎进头发里。木头壳子的边缘与面皮相连,将皮肤接缝处咬得发白,薄薄的皮层下拱起血管或枝茎之类的组织,细看时活像左右脸只被一条百足钩着,稍微一碰就能裂成两半。
苏索瞟了一眼女人的手,笑了一下,那意思不言而喻。
压根没有右脸,谈何抓痕?
女人脸上忽然不见了惊慌之色。县令斥她胡言乱语,只说了两个字,却被她手中短刀吓了一跳。女人反执凶器,空挥几下,逼退了官差,眼看就要往县令肚子上去,却突然双脚离地,倒钩向背,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个转,结结实实砸在了地上,抓刀那只手被苏索碾着,动不得。
她收起两腿,在地上团成一个球,空出的手抱紧小腿,嘴里发出哨响般的痛呼。
苏索踢中了她的胫骨。就算只是擦过,哨响恐怕也会持续到她被官差拖回官寺那时才能停止。
苏索目光所及,是受惊而相互依偎的花台姑娘,还有早已撤出半条街的人群中隐约出现的女人身影。
此世常人该是这般,而不是那般面对县令也敢扯谎甚至动刀者。
“此女随姘头四处行骗,已有多日。”
县令收下那把短刀,“其夫早离世,她伙同姘头,看中男子便设计引诱,时机到了则去官寺鸣冤,如此这般,待县尉发现藏身那人家中的姘头,罪实可成。”
苏索拱手:“大人妙计,可她随手抓我当作恶人是为何,我可没见过她!”
“早先放出消息,她听说有嫖客伤了脸,拿木头片子挡着,今日便来了。”
苏索心说老头子还挺有想法。
早前苏索得知县令有请,具体到了地点,却没个时间,但又提前给了钱了。自己这两天多在花台附近待命,直到今日,女的来了,县令收到风声,同样赶来,原来是为了这一出。
这在苏索替他干过的活里算得数一数二的简单与奇葩。
还以为县令终于闲出鸟来,要自己陪他去消遣了,原来是要花钱雇这半张脸作套!
县令的目光落在地上,像在观察一粒滚动的尘土:“家中可有消息?”
苏索摇了摇头。
县令投来怜悯的一眼:“若要前去寻亲,记得知会本县。”
父母官表达关切的方式点到为止。苏索向他施礼,心说落地此世的黑户谈及家人,还能有什么说辞?
十人穿越,九个失忆,剩下一个孤儿而已。
灰黑的山脉从苏索脑中闪过,穿越之初的记忆除此以外再无其它。
今年三月某日,苏索于一处山脉落地,记忆却并不完整。
悬崖下的声音说的什么,自己下去之后又发生了什么,那半边脑袋怎么成了木头的……
苏索一个都不记得,却记得那地方的怪异景观。
那片山里的月亮总是长毛,要么就是被云遮去大半。空气有树皮、草叶、夜露和枯水。伴随远方鸟鸣望去,成群黑点披着灰白的月光倏然掠过山峰。
那山头是苍白的、灰沉的,是如同水泥浇筑的山脉。
山脉连通南北,像某种巨型生物的脊梁,斑白之中呈现骨骼般落下灰黑的阴影。
但若是向南望去,斑白便骤然失色,仿佛高空存在一片阻挡十数百里月光的云,将山脉拦腰截断并拖入夜色。
苏索看那截山脉时总感觉古怪,像是心胸被贯穿了。
“索公子接活儿不接?”
身后突然有人出生。家丁模样的人,那打扮与之前人群中某位对上了号,看热闹有他一份。
“你出城不出?”
那人没料到苏索反问,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
“去吧。”
县令接话,转身而去,不做任何解释。
家丁不敢说话,搓着手等苏索答复,身上传来昂贵香薰的余味,这味道让苏索将家丁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最终挺在其腰间木牌上。
牌身粗糙,毫不规则,上头有刻出的狂放线条,堆成长毛覆面,毛发之间显露的眼睛与利齿,乍一看仿佛活着一样闪着凶光。
大猿山猇首——
苏索恍然大悟。
原来是袁家的人。
他那主人是谁的儿女,袁绍、袁术,还是旁支某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