卤煮火烧

卤煮火烧

郭思遥 著

小说
类型
2021.06.08
上架
18.64万
完本(字)

本作品由雁北堂(北京)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授权起点中文网制作发行

ISBN:9787559639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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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德胜门外

    故事要从20世纪70年代初期的德胜门开始讲起。

  德胜门,古代为出兵征战之门,或许是因为当年血雨腥风的事太多,使得它在后来的岁月里注定是一个不太平凡的地方。

  那是一个阴云密布的下午,高峰山带着四五个弟兄在德胜门内的公交站后头,正跟自己的死对头霍宝林茬架。俩人从上小学的小豆包儿到现在已经成了半大小子,谁也数不清他俩一共打过多少次架。这俩人骨头都挺硬,谁也没给谁打服了。他们每次找来的弟兄也都相互认识,不过这些弟兄就是站脚助威的,真动手的还是他俩。

  在那年月儿有个规矩,我打架赢了你之后不会满世界宣扬,用我的胜利来恶心你,被打服了的一方也不许再找人玩儿罗圈儿架。只要你今儿认了,明儿你再找人出来,人都不带帮你报这仇的,大家都会觉得跌份。

  霍宝林外号叫“土司令”,这小子一直想在班里当一个“坏领袖”,因为好的领袖自然不用说,那肯定是班干部一类的,跟他也没什么关系。霍宝林想当大哥的做法儿是逮着谁就欺负谁,给大家都欺负怕了,自己也就当了大哥。高峰山和他的路子还不太一样,他是选择保护大家伙儿,谁欺负你们都不行,谁要是欺负你们,咱就比比谁拳头硬。

  霍宝林从自行车上下来,拎着弹簧锁走到高峰山面前。今儿是高峰山约的他,他也想听听对方是什么意思,霍宝林不屑地看了高峰山一眼:“怎么茬儿啊孙子,今儿我又哪儿惹着你了?”

  高峰山两眼一瞪:“土司令,你最近行市涨了啊,连女的都打!今儿你踹梅珍一脚是几个意思?”

  霍宝林笑了:“我当什么事儿呢,你现在够护短儿的啊,跟梅珍什么关系啊?”

  “你管我们什么关系呢?都一个班的,你一大老爷们儿打一个小姑娘,长脸啊?”高峰山也没惯着他。

  霍宝林“啐”的一下往地上吐了口吐沫:“我就打了,怎么着?”

  高峰山点点头:“行,有种。”

  俩人骂也骂够了,就直接招呼吧。虽然他俩都拿着弹簧锁,但毕竟也是初中生,谁都没敢拿锁头那边儿抡。

  高峰山攥着锁头,举起弹簧锁抡过去,土司令脑袋上就直接鼓起一个大包。高峰山一看自己得了手,直接过去一个大别子就给霍宝林摔地上了,霍宝林也不是吃素的,拿着手里的弹簧锁紧紧勒住高峰山的后脖子。

  边儿上这哥儿几个还挺有默契,全部都遵守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这哥俩一年到头就没别的事儿,大家早就习以为常,看这俩人打架就当是看场戏了,毕竟那年月儿看场电影都不是件简单的事儿。

  俩人抱在一块儿在地上滚着,突然听见有眼尖的人喊了一句:“别打了,酱油三儿来了!”

  高峰山和霍宝林一听,赶紧停了手,俩人躺在地上往远处一看,十来个年轻人冲着他们这边儿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为首的年轻人要比他们大上几岁,眉宇间透出一股子杀气。

  酱油三儿何许人也?当年在德胜门一带,真的会有家长和孩子说:“你再闹?!再闹酱油三儿来了啊!”

  20世纪60年代末期,继小混蛋死了之后,酱油三儿这个名号在四九城几乎无人不晓。人的名儿树的影儿,一提酱油三儿,当年的四九城都得含糊一下,就甭说眼前的这几位了。

  眼看酱油三儿等人越走越近,高峰山和霍宝林爬了起来,心里也有点儿胆怯。可让人没想到的是,酱油三儿都没打正眼儿瞧这俩人一眼,径直带着人走了过去。就在这群人全部走过去的时候,最后面的一个年轻人停住了脚步,对着高峰山和霍宝林问了句:“德外的吧?”

  他的声音并不大,话里也没有带刺儿或者凶狠的意思,可俩人还是紧张地对视了一眼,高峰山点了点头。

  年轻人一笑:“以后茬架的话,回你们那边儿吧,别老来德内了,这样不好。”说完,年轻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高峰山再一看周围,甭管是胡同里还是街面儿上,挨家挨户的已经出来不少人了,这些人脸上似乎还带着不怀好意的神情。高峰山转头对自己的几个兄弟说:“先撤!”

  话刚说完,霍宝林的一个小兄弟不干了:“别走啊,这就完啦?我们司令哥这头上的包怎么算啊?”

  霍宝林揉了揉脑袋:“没事儿,先不说了,咱也撤。”

  等两拨儿人骑上自行车,霍宝林嘴上还不忘说一句:“山子我跟你说,咱这事儿没完!”

  高峰山不屑地回了句:“孙子,怕你的话我是你生的。”

  在那个年代,大家听见门口有动静都是第一时间出来瞅瞅,要是赶上外面的人打自己胡同或者家门口的人,不用您招呼,自然就会出来一票人。高峰山和霍宝林没有选在自家门口茬架的原因也是如此,不然真在德外茬架的话,街坊邻居出来一看准得说:“你俩茬了多少年了,不丢人现眼啊,屁大点儿事儿见天儿茬架?”

  幸好今天酱油三儿和德内的老街坊都没跟他俩较真儿,要不然俩人都得搁里头去。

  回去的路上,阴着的天儿渐渐晴了,高峰山从城楼边儿上往西一瞧,一缕夕阳正照射着北京城。一群半大小子骑着自行车奔家走,虽说今儿哥儿几个受到了小小的惊吓,但是今天在跟霍宝林的战役中,高峰山还算是个胜利者。

  坐在自行车大梁上的小平子问:“山哥,你说咱几个什么时候能跟酱油三儿似的,也能人模狗样地在街上溜达溜达?”

  没等高峰山回话儿呢,边儿上的大宋不干了:“去你大爷的小平子,我们是人模,你丫才是狗样儿呢。”

  众人嘻嘻哈哈地笑着,高峰山却陷入了沉思。

  “咱眼光也别那么高,枪打出头鸟,我可不想成为第二个小混蛋,能在咱德外这一亩三分地儿不被人欺负后再聊别的吧,咱想那么远也没用。”

  高峰山的几句话得到了大家的认可,谁都想成为小混蛋或者酱油三儿,等你真成了之后,谁不怕呢?可到时候你就是所有人眼里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伴着夕阳回到家,大哥已经做好了饭。高峰山家总共三个孩子,老话儿讲疼大的,爱小的,高峰山就是那最没人疼的。那年月儿里,父母能在家陪孩子吃饭的少,院儿里的家长基本都在五七干校学习,工人家长们也都在单位里加班加点儿地争当劳模。高峰山的母亲也一样,每天早上恨不得连孩子的面儿还没见着呢,就得赶紧给孩子留下今天的饭钱,匆匆赶去上班。

  大哥就这样担起照顾高峰山和弟弟的责任,虽说兄弟俩吃得没有多好,但也不至于饿死。吃完了晚饭,高峰山无所事事,自己坐在屋里卷了根烟,卷完了之后还特意把三弟叫了过来。

  三弟讲话:“大哥还没去刷碗呢,别再让他瞅见。”

  高峰山摇摇头:“不碍的,老大最近谈恋爱的事儿还得我帮着他跟咱妈说呢,他不敢怎么着。”

  话音还没落呢,就听院儿外头那熟悉的骂街声儿又来了。大哥出去瞧了一眼,就看见霍宝林低着头站在高家的门口儿,宝林妈扯着嗓子在那儿骂着闲街。大哥手里还拿着没刷完的碗,说了句:“姨儿,我妈没在家,您跟这儿骂也没用,要不让老二出来给您赔个不是?”

  宝林妈俩眼一瞪:“我不找他,我就找你们家大人,有没有人管了这事儿?有娘生没娘教啊?瞅给姆们家孩子打的,脑袋上镶一大包!你们家是仨孩子,姆们家就这一个,我告诉你说,要是真打坏了,咱没完!”

  高峰山朝外头瞅了一眼,霍宝林的样子着实有点儿窝囊,低着个头也不敢言语,任由他妈在那儿骂街。

  大哥无奈地摇了摇头,把门一关,只能置之不理。

  宝林妈骂了两个钟头,霍宝林都扛不住了,不管他妈怎么叫唤,他头也不回地撒腿就往家跑。不为别的,他以后还得在德外这片儿混呢,他娘亲的这种行为啊,实在不给他长脸。

  夏日的夜晚总是令人烦躁,胡同里下棋的老爷们儿不停地拍打着身上的蚊子。约莫晚上九点多钟,高峰山的母亲回来了,这个在工作岗位上操劳了一天的母亲一回家就又碰上了这么熟悉的一幕。高母第一句话就是:“老妹妹,我们家那小子又惹事儿了吧?”

  “老嫂子,您可得管管您家的二小子了,您瞅给姆们家孩子打的!”宝林妈也骂累了,一回头瞅见小平子,说道,“小平子,去把宝林给我叫回来!”

  高母一摆手:“行啦,老妹妹,甭叫啦,这俩孩子啊打这么多年了,能成什么样儿我还不知道?”

  听见母亲的声音,高峰山也自觉地溜达到门口儿。宝林妈却还是不依不饶:“嫂子您可别这么说,什么叫打了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都是您家少爷欺负姆们家孩子,姆们家孩子可老实,什么时候也没淘出过圈儿啊!哪儿像您家这位,真下死手啊!这是阶级敌人还是怎么茬儿,豁命哪?”

  听见宝林妈骂着,高家老大从屋里拿出来一盒儿点心匣子递给母亲,然后头也没回就走了。高母抬手冲着站旁边儿的高峰山的后脑勺拍了两下:“就给我惹事儿吧你!”

  高峰山自知理亏,也没敢多言语,三弟在一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被高峰山一瞪眼,赶紧回了屋。

  高母把点心匣子递给了宝林妈,说道:“老妹妹,我管教无方,真是对不住了。你也知道我们两口子忙,没时间教育他。这点儿心意不成敬意,拿回去给孩子吃,算是我给您赔不是了。”

  宝林妈仔细看了一眼手里的点心匣子,惊呼:“哎哟!老嫂子!这还是稻香村的,这话儿哪儿说的呢!姆们可受不起,真不是为了您这一口点心啊。”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高母也看得出来,这下是又糊弄过去了。宝林妈一再说真不能拿您家东西,可手里的点心匣子却一直攥得死死的。两人又互相说了些客套话之后,宝林妈兴高采烈地走了。

  边儿上下棋的老爷们儿不屑地冲着宝林妈啐了口痰,无奈地冲着高母说了句:“大姐,下回甭买稻香村,您备点儿早市那快过期的得了。话说回来,您家这少爷也确实不让人省心。”

  高母笑了笑:“得啦兄弟,您玩儿着吧。”

  搁现如今来看,一个点心匣子就能解决问题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儿。但是在当年的人们来看,宝林妈也确实有点儿没皮没脸,你怎么就不说你家孩子打赢了的时候呢?

  回想起和霍宝林的斗争,高峰山有时候也觉得没劲。从小学三年级打到五年级,按理说小学都是上六年,高峰山却稀里糊涂地上到五年级后就升上了初中。本以为上了初中后能换个新的环境,没想到开学第一天高峰山就傻眼了,这不是霍宝林吗,怎么还跟我一班?

  当然霍宝林也傻了,我怎么又遇上了你,我当坏领袖的梦就那么难做?

  小学的时候俩人就没有分出胜负,到了初中,那就必须得讲出一个所以然了。

  你说他俩是不是闲的?他俩就是闲的!

  20世纪60年代,胡同和大院儿的分化很严重,两拨儿人不属于一个阶层,总要打出一个高低贵贱之分。自从小混蛋死后,这种派系的斗争也算暂时告了一个段落。胡同的顽主们一直在寻找新的领袖,如同酱油三儿一类的人也是像雨后春笋般出现。南城的那些顽主在那个年代还不是非常给力,许多佛爷或者混混想来北城混,那还得时不常地要上供。

  然而在20世纪70年代中期的时候,大院儿的子弟已经有不少人放弃了争狠斗勇,聚集到一起开始搞经济。这时候的矛盾也演变成不同地域之间的,比如南城的不许来北城,北城的不许到南城,甚至如果有人踏进德胜门一带,大院儿子弟与胡同孩子会联合起来教训外来的人。

  追究其根本的原因,就如同高峰山与霍宝林一样,俩字儿:闲的。除了茬架,你真的找不出那个年代还能有点儿什么更有意思的事情。比他们这代人岁数大点儿的,要么已经在部队提干,要么在头几年的茬架中死了,留给他们的是一个未知且空旷的四九城。

  学校里教师的水平甚至不如学习好的班长或学习委员。每天下午放学后,除了女子学校之外,每所学校的门口都会有一群半大小子挨那儿茬架或拍婆子。

  现在想想,十八岁应该是一个什么年纪?那是每个人风华正茂的青春年代,可是在那个年代,每一个孩子的青春都是残酷的。不到二十岁的孩子当了大哥,或许你会觉得不可思议,但那时候的孩子都对江湖心怀向往。这个江湖中,高峰山在混,霍宝林在混,同样酱油三儿也在混。同在德胜门的地界儿,大家混好了能混到一起,混不好,那接下来的斗争就要开始了。

  霍宝林吃了一次亏,但他并不想就此认,脑袋上的大包让他疼了好几天,面子也让老太太给丢得一干二净。最可气的是,就连那盒稻香村的点心自己也没吃上,全让老太太拿回娘家走面儿去了。霍宝林后来出门儿走在德外一片儿,谁见他都问:“土司令,点心好吃吗?”霍宝林这个气啊,他觉得这次非得给高峰山来回大的不可。

  高峰山这边儿还没意识到危险的到来,哥儿几个以为霍宝林这次真的就认栽了。每天下午放学,高峰山和小平子、大宋都会去冰窖口胡同那边儿溜达,仨人骑着自行车来到了冰窖口胡同,正巧赶上旁边还有两拨儿人茬架。仨人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两拨儿人指着对方说了不少凶狠的话,可谁也没真动手。大宋扫兴地啐了口吐沫:“真没劲。”

  茬架的人也很快注意到了这三位,打眼儿一瞧觉得这仨貌似不是善茬儿,人群里有眼尖的,喊了句:“山子吧?”

  高峰山一愣:“谁啊?”

  喊话的人一路小跑儿过来:“嘿,真是你啊,老远瞅着就像你。”

  高峰山瞅着这哥们儿眼熟,但也想不起来是谁。这边儿的人刚认出高峰山来,另一拨儿人里也有一位跑了过来:“哟,山子?你也认识啊?”

  这位点点头:“认识,都是哥们儿啊。”

  这一下场面就有点儿乱套,德外这地界儿毕竟不大,爱折腾的孩子互相也都是半熟脸儿。高峰山脑子里还琢磨着这俩人是谁,嘴上象征性地问上几句:“怎么茬儿啊今儿,你们俩怎么跑对立面儿去了?”

  俩人七嘴八舌谁也没把事儿给说清楚了,可高峰山还是假装听懂了,最后总结性地说了句:“行吧,今儿我们哥儿几个跟这儿戳着呢,没大事儿。”

  又聊了几句闲天儿,那边儿茬架的人可能也觉得没什么大劲,就不了了之地散了。可能在这个年代,这就是一种社交的方式,大家不是真的为了来打个你死我活,或许是为了在这种场合能多认识点儿朋友。

  两位茬架的本主儿过来也礼节性地冲着高峰山点了个头:“谢了啊兄弟。”

  高峰山抱拳:“客气了哥们儿,以后有什么事儿言语啊。”

  他俩一人扔过来一盒“大前门”,高峰山这边儿还摆手说不用,小平子和大宋就已经把烟盒揣了起来,这哥俩同样也来了几句肝胆相照的话。

  两拨儿人一走,小平子问了句:“山哥,这都谁啊,你认识啊?”

  高峰山还糊涂着呢:“我哪儿知道是谁。”

  仨人看着手里的烟,放声大笑。

  小平子还在畅想他们这一群人的未来:“山哥咱今儿行啊,面儿走得可以,要是以后见天儿有人给你上供‘大前门’,我们哥俩也算没白跟着你。”

  大宋也感慨:“你们说酱油三儿那样的是不是就能天天有人上供了?”

  高峰山叹了口气:“甭说‘大前门’了,下馆子喝酒都有人供着呢。咱啊,还是别想那么远了。”

  小平子一拍大腿:“嘿,山哥想喝酒是不是?等着我买去!”

  高峰山一愣:“你有钱啊?又偷你妈钱了吧?”

  小平子有点儿不忿儿:“山哥,我是那种人吗?再说我也得敢啊!我这钱是四班的‘眼镜儿’上供的,前两天他跟我说想跟咱一起玩儿。”

  高峰山直接给了小平子后脑勺一下:“以后缺心眼的事儿少干,你还收上保护费了。”

  大宋也不忘了数落上小平子两句,仨人刚推上自行车要走,此时从冰窖口胡同远远地过来了小二十个人,高峰山打眼儿一瞧,这几位也绝对不是善茬儿。大宋眼尖,瞅见几个眼熟的:“哟,地安门的这帮人怎么来咱这儿了?”

  高峰山也有些紧张:“认识?”

  大宋摇头:“说不上话。”

  小平子不以为然:“这是又要茬架啊,咱再过去走走面儿?”

  高峰山和大宋一言不发地盯着对面儿,小平子觉得好像自己说的这话有点儿多余了。

  等这群人越来越近,高峰山惊讶地发现,走在人群最后面的竟然是土司令霍宝林!高峰山想都没想就喊了一个字儿:“跑!”

  仨人蹬上自行车,疯狂地从冰窖口胡同的另一头儿跑了出去,他们身后这小二十个人也不是吃素的,一大帮人也飞速地追了上去。这群人显然就是奔着高峰山他们来的,霍宝林这回动了真格的,竟然从外校叫来了人,并且这次可不是约定好的茬架,而是实实在在的偷袭!

  一群人从胡同穿到大街,再从大街拐进小巷,来了场追逐大戏。北京城很多街道和胡同都是相通的,三个人无论如何也跑不过二十个人,这群人四面八方地把他们包抄到礼拜寺街附近的一个死胡同。大宋臭骂道:“小平子你丫怎么带的路?”

  眼看着对面的人也冲进了死胡同,高峰山大喊:“赶紧下车,把车立墙边儿!”

  仨人把车立在墙边儿,大宋和小平子踩在自行车上,高峰山先让俩人翻过两米多高的墙头,等这俩兄弟过去之后,高峰山自己就走不了了。黑压压的一群人已经围到了自己的身前,高峰山下意识地拿出弹簧锁,或许这已经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了,尽管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霍宝林瞪着眼走到了高峰山的面前:“孙子,你跑啊,接茬儿跑啊!”

  高峰山瞪着霍宝林:“土司令,行啊你,勾结外人儿来德外暗算我是吧!”

  霍宝林不屑地一笑:“你死到临头了,嘴还挺硬。”

  霍宝林还想再说点儿什么,旁边儿的一个黑大个儿拦住了他:“林子,跟丫废什么话,上次打你的就是他吧?”

  霍宝林点点头。

  此时高峰山已经把弹簧锁攥瓷实了,他硬着头皮问了句:“你哪儿的啊?”

  只看黑大个儿抄起手里的板儿砖说:“你他妈管我哪儿的呢?”然后一砖头拍在了高峰山脑袋上,高峰山奋力地给了他一锁,可这一下似乎也无济于事。一个瞬间,更多的板儿砖飞过来,高峰山应声倒地,在倒地的一刹那,他最后的意识就是拼命护住了自己的脑袋。

  地安门的这群孩子下手也黑,根本不考虑动手的后果。按理说,茬架时有人倒地上,大家伙儿来个圈儿踢也就得了,可这帮孩子不是,这帮孩子依旧拿着板儿砖一通乱拍。

  霍宝林本以为他们只是随便吓唬吓唬高峰山,谁想到这几位真下死手,眼看事儿要闹大,他赶紧拦着哥儿几个:“行了兄弟,别打了,再打出人命了!”

  为首的黑大个儿不屑地说了句:“林子,瞅你丫那样,以后有事儿别找我们了啊!”

  霍宝林都快作揖了:“这回我谢谢哥儿几个了,咱的情后补吧,再打事儿就真大了。”

  其他人也纷纷对霍宝林甩片儿汤话表示不满,一群人骑上自行车吹着口哨走了。

  看着高峰山倒在地上,霍宝林赶紧蹲下给他扶起来:“山子你怎么样了?没事儿吧?”

  也就是岁数还年轻,高峰山只觉得脑袋上有点儿疼,倒是还没有脑震荡的感觉。看到霍宝林这会儿装好人了,高峰山气儿不打一处来,抄起弹簧锁冲着霍宝林“啪啪”就是两下:“土司令,今儿我他妈弄死你!”

  霍宝林赶紧起身儿推上自行车就跑:“行行,我看你没事儿就行,回头咱再打啊!”

  高峰山想去追他,可身子还是有点儿虚,他勉强站起身来,把衣服脱下来擦了擦脸,决定先回去找小平子和大宋。高峰山把他俩的自行车推到一个角落,自己蹬着车出了死胡同,绕了个弯儿来到高墙后面。

  一到高墙后面,高峰山也不管自己身上的伤,“扑哧”一声就乐出来了。这二位兄弟躺在墙底下,捂着腿,身体蜷缩成一团。哥儿俩也是缺心眼儿,按理说你翻过墙头,拿手扒着墙边儿,脚先下去之后,身子离地面也就半米高,跳下去也没事儿。可这哥儿俩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吓傻了,高峰山把他俩举上去之后,大宋直接就跳下去了,墙头离地两米多,腿不折都新鲜。

  小平子听见大宋“哎哟”一声,自己玩儿了个模仿秀,同样也傻不愣登地跳了下去。小平子忍着疼,问了句:“山哥,你怎么这样儿了?咱要不要去医院啊?”

  高峰山捂着肚子依旧笑个没完,大宋哭丧着脸儿说:“山哥肯定没事儿,要不山哥你先送我俩去医院吧。”

  高峰山找了一辆板儿车,给哥俩拉到了医院,他俩都被打上了石膏,伤筋动骨是不是一百天不好说,反正最近一个月是下不了床了。高峰山自己的脑袋破了几个大口子,不过还不到缝针的地步,医生给包扎了一下就回去了。这次虽说是高峰山输了,可并不丢人也不跌面儿,反而所有人都觉得是霍宝林胜之不武。

  勾搭外面的人来偷袭的行为,绝对不算英雄好汉。不少人也是轮着番儿地来哥仨的家中探望,大家纷纷表示这事儿不能算完,得找出地安门那帮人。高峰山还是拦住了大家伙儿,说这事跟人家那拨儿人没关系。如果有人叫咱上别的地儿茬架,咱肯定也去,但出了事儿的话,请找本主算账。

  人是霍宝林叫来的,那就只能找他算账。可现如今想找霍宝林可找不到喽,太多的人都想找霍宝林了。小平子去医院的晚上,小平子他妈就奔霍家去了,平子妈在德外这一片儿可是出了名儿的坐地炮。宝林妈横吧?疯吧?见着平子妈那都不敢言语。平子妈堵着霍家的门儿溜溜骂了半宿,不管道歉、赔钱还是买东西都不好使,她就是要骂,什么时候骂过瘾了,什么时候算完。

  到了后半夜,平子妈终于骂累了回家。霍宝林一家子连夜就奔姥姥家去了,至少十天半个月是不敢回来了。一家子因为霍宝林的行为被人戳着脊梁骨骂,霍宝林也知道,自己在德外这片儿可能暂时混不下去了,就算其他人不动手,一人一口吐沫啐他也够他受的。

  学校里没了土司令,每天放学后高峰山也去大宋和小平子家坐会儿。甭看平子妈泼辣,她还挺喜欢高峰山的,觉得这孩子有股子仗义劲儿,自己儿子跟他混没毛病。

  虽说这种不用上学,在家还有吃有喝的小日子挺滋润,可半大小子最怕的就是这种闲的没事儿干的日子。一个月的光景,小平子和大宋的腿也好差不多了,哥仨很快又凑到了一起,憋了这么长时间,一肚子的邪火儿没地儿发,高峰山觉得他们应该干点儿有意思的事儿,而最有意思的事儿就是拍婆子。

  从电报大楼到六部口,包括西单商场附近,来这里的都是正经人家的闺女,人家就是为了买东西而已,所以拍婆子也是一件既惊险又刺激的事儿,无非就是跟人家聊聊天,问问人家在哪儿上学,仅此而已。

  在拍婆子这件事儿上,小平子太嬉皮笑脸,说难听了叫没皮没脸,人家姑娘一看他就不像好人。高峰山嘴不灵,小平子老教育他说:“山哥,你是还想等着姑娘主动跟你说话吗?”

  大宋和他俩就不一样了,大宋长得就精神,见到姑娘说起话来也是文绉绉的。姑娘见到这样儿的,也自然愿意聊。

  这天下午,哥仨来到西单,这里已经有不少人在街上拍婆子了。瞅见西城这片儿面熟的,大家也都打个招呼,但是瞅见面生的,这哥仨就不干了。电报大楼门口,有四个小子也在那儿物色姑娘,这几位嬉皮笑脸地冲人家吹着口哨儿,姑娘都是一脸爱答不理的模样。

  大宋讲话:“这是最低级的拍婆子,喜欢人家你上去说话啊,光飞个流氓哨算怎么回事儿?”

  大宋话音刚落,高峰山低声说道:“走,咱们上去。”

  小平子还以为要上去拍婆子呢,结果高峰山奔着这四个年轻人就走了过去。那四个人也意识到了高峰山等人不怀好意,不由得露出了一丝紧张的神情。

  高峰山走到四个人面前,露出了弹簧锁:“你们几个哪儿的啊?”

  为首的青年紧张地回了句:“你哪儿的啊?”

  高峰山说:“我就德外的,你们呢?”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我们永定门的。”

  高峰山一笑,学着酱油三儿身边那个人的口吻,教育了一下这几位:“南边儿的啊,跨过地界儿了吧。以后别老来我们这儿拍婆子了,这样不好。”。

  四个人一听,也自知理亏,跨过长安街来北城折腾,自己没什么好果子吃。几个人点了点头,骑上自行车颠儿了。轰走了一拨儿人,高峰山觉得还挺带劲,一连又轰走了几拨儿看着不像是北城的人。

  在20世纪70年代中期,西单这地界儿住家儿并不多,所以这一片儿也没太多的流氓。这边儿的秩序是每一个北城孩子自发维持的,我们自己在这儿怎么拍婆子或茬架都没事儿,可南城的人不能来这儿,同样我们北城的也不会闲着没事儿跑南城去折腾。

  费了半天劲,折腾了俩钟头,大宋不干了:“山哥,咱今儿干吗来了?巡逻来了?别光顾着轰流氓了!”

  高峰山一听,觉得也有道理,一下午跟这儿轰流氓不是闲的嘛,不过好在刚才也算是把心里最近的邪火儿给出了,等溜达到西单商场的时候,咱还是正经拍婆子吧。

  西单商场的大门口是很多姑娘的必经之地,小平子很快就走向门口的几个姐姐,问她们东西沉不沉,用不用他帮着拎?每一个被他问到的姑娘都紧紧抱着手里的东西,生怕被小平子抢走。

  大宋这边儿的战况就要好多了,三个姑娘被逗得哈哈直乐,恨不得抢着要跟他说话。

  再看高峰山这边儿,他还是一个人默默地抽着烟,虽然眼前也有几位看着不错的姑娘出来进去,可他还真没有上前说话的勇气。要说以前自己也拍过婆子,但好多次都是给人家姑娘叫住了之后,姑娘反问他:“你说不说话?不说话我走了啊!”

  这一次高峰山依旧是如此,决定过过眼瘾得了。就这么看着看着,嘿,高峰山还真看上一个特别像样儿的姑娘。姑娘有个一米七的个头儿,看岁数应该也和自己差不多,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条儿有身条儿。这是他拍婆子以来,第一次见到这么动心的姑娘。高峰山下定决心,这次高低也得上去了,要不然以后那哥俩指不定怎么笑话自己呢。

  结果高峰山刚往前迈了两步,就看见姑娘被人截和了。四个人围在这姑娘面前,为首的这位身高可能也就一米六,看样貌得三十岁左右。这位大哥嬉皮笑脸地伸手要跟姑娘握个手,姑娘二话不说抡圆了给这位来了一耳光,“啪”的一声,周围一片哄笑,口哨声儿四起。这就算是拍婆子失败了,那位挨打的也没敢还手,真给人弄急了报了警,那可就完蛋了。

  高峰山把小平子和大宋叫了回来,那三位姑娘对大宋还有点儿依依不舍。哥俩也看见了刚才的一幕,大宋问:“怎么茬儿,山哥?”

  高峰山反问他:“这孙子眼熟啊,认识吗?”

  三人看了半天,小平子说:“哦!我知道了!‘小老头儿’,德内的,岁数跟咱差不多,就是长得着急。”

  再看小老头儿这边儿,几个人还挺不甘心,一直商量着要不要跟上去。街上好多人都看见了刚才的这一幕,一路上有好几拨儿人要拦她,姑娘一言不发地绕开这群吹口哨的流氓,但这更引起了他们的好胜心,琢磨着谁能把这位泼辣的姑娘拍到手,那他绝对是今天最大的赢家。

  看着姑娘的背影,高峰山做了一个决定:跟上去!

  仨人推上自行车,高峰山把弹簧锁拎在手里,一路在姑娘后面跟着。其他人再一看姑娘身后有这么三位拎弹簧锁的,自然而然也就散开了。毕竟大家是来拍婆子的,您喜欢您得着,我们犯不着跟您找茬呗儿。

  哥仨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姑娘的身上,殊不知在他们跟上姑娘的同时,小老头儿这边儿也有点儿不忿儿。还是那句话,大家伙儿都是闲的,但凡有点正事儿的,谁跑大街上溜达去?

  姑娘走到公交车站的时候儿,哥仨也停住了脚步。高峰山也有点儿不知所措了,他小声儿问哥俩:“这该怎么办?”

  大宋推了高峰山一把:“上去啊。”

  高峰山一狠心,把弹簧锁往腰里一别,自行车交给小平子。等公交车一来,姑娘一上车,高峰山硬着头皮就跟着上了车。大宋骑上自行车就追,留下小平子一人在那儿骂街:“嘿!这活儿怎么又变成我的了?”

  小平子只好一边儿骑着自己的车,一边儿再推着高峰山的车,紧紧跟在后面儿追着。

  在这个并不太炎热的季节里,高峰山在车上紧张得满头大汗。他始终不敢直接看这位漂亮姑娘,只好用余光偷偷瞄上几眼。车开到新街口的时候忽然一个急刹车,高峰山一扭脸,跟姑娘来了个四目相对。他彻底傻了,赶紧把脸又扭了回去,等他再次悄悄地扭过来时,发现姑娘还在盯着他。

  车一直开到了积水潭,姑娘到站下车,高峰山迅速地跟上去,结果这位姑娘竟然没走,就在前面等着他。没等高峰山开口,姑娘先开口说:“行了,谢谢你,不用送我了,我到家了。”

  高峰山想来想去,就说了一句:“哦。”

  这回姑娘笑了:“我见过你,你是德外的吧?”

  高峰山赶紧点头:“是啊,你见过我?”

  姑娘犹豫了一会儿:“你……是不是经常在这一片儿晃悠,老跟他们打架,对吧?”

  高峰山赶紧解释:“不是不是,我跟他们不一样。”

  姑娘反问道:“不一样?你跟他们有什么不一样?”说着,她看了看高峰山腰里别的弹簧锁。

  高峰山赶紧拿衣服把锁挡上:“就是,我跟他们……我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真不是流氓。”

  姑娘又笑了:“行,我知道了,谢谢你啊,我走啦。”

  在姑娘转身的一刹那,高峰山终于鼓起勇气问了句:“能知道你叫什么吗?”

  姑娘回头说了句:“叫我萍萍吧。”

  这次,高峰山终于开心地笑了。

  眼看着姑娘走远了,高峰山一回头,看见大宋和小平子趴在自行车上喘着粗气。俩人是追了一路的公共汽车啊,虽然累得直不起腰,可见到山哥这辈子第一次拍婆子成功,俩人还是给高峰山竖了个大拇指。

  仨人骑着车往德外走,哥俩一直想让高峰山说说在车上都干吗了,小平子还在那儿不停地问:“摸手了吗?摸手了吗?”

  高峰山一直嘿嘿地笑着,始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笑着笑着,高峰山就感觉有点儿不对了,原来是后头有人跟着呢。他悄没声儿地一回头,发现竟然是小老头儿。高峰山小声儿跟哥俩嘀咕了几句之后,仨人加快脚步就往德外骑,到了冰窖口胡同,仨人进了胡同就吹了几声口哨儿。他们这是在告诉周围老街坊们,有外人要茬架,诸位虽不用动手,可还是请您出来站个场儿。

  小老头儿把车骑进冰窖口的一刹那,心里也有点儿后悔,毕竟这不是德内,跑人家地盘儿来还是自己吃亏,但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要是回头的话那就太跌份儿了。面前三个年轻人离自己有个十来米,正不怀好意地拿着弹簧锁看着他,周围的街坊邻居也都对自己投来了充满敌意的目光。

  到了自己的主场,小平子喊了一嗓子:“小老头儿,你一路跟着我们是几个意思啊?”

  小老头儿还有点儿不屑:“小老头儿这名号也是你叫的?你们几个小崽子要翻天啊?”

  高峰山问了句:“你就直说吧,想怎么着?是自己现在道个歉滚回去?还是我打你一顿你再滚?”

  小老头儿底气还挺足:“孙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大宋骂了句:“你不就是小老头儿吗?你丫还能是谁?”

  “我他妈是酱油三儿的兄弟!”小老头儿这一嗓子,足够震住德外这一片儿的人了,大家都很惊讶,他怎么成了酱油三儿的兄弟了?

  高峰山没被吓着:“你少拿酱油三儿的名号跟这儿吓唬人,酱油三儿能有你这么鼠昧的兄弟?”

  一边儿说着,高峰山一边儿就冲着小老头儿过去了,一看山哥都动换了,小平子和大宋也没傻站着,拎着弹簧锁就上了。

  小老头儿的几个兄弟有点儿吓傻了,小老头儿也蒙了:“你动我一个试试,回头三哥……啊!”

  没等小老头儿说完呢,高峰山的拳头就落下来了,结果小老头儿的嘴里还喊着酱油三儿的名号,他越喊,高峰山打得就越狠。再看旁边儿那几位,也是一水儿地在地上打着滚儿。

  打着打着,就听边儿上有人大喊一声儿:“别打了!”

  高峰山还骑在小老头儿的身上呢,突然出现两只手把他推倒在地。哥仨一看,来人竟然是霍宝林!

  小老头儿趁着这节骨眼儿,一下子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边儿叫骂着,一边儿带着几个兄弟推上车就跑。等这几个人一跑,哥仨瞬间给霍宝林围上了,霍宝林直接一抱头蹲在了地上:“你们想打就打吧。”

  瞅见霍宝林这样儿,高峰山也懒得打了,一脚给霍宝林踹倒在地:“你管他干吗?”

  霍宝林坐在地上说:“山子,听我一句,别惹他,他真是酱油三儿的小弟,丫没骗你!”

  这话一说完,大家伙儿都傻了,周围的邻居也都傻了。高峰山一看霍宝林这态度不像是假的,霍宝林又说:“山子,上次的事儿真是我对不住你,也没想到闹那么大,你现在想报仇就打我吧。但是酱油三儿咱真惹不起啊,我是怕你给小老头儿打坏了吃大亏。”

  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呢?高峰山掸掸身上的土:“算了,都先回家吧。”

  霍宝林也从地上爬起来:“山子,你放心,这次我肯定站你这边儿,酱油三儿要是找麻烦,你随时喊我!”

  高峰山看得出来,霍宝林这次是真心实意的,可他此时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只是淡淡地对霍宝林说了句:“走吧,别连累你。”

  霍宝林走了,高峰山默默点上了一根烟。小平子和大宋俩人也傻了,蹲在一边儿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茬架赢了本来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儿,可谁知道最后的结果却是捅了天大的娄子。沉默了许久之后,高峰山对着哥俩说了句:“这几天你俩别去上学了,出去躲几天吧,等事儿完了再回来。”

  大宋紧张地问:“那山哥你呢?我们俩颠儿了,你一个人扛算怎么回事儿啊?”

  小平子也接着说:“对啊山哥,事儿是一起惹的,我们俩撇下你也太不是人了。”

  此时的高峰山觉得这哥俩还真有点儿仗义的劲儿,可事到临头了,光有仗义劲儿又有什么用呢?仨人绑一块儿,那也不是酱油三儿的个儿啊。高峰山摆摆手:“得了,回吧,当我是大哥就听我一句,多了也不说了。”

  哥俩也看出来山哥今儿真是心累了,仨人垂头丧气地奔家走,一路上再也无话。高峰山回到家,一头就倒在床上,拿被子蒙起脸,任由大哥和三弟怎么叫,他也不想从床上起来了。这天傍晚天气很闷,高峰山的胸口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着一样难受,这种滋味儿既像恐惧也像委屈。

  高峰山带着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早早地睡着了。此时在德胜门城楼子的另一侧,德胜门内的酱油三儿家里,小老头儿正在添油加醋地和酱油三儿说着自己挨打的经历。一群半大小子围在酱油三儿的身旁,有人听完不屑地笑了:“小老头儿你丫越混越抽抽儿啊,能让几个崽子给你办了。”

  “现在这崽儿够生的啊,都提咱三哥的名号了,他们还敢动咱的人?”说这话的人就是典型的看热闹不嫌事儿大,非得给事儿挑起来,他才算是满意。

  酱油三儿也笑了:“多大个事儿啊,回头哪天马崽儿跟蝇子路过德外的时候寻摸寻摸,看看这几个孩子住哪儿,得空儿咱瞅一眼去。”

  这话说得相当妙!要不人家酱油三儿能当大哥呢,那些挑事儿的还是只能当狗腿子。酱油三儿话里有两重意思,不仅强调了他自己的身份,还给小老头儿吃了颗定心丸。当然,小老头儿听完这话对三哥是千恩万谢的。

  酱油三儿也没什么大事儿可干,每天闲的五脊六兽的,只有茬架才是他最正经的事儿。等到大家伙儿散了之后,他让马崽儿和蝇子骑上车去德外访访。

  德胜门这地界儿说大也不大,几条胡同穿过去,一问就知道今儿哪儿有茬呗儿了。马崽儿和蝇子很快打探到了消息,高峰山等人在德外确实有点儿小名气,但要论起实力,肯定不如酱油三儿这边儿。酱油三儿派出两个兄弟,用了自己的名号,就让德外一带的孩子把高峰山的具体住址都给秃噜出来了。看来自己还没算过气,想到这儿,酱油三儿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沉沉睡去。

  转过天来,是一个碧空万里的好天气,一大清早就刮起了小凉风儿。胡同里的老街坊们都在打着招呼,似乎每个人的心情都挺不错。睡过一觉之后,高峰山的心情也好了不少,他也琢磨着或许酱油三儿压根儿就懒得管这种事儿,每天在德胜门地区茬架的多了去了,有不少都提酱油三儿的,他还能挨个儿都管啊?

  高峰山点上了一根儿烟,蹲门口陷入了沉思。

  去上学?还是不去上学?上学吧,没什么意思,而且没准儿有被酱油三儿堵在学校门口的风险。不去上学吧,跟家待着更没意思。胡同里都是老头老太太,总不能跟他们玩一天吧?一根儿烟没抽完的工夫,胡同里的大人和孩子们都已经走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跟高峰山一样闲。

  眼看着胡同里没什么人了,这时从胡同东头儿有一个人骑着自行车正往这边儿飞奔过来,高峰山不禁心头一紧,该来的还是来了。霍宝林蹬着车就差给链条蹬出火星子来,“吱”的一声把车停在高峰山家门口,说道:“山子,麻利儿撤,我一直挨城楼那儿给你盯着呢,酱油三儿真带人来了!”

  话刚说完,胡同里剩下的人全把院门关紧了。高峰山也傻了,他没想到酱油三儿能这么快就找过来,他下意识地问了句:“是奔我来的吗?”

  霍宝林无奈了:“那还能是奔我来的啊?咱赶紧颠儿吧。”

  高峰山真愣了:“颠儿?上哪儿去啊?”

  霍宝林都快急了:“那不颠儿等什么呢?你要跟丫决一死战啊?”

  俩人犹豫的工夫,就听胡同两头传来骑自行车的声音。一群人从胡同两头围了进来,骑在最前面的就是大宋和小平子,这不用说了,是让人家撵的,这些人都是老手了,直接给他们几个堵到一起,也省得挨个儿逮。

  大宋和小平子停下车,高峰山这心里也就彻底放开了,不行就干吧。

  高峰山回了屋,随手拿了把菜刀就出来了,这裉节儿上也没工夫再去选什么武器。胡同西边儿是马崽儿和蝇子带着六七个人,胡同东边儿是酱油三儿和小老头儿带着四五个人,把他们四个人堵在了中间儿。

  酱油三儿看见高峰山手里的菜刀,“扑哧”一声笑了:“早上起来家里包饺子啊?”

  四个人谁也没说话,豆大的汗珠从四个人的脑袋上流了下来。

  酱油三儿从自行车上下来,来到几个人面前打量了一番:“小老头儿,就他们四个呗?”

  小老头儿赶紧拦了一下:“三哥,不是,就他们仨,这兄弟昨儿算是把我救了。”

  小老头儿一指霍宝林,酱油三儿也冲霍宝林点了点头:“行,兄弟多谢了,站我们这边儿来吧,以后跟着我玩儿。”

  这一句话可不得了,在当年的流氓圈儿里,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儿。

  高峰山看向了霍宝林,霍宝林这会儿也有点儿哆嗦,可令高峰山没想到的是,霍宝林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酱油三儿也有点儿不解:“怎么茬儿兄弟?没听明白我的话?”

  霍宝林想了半天才张口:“三哥,他们几个也是我兄弟,昨天可能是闹了点儿误会,您看能不能给个面儿……”

  没等霍宝林说完,酱油三儿“啪”的一声就给了他一耳光:“小崽子,给你脸了是不是?你谁啊你,跟我这儿要面子。”

  这一下儿足以见得酱油三儿确实是打架的老手了,随随便便一个嘴巴子就能给一个半大小子抽得没有还手之力。高峰山赶紧挡在霍宝林面前:“三哥,有什么事儿冲我来,事儿都是我惹的,别为难我兄弟。”

  酱油三儿又看了看高峰山手里的菜刀,随口说了句:“你们丫都要疯吧?”

  “唰”的一下,酱油三儿直接掏出了一把锃光瓦亮的三棱刮刀:“玩儿刀是吧?来!咱俩玩儿玩儿!”

  高峰山都吓傻了,酱油三儿拿的是三棱刮刀,而自己手里拿的是菜刀。三棱刮刀这东西虽说当年大家手里都有,可谁敢真使啊?眼看高峰山没动换,酱油三儿一把薅住高峰山的脖领子:“小子,你连我的人都敢动,今儿你三哥我给你放放血,让你长长记性!”说着,酱油三儿手里的三棱刮刀就要奔着高峰山的身上捅。

  就在电光石火之间,高峰山只听身后房顶上传来一声大吼:“都干吗呢?!”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回头看去,只见房顶上站着一个一米九几的大汉,正在把手里风筝的线捆在一棵树上。所有人愣是没敢吱声,就连酱油三儿都放开了高峰山。大汉把线捆好,从两米多高的房顶上纵身一跃,直接跳到地面上,站在他们面前。

  高峰山说了句:“铁柱叔。”

  这个名叫铁柱的汉子拿手一拽,高峰山直接被拽到他身后。酱油三儿抬头看着面前这个一米九几的汉子,连一句话都没敢说,可酱油三儿的小弟不干了,马崽儿喊了句:“你丫谁啊你,跑这儿挡横儿来?”

  酱油三儿赶紧回头示意马崽儿闭嘴,转过头来又赶紧安抚:“铁柱哥,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铁柱看了他一眼:“你管我叫什么?”

  酱油三儿学着高峰山的样子叫道:“铁柱叔。”

  铁柱一手薅住了酱油三儿的脖领子,愣是把他拎了起来:“三儿,你丫要疯啊?大清早的茬架堵人家门?谁教你的这是?”

  酱油三儿赶紧认错:“铁柱叔我错了,我是昨儿一生气就把规矩忘了,今儿我认栽。”

  看到酱油三儿认栽了,铁柱叔紧接着又是一句:“告诉你们几个啊,山子是我侄子,甭说家门口了,就算在德外,你们敢动他一下儿试试?”

  酱油三儿心有一百个不乐意,可是在铁柱叔面前,酱油三儿还是低下了头。

  高峰山万万没想到,凭着铁柱叔的三言两语,这一场架愣是就这么结束了。酱油三儿走的时候看都没看高峰山一眼,或许他也觉得此时此刻的自己太丢人了。

  茬架,都是要在外面约,直接堵人家门口本身就是大忌。酱油三儿犯了大忌后还输了,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酱油三儿带着一帮人走远了,高峰山不好意思地走到铁柱叔面前:“铁柱叔,谢谢您了。”

  铁柱叔胡噜一把高峰山的脑袋:“你们几个臭小子,怎么惹着他了,以后少干点儿这缺心眼儿的事儿啊,麻利儿都上学去吧。”

  几个人“哎”了一声,骑上自行车就颠儿了,铁柱叔在后面还喊呢:“嘿!上学不拿书包啊?”

  高峰山坐在霍宝林的车后座上,霍宝林一直不停地问:“山子,今儿你这个铁柱叔什么来头啊?”

  高峰山没好气儿地说:“孙子,我可没原谅你呢啊。”

  霍宝林蹬着车还有点儿委屈:“嘿,我今儿溜溜儿地在德胜门给你盯梢俩小时,酱油三儿让我叛变我都没叛变,你要是还觉得不过瘾,那你打我一顿吧。”

  说着,霍宝林一捏手刹,停下车来就让高峰山打,高峰山推了霍宝林一下儿:“麻利儿赶紧走,今儿爷心情好,不打你,改天再说。”

  通过铁柱叔的帮助,看似是赢了一场和酱油三儿的茬架。可高峰山等人心里还是有数儿,没有就此机会绕世界宣扬去,要是真败坏了酱油三儿的名声,自己也没有什么好果子吃。后来几天,哥儿几个每天也没太嘚瑟,德内的地界儿去得也少了,酱油三儿和他的小弟们也遵守诺言,没再来德外找高峰山的麻烦。

  虽然这事儿自己没捅出去,但最后是酱油三儿自己给捅出去了。在北城的顽主圈儿里,酱油三儿放下了一句话:“要和刘铁柱真刀真枪地干一场!”他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失去的面子,必须要重新找回来。

  高峰山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第一时间告诉了铁柱叔。铁柱叔听了却哈哈大笑,待他笑够了,又胡噜了一把高峰山的脑袋:“行!小子,没白疼你,知道心疼你叔啦?放心吧,没事儿。”

  看着铁柱叔自信的样子,高峰山觉得可能铁柱叔真是有两把刷子。

  一时间,小一辈的人都在打听着刘铁柱到底是个什么样儿的人,就连高峰山也问了问自己的母亲,但谁也没能说出一个所以然来,只知道刘铁柱比小混蛋玩儿得还早,玩儿得还好!刘铁柱跟小混蛋唯一不同的是,他收山的时间早,以至于现在可以在家很惬意地过着属于北京胡同的生活。

  北京城从古至今都是个神秘的地方,你永远不会知道住在你隔壁的到底是龙还是虎。有的人虽然隐去了自己真实的姓名或绰号,但有朝一日一提起来,那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不过人家平日的生活与其他人是一样的,对于自己家庭的背景和身份都是只字不提。

  此时的北城顽主圈炸锅了,每一个岁数大点儿的顽主、老炮儿都不干了,他们都知道刘铁柱是什么人,于是整个北城顽主圈儿也放下了话:“如果酱油三儿敢惹刘铁柱,整个儿北城集体向你开战!”

  这回酱油三儿也傻了,他也没有想到,这个江湖上只有传说的中年男人居然有这么大本事!

  酱油三儿之所以能有今天,是因为很多岁数大的顽主、老炮儿都已经收山了,如果这些人重出江湖,那绝对不是酱油三儿能对付得了的。酱油三儿不敢跟北城顽主圈儿集体开战,如果到时候南城的那些顽主趁此机会踏过来,那自己必定会成为北城历史上的耻辱。

  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让自己的势力更强大,名声更响亮。酱油三儿可以不跟刘铁柱较劲,可以不跟北城顽主开战,但他要让自己有朝一日比他们更厉害。

  经过酱油三儿的这件事,高峰山和霍宝林也就和好了,俩人觉得再这么打下去实在有点儿无聊。虽然有时候霍宝林还是忍不住想欺负欺负同学,但高峰山也不太惯着他,每次都得臭骂他两句:“你没事儿老欺负咱学校的同学干吗?”

  霍宝林顿时俩眼放光:“那走,你陪我一块儿,咱欺负别的学校的孩子去。”

  高峰山永远都是一摆手:“拉倒吧,我还有正事儿呢。”

  高峰山有什么正事儿呢?每天放了学,都是高峰山在前面骑着自行车,霍宝林带着大宋和小平子,跟保镖似的陪着高峰山在积水潭一带转悠。

  高峰山想要再见到萍萍一面,可他也不知道萍萍到底住在哪里。至于见到她能做什么,高峰山也不清楚,总之就是想看到她的样子,哪怕远远看着她都是一件幸福的事儿。可希望越大,失望就会越大,萍萍是一次没见着,街道居委会的小脚侦缉队见天儿都能瞅见,于是他们听到最多的就是:“一帮小崽子下了学不回家,老来积水潭瞎晃悠什么?”

  霍宝林他们还是要脸面的,守在旁边劝:“大哥,求你了,咱走吧,见天儿让老太太骂好听啊?”

  高峰山却不以为然:“谁让你们跟着我了?你们不会上别地儿玩儿去?”

  这哥儿几个都是一个态度:“没有你多没劲,咱得一块儿玩儿啊。”

  高峰山他们属于兜儿里不太宽裕的类型,霍宝林为了加入这个小集体,一旦兜里有点儿钱,就和大家骑着车奔向鼓楼的马凯餐厅。

  在这个生活水平稍微好了一点儿的时候,下馆子的人也是越来越多了。只不过去马凯餐厅的大多数都是这一片儿有头有脸儿的混子,岁数大点儿的自然不用说,像高峰山这个年纪的,到了马凯餐厅免不了会有人过来盘道,你要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后面儿的话必然就是:“谁让你丫来这儿了?”

  高峰山有时候还真佩服霍宝林这盘道的水平,一提这片儿的谁谁谁,他还真能说上来。人家一看,这哥儿几个行,保不齐还往这桌儿送上两瓶啤酒,继而就要说上一些肝胆相照的话了。岁数大点儿的顽主在一旁微笑地看着,恍惚间仿佛看到了自己的青春。

  高峰山偶尔也能在马凯餐厅见到酱油三儿,酱油三儿也懒得搭理他们,毕竟这几个小孩儿后来也没败坏自己的名声,每次见了面还算能点个头。酱油三儿一般都是和那些岁数大点儿的顽主坐在一桌大吃大喝,岁数小的混混都在那儿眼馋看着。

  这种生活状态是高峰山最满意的,也是当时很多孩子的生活状态。自己能隔三岔五地去趟马凯餐厅,走在德内和德外都有熟脸儿的人打个招呼,这已经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了。高峰山满足现在的生活,酱油三儿可不满足,酱油三儿要让自己的名声比现在更响亮一些。

第1章 德胜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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