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正在侍弄房前花草,偶然间抬头,天边晚霞似火,染红了半边天。我拍拍手上的尘土,以手做棚挡住了刺眼的光,小憩片刻。
很久没有看到这么美的晚霞了,我在内心感叹道。日薄西山,总让人想到垂暮,想到寂静,想到……
死亡。
虽然死亡对我来说并不可怕,我是龙族,有千万年的寿命,带着我这高贵又古老的血脉,我可以无忧无虑的活上好几辈子。
可是,还有远比死亡更加恐怖的事情,那就是孤独。
我无时无刻不能感觉到,它正紧紧握着我的咽喉,想要把我掐死。日升日落,每一天都感觉到窒息。
我宁愿和几百年前一样呆在暗无天日的天牢里受尽拳脚辱骂,也不想带着这种窒息感活下去了。
这已经是我不知道第几次出现这样危险的想法了,可是我仍然好好的活过了这么多年头。
我不相信天命,可是我能感觉到,冥冥中总有一个声音对我说:
等我。
有人让我等他,可笑,根本不可能再有人等我了。
我族人的骨灰融进大海都几百年了,我在这世上再没有牵挂的人了。
可笑,我居然还在等。
我到底在等什么?
我似乎忘记了一些事。
二
我是龙宫的太子,族中排行第六,父王为我取名,敖奉己。
好名字,和我很搭。
我仿佛天生心里就藏着自己与众不同的心思,宁愿逆流而上,也绝不肯放下身段,随波逐流。
但我很少与人辩解,我不是那种非要争个高低的人。
我们龙族祖上本为海中蛟妖,经天道指点脱胎换骨幻化为龙,从此供奉天庭,在人间暂代天庭管理妖族事务。这在龙族祖祖辈辈看来,都是至高无上的荣光。
不过在我看来,这只不过是把龙族推向了一个极为尴尬的境地而已。
在妖族的眼里,我们是彻头彻尾的叛徒,在天庭的眼里,我们只不过是家养的一只狗。
可是明知如此,龙族还在使劲向天庭摇着尾巴。
天庭压迫妖族由来已久,手段可谓“刚柔并济”。表面装的仁慈,号称要解救苍生,兼济天下,一副大慈大悲救世主的模样,背地里的手段却是极狠。当然,这些暗地里的事,有一部分都交由我们龙族代劳。对此,大多数妖族已是对天庭恨极恶极,这些愤怒连带着也迁移到了我们龙族的身上,他们骂我们是狗,天庭的走狗,毫不避讳。
愤怒积压的久了,就压不住了。
一场三界大战就这样爆发了。
妖族以泉岭蛇族为首,在人间发生了暴乱,这场战争声势浩大,凝聚着许多妖族的血海深仇,又得到了众多大妖族响应,人间的修士根本挡不住,天庭的大军前去镇压也尽是惨败。
在所有人都以为妖族即将翻身之时,天庭却以极短的时间宣告了这场战争的胜利。
在这个紧要关头,泉岭蛇族发生了内乱。
首领被刺杀,泉岭蛇族涣散,又和其他部落发生了摩擦。原本强大的妖族联军一下子出现了缝隙,让天庭趁虚而入,打了个落花流水。
泉岭蛇族是妖族最强大的派系,除了蛇族一族独大之外,其他妖族派系力量不分彼此,许多妖族长老馋涎妖王位置已久,蛇王一去,都露出了贪婪的嘴脸。说到底,妖族联盟中,能像泉岭蛇族一样至情至性的妖太少了,大多数人,不过只想借着战争分一杯羹,或者谋算着自己的心思。
都只不过为了一己私利罢了,在这一点上,人,神,妖,三界竟然都惊人的相似。
天庭下令,将泉岭蛇族灭门,一个不留。
灭门的善后事宜,是由龙族处理的。不知道为什么,父王把这件事交给了我。
我永远忘不了那天,站在泉岭的山脚下,浓烈的血腥味儿扑鼻而来,占据了我的全部神经,从山脚到山顶的路,遍地都是死尸,无论老幼妇孺,死亡的灰霾笼罩在他们的眼睛上,苍蝇围绕着腐烂的腥臭,几只秃鹫在天上盘旋,眼馋着地上森森白骨。泉岭没留下一个活口,当真是“除恶务尽”。
那一刹那,我仿佛预见了龙族的未来。
如果不是因为我们对天庭还有利用价值,龙族的下场,可能会和泉岭蛇族一样。
回家之后,我病了一场。
三
任其奴役,只会让我族更加被动。我们必须要自成一脉。
我不止一次试探过父王的口风,但父王总是避而不提。我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父王怎会不知。他不可能没有一丝打算,或者说,父王可能隐瞒了什么。
这次很意外,泉岭之后,父王在他的寝宫单独召见了我。
他摒退了众人。
“你知道为什么父王总是回避那件事吗?”父王背对着我,他似乎不愿意面对我。
“泉岭蛇族的事,你也看到了。”他重重叹了口气,“父王是有原因的。”
是,我明白,以龙族现在的实力,不足以和天庭抗衡,但是我们完全可以通过这次大战倒戈一击,和天庭划清界线,再与妖族联盟,慢慢争取他们的好感。如果妖族有我们的参与,或许战局会大不相同,毕竟,这场战争让我们看见了,天庭也不是完全无法憾动,相反,他们的弊端早已逐渐显现。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我们不能轻易改变立场。”父王看穿了我的心思。
可是接下来,他却沉默了。父王捻着他那飘逸的龙须捻了很久,仿佛要把他那不到小指粗的龙须捻断。我能清楚地意识到,他在犹豫,他难以启齿。
我迫不及待,刚想试探着询问,父王却开口了:“我的确有事瞒着你,但是你要相信,父王这么做是为了你,为了龙族,这已经是父王所能想到的最好的选择了。”
这一句话从父王的口中说出来,倒是像卸下了一些重担。
“可父王……”有什么难处,我可以帮您一起分担的。
我的这句话未出口便被父王打断了:“奉己,答应我,此事务必不要再提。”
父王转身,我看见他那苍老混浊的眼中充满了悲凉。“你一定要好好长大,阿己,长到你成年,你一定要好好的。”
“龙族的希望,都在于你。”
这句话压得我窒息,他凝视着我,仿佛凝视着龙族的未来。
龙族这么多兄弟姐妹,为何偏偏是我?
尽管父王并没有说清他的原因,但我至少明白了一件事。
枪打出头鸟,父王并不想让我出头,他希望我好好活着。
四
在三界大战过后这几百年间,妖族几乎销声匿迹,三界海清河晏,没有任何大事发生,我以为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到我成年。到那时,或许一切都会明朗了。
可是,一切终究没有如了父王的愿。
天庭突然发难。
一道圣谕如晴天霹雳:神界捕获一伙作乱妖族,为首者是泉岭蛇族遗孤。泉岭蛇族尚有余孽,天庭纠察到我,立即有人指认我与妖族有染,蒙蔽天庭,包藏祸心。
很好,就这一件事,天庭就有了足够的理由随心所欲的威胁龙族。
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押走,待审。
我的父亲,龙族的王,长跪于阶前,向那些神明苦苦乞求着,求天帝放我一条生路。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一把匕首刺穿,隐隐作痛。
我的父亲,他也是王,他是我们龙族最尊贵最贤明的王,他曾带领着他的子民在最荒芜的深海建起最美好的家园,他让龙族的子孙世世代代生生不息。
可是此刻,他却为了我卑躬屈膝忍气吞声到如此地步,不惜折辱龙族万年尊严也要保我。
真不知我到底有何福祚得此珍视。
天庭依旧不依不饶,他们铁了心置我于死地,正好拿我杀鸡儆猴。
我绝不能看到龙族受到这样的屈辱,我不想成为龙族的累赘,哪怕是死。
朝堂上,我铁青着脸:“一切皆我敖奉己一人所为,与龙族无关。我敖奉己自知所行之事,无颜面对龙族,自此与龙族一刀两断。”
“此后我敖奉己,与龙族再无瓜葛。”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我哽咽了,但我已经不能回头了。
我的父王明白我的意思,他也只能含着泪宣布,从此将我敖奉己逐出龙族。
再然后,酷刑,审问。
我一句话未曾说过,没有必要。
因为这就是他们的手段。
最后的审判来临了,天庭要给我定罪。
我听着朝堂之上这些人用文邹邹的词将我骂得狗血淋头,给我不厌其烦地扣上一层又一层欺君罔上,大逆不道,乱臣贼子的帽子,然后继续恬不知耻大放厥词的讲着什么狗屁苍生大道理。给自己的残忍行径加上一大堆虚伪的溢美之词。
呵,这就是神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
朝堂之上,我发出一阵冷笑。
众神寂然。
“妖亦是草木走兽所化,亦是世间生灵,同人类一样,分善恶,讲真情。你们不分黑白便来将我们赶尽杀绝,草菅性命,算得上救世?”
“神又如何,神就天生比我们高一头?我们就得无条件臣服与你们?”
“放屁!”我狠狠的卒了一口。“世间不需要你们这种狗屁神明!”
“那些因你们而惨死的无辜生命,终有一天会将你们拉进万劫不复的地狱!”
一股积攒了多年的怒气在我的胸口翻涌,久久不能平息。我仍然觉得骂得不够尽兴,于是我又穷尽毕生所记粗鄙之语,将狗血淋头这四个字还给他们去。
他们决不会轻易放过我,那就让我死得痛快,死得凛然。
可是我竟没有盼来死亡,天庭似乎是算好了一切,他们要慢慢折磨我,让我饱尝痛苦,却求死不能。
等待我的是无尽炼狱,专门关押三界重刑犯的天牢。
五
三千年牢狱,我不晓得我是怎样度过的。
在那里,法力尽失的我,就是众妖的玩物。
再归来,龙宫已成遗迹,龙族已成历史。
我阻止不了一切,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发生。
这一切仿佛早成定局。
之后的故事,便是我听来的了。
在我入狱不久后,天庭就以继续搜查妖族余党的借口妄图驻兵龙宫,但被父王一反常态的拒绝了。
父王他,似乎也已经意识到了一切,没有了我,他也不必再顾忌了。
他压上了龙族千万年积累起来的力量与尊严,与天庭宣战。
没有任何支援,龙族全族皆兵。这场战争打得壮烈,打得英勇,打得惊天地泣鬼神。打出了龙族积压万年的屈辱,打出了龙族的骨气。
这一战,甚至比妖族的反抗让天庭更招架不住。天庭全部折损,才勉强压住了龙族的精魂。
此战,同归于尽。
龙族人,殉了自己的土地。
百年之后,尘嚣散去,世间再无龙族,也再无神明。
透骨的寒风吹得我打了个激灵,再回过神来,夕阳已经落下大半。天边晚霞似火,热烈而璀璨,此刻,世间安好。
于此刻的我而言,这就足够了。
回想世间变换种种,大抵一切平静都来自于喧嚣之后,长久的和平皆为鲜血铺就。
而生命纵使接近永恒,也不过是天地间住得比其他人长久点儿的一个旅人罢了。
谁来在乎?谁来安慰?又有谁可与我度过漫漫长生?
那些我忘记的事,看来只靠我自己回忆是记不起来了。
那个对我说等我的人恐怕要一直等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