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某处。
群山环绕中,有一个山谷。
山谷两侧,山势平缓。
草木郁郁葱葱,一眼望去似与平常山谷没什么不同,却感觉哪里有些奇怪。
再仔细看去,山谷很是……整齐。
谷底中间是一条小溪,正中而过,把山谷分成左右两个部分。两侧是平整的草地,蔓延谷底,山坡下是一些沟壑分明的田垄,山势刚刚往上,便是低矮的灌木,再往上,是一大片竹林,竹林之上,就是一些高大的树木,直至山顶。
树木种类很多,颜色也有所不同,被分成一片一片的,细细看去,那颜色分布竟也按照一定的规律排布的,从高空向下望去,山谷的上半部分就像一个颜色分明的调色板。
如果有人无聊之极,对那些树木进行点数,会发现灌木、竹子与高大树木的数量是完全相同的,各个颜色的树木也是完全相同的。
甚至仔细一点,他会发现山谷两侧每一棵树的位置都是完全对称的!
真的有这么无聊的人吗?
谷底正中心,溪流流进一个椭圆形的水潭,自远处而来的溪水清明澄澈,可潭水却显得略有浑黄,倒不是浑浊,只是不能清澈见底。
水潭边有一面石壁,石壁上画着九十九个叉,一排十个,刚好十排缺一个。
石壁上趴着一只通体黑色的小猫,小猫只有正常成人手掌大小,头搭在两只前臂上,脸埋在尾巴上,蜷缩着,毛发蓬松,懒洋洋的躺在那儿,像一个绒球。
水潭入水口的上部被人搭起一个两尺多高的木头架子,架子有些丑,横七竖八的,好像只是为了搭起这样的高度而随意拼凑的。
架子的顶部站着一个看着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少年全身上下只穿了一件粗布短裤,身躯并不强壮,却也显得棱角分明,午后的阳光照在那张略显清秀的脸上,熠熠生辉,也不知道是阳光熠熠,还是眼光熠熠。
少年仰着头,面朝太阳,张目对日。
当忍不住眨眼后,他低下头看着那只躺在石壁上的小猫说道:“莫莫,你觉得我这次会成功吗?”
那只名叫莫莫的小猫把脸往尾巴上蹭了蹭,埋的更深了。
少年双手合十,高高举过头顶,深呼吸几次,纵身一跃……
嗯……
直挺挺的落下。
“吧唧。”
水花四溅。
而后慢慢归于平静。
……
山谷一侧的半山腰,竹林与高大树木的分界线上,有一座精致的茅屋,屋前空地上站着一对夫妇。
男子面如冠玉,目如朗星,穿着一身粗布长衫,长身玉立,很是俊美。
女子双瞳剪水,眉淡如烟,穿着一袭棉麻长裙,仙姿绰约,甚是优雅。
当少年落下水潭的时候,男子右手一把拍在额头上,有些不忍目睹的说道:“这是咱两的孩子?”
女子倒是神采奕奕,兴冲冲的说道:“你说林儿这次能在水下潜多久?”
男子很想反问,那叫潜吗?看他中午的饭量就知道他能在水里待多久了好吗?
但显然男子不愿在这个问题上与女子纠结,问道:“林儿这面貌也怎么也不随你我啊,是不是当初姿势不对啊?”
女子转过头打量了一眼,“儿子那眉宇,那气质,虽不如他娘这般优雅贵气,比起你这个相貌平平的爹,还是绰绰有余的。”
男子开始还想回忆一下曾经年少的风光,但听到那个“相貌平平”,便又觉得无话可说,陷入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中。
女子随后又冷冷的说到:“姿势不对?某人能坚持到换姿势?”
男子突然脸色涨红,恨恨的说:“妖女!粗言秽语!”
女子娇笑一声,“呵,当初是谁喊着‘飘飘然似遨游与九天之上,便是再上一境又如何?’哟,现在又说什么妖女,又说什么粗言秽语了?真不愧是正人君子,李!开!阳!”
“妖女!”
男子又是怒斥一声,拂袖离去。
女子轻轻瞥了一眼,没有理会。
耍小脾气罢了,哪个大男人还没有点小脾气。
女子复又看向谷底中央,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头微皱,眼眸低垂。
谷底。
一段时间后,那个被父母叫做“林儿”,实名李怀林的少年从水底走出,就那样睁着眼睛从谭底走了出来,他从嘴里射出一注水,然后走到石壁旁,拿起炭笔,弯腰在最后一排的空位上认认真真的画上一个叉。
他抬头看向绒球般的小猫,“莫莫,你说咱家的水潭是不是有问题呀,我一跳下去就想喝水,哪里学得会凫水?而镇子上的龙泉河又贼恐怖,我跳下去连呼气都不行,下次去小镇,他们又该说我了。唉~”
李怀林有些丧气,倒不是真的怕那些伙伴们嘲笑自己,不会凫水而已,没什么可丢人的,只是他们都不信自己在家里的水潭里还能呼气,加上这里离小镇又有些远,朋友们家里又管的严,暂时来不了自己家。
“真想带他们来这里啊。”李怀林想到。
朋友们的样子一一从脑海李掠过,然后停在某个肤色有点黑的女孩身上,想起那个扎马尾辫的女孩,李怀林又没来由的开心起来。
他穿上粗布衣衫,束起长发,喊了一声:
“莫莫!”
小猫懒散的站起来,从石壁一跃而下,像一团蒲公英从空中飘落,然后稳稳停在李怀林的肩头。
李怀林向山谷的南侧走去。
“莫莫,去年南边山上的红树多了一棵,咱两去看看北边的是不是也多了。”他边走边向肩头的“莫莫”说道。
突然他停住脚步,仰头看了看天,原先阳光明媚的天上,不知何时聚拢起了层层乌云。
他知道,天气一不好,母亲的心情就不好,父亲的心情就会跟着不好,而他在父母面前也要主动的不开心,嗯,主动,不主动的话,就要被动了。
想起那个雨天在饭桌上不小心哼起调子,那可是小镇胡子大叔的不传之秘……
他打了个哆嗦,算了,不回忆了。
李怀林转身向山谷的背面走去,“数数有啥意思,咱两去看书。”
李怀林快速走过松软的草地。
一般时候,走过这里,莫莫都会从肩头跳下来,自己走过草地,对于李怀林而言,青草只是盖过脚背,可对于巴掌大的莫莫,已经是等腰深了,所以,更像是趟过草地,再加它喜欢在草地中翻滚,在李怀林的角度来看,自己的前方就像有一个球在青草中穿行。
李怀林不知道莫莫为什么喜欢做这件事,只是每次在草地尽头接过它,它都好像比从前更亮了。
今天莫莫也不再从肩头跳下,也许它更讨厌被雨水淋湿。
天空开始变得阴沉沉的。
李怀林穿过草地,来到田埂上,他开始小跑起来。
田垄两侧的麦地里,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麦秆的腰,在微风中摇曳,形成一片片的麦浪。
在没去过小镇之前,李怀林一直以为书上所写的小麦就与自家地中的一样,可见过了其他人的之后,他才发现自家小麦的不同,明明比镇上其他田地里的麦子都要高大,可结出来的麦子却又细又小,而且,小镇人家收割麦子,都是全家上阵,起早贪黑,可每年自家收割的时候,就只是父亲一个人慢悠悠的忙活,好几次自己要去帮忙,父亲总说不用,说是会打乱了他的节奏。
当然不仅仅是麦子,自家几乎所有作物都很高大,但是结出来的果子都比镇上的要小上很多。
李怀林边跑边抬头环顾周围的田地。
他一直都有一个猜测,关于自己的父母。
天空开始落下一些零星的雨滴。
他跑到山坡底部,向上冲去。
父母一定是大户人家的孩子!
这是十二年来他几乎驽定的事情。
他觉得无论谁第一眼看到自己的父母,都不会觉得他们是普通人。
李开阳,于清灵。
这不是书香门第?
除了相貌与名字之外,小镇上没有与自家一样的人家。
父亲不像是个庄稼汉,无论是播种还是收获,都太过精细,田垄要整整齐齐,种子要一般大小,位置不能有偏差,割好的麦子要一棵棵仔细摞在一起,果蔬不到某个大小绝对不摘。
有一次,李怀林看到父亲把几个还很小的果子摘了,只是因为它们的位置不好!
而且,父亲劳作完大多数时候身上干干净净,几乎连灰尘都没有,第一次在小镇上看到劳作归家的人,自己还询问为什么他身上这么脏?难道是和自己有时候一样掉进泥坑里了吗?
那人投来一个当时自己看不懂的眼神,现在知道了,那是在看傻子。
而母亲就更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了,衣服一直都是纤尘不染,反正自己是从未见过上面有泥土,每天除了做饭,就是绣花,饭菜很好看,就只是很好看,完全没有其它的味道。
天见尤怜,自己活了八年才第一次知道盐是什么味道。
绣的东西也完全看不懂,至少书上没有符合描述的东西。
雨点越来越大,李怀林也终于冲到了山腰处。
其实最让他坚定自己想法的是眼前的这栋竹楼。
他双手撑膝,大喘了几口气,然后一个后撤步,向竹楼冲去。
在离竹楼大门还有大概三步远的位置,一跃而起,双臂在头顶伸直,然后在空中一个转身,推开竹楼大门,刚好落在被铺了厚厚一层稻草的门后。
莫莫迈着步子优雅的从门外走了进来,它很机智的在李怀林准备跃起的时候,就提前下来了。
“莫莫,我是不是很潇洒。”
李怀林保持着落下的姿势,双手枕在脑后,有些得意的问道。
莫莫轻车熟路的绕过他,跳上椅子,再跳上放了一本书的桌子,在桌子的一个角上,蜷缩起身子。
屋外雨声淅淅。
李怀林起身,看向竹楼里一排排的书架和上面的书,不只这一层,还有竹楼二层,琳琅满目。
自己一定是大户人家孩子的孩子!
他走到书架前,拿起书架底下的最后一本书,端坐在书桌前,翻开第一页,然后开始……发呆。
右手撑着微斜的脑袋,双目空洞,他还在感叹于自己优秀的智慧,就那么凭借着生活中的一点点细节,推导出了父母最大的秘密。当找不到更多的词来形容自己的时候,他才低下头,快速的从头开始把书翻了一遍,翻完后,拿起左上角的毛笔,再重新打开书,一点点的做“批注”,就是把书中圆形的字都点上一滴墨点。
他觉得父母让看的这些书真没意思,不是教授种植各种奇怪作物的,就是讲述什么天啊地啊的,居然还有通篇的经文,他会去种田?还是当道士,和尚?当然不会!
屋外的雨声较小,一会儿乌云撒去,阳光从窗前一点一点蔓延到书桌。
阳光弥漫到莫莫的尾巴上,它站起身,懒洋洋的走向书桌的另一脚。
在莫莫起身的一瞬间,李怀林也站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手上的书塞回书架最底层,然后跑向角落的一个书架,熟练的跳起身,抽出顶上的一本写有《江湖豪侠转》的书拿回书桌,仔细的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细细品读起来。
自己将来可是要闯荡江湖的!
夕阳西斜。
李怀林捧着书恋恋不舍的站在书架前,给当前书页的右上方折了一个小角,垫起身,把书塞回去。
招呼了一声“莫莫”,再把门后的茅草仔细铺好,掩上门,随手拿起门前的一根棍子,下山离去。
李怀林左手拿着棍子放在右侧腰间,右手虚握罩在棍子上,从山上小步冲下来,大喊道:“吃我一记降妖剑!”
他左手猛的抽出,带动棍子打在矮小的灌木上,几片叶子飘飘然落下。
他缓缓停步,把“剑”放回腰间,右手握紧保持在腰上,左手负后而立,努力压制住喘息声,道:“这一手…秋风扫落叶,…如…何?”
说完淡淡向前走了几步,又抽出“剑”,高兴的从山上跑下去,像是做了多了不起的事儿似的。
李怀林拿着“降妖剑”,在田野间“大杀四方”,尤其是躲藏在“汹涌”小溪中的大妖,更是与自己打的有来有回,最终还是自己险胜半招,让对方钻入泥中,不敢再出来乱世。
他在小溪中清洗着这根与自己胸口齐高的竹棍,满心欣喜。
竹棍的表面已经被打磨的十分光滑,没有一丝棱角。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竹棍比李怀林还要高,只是在一次次的“降妖除魔”中,被“妖魔”一点一点损毁了。
他清洗完“宝剑”,心满意足的走到草地上,抱起正在贪睡的莫莫,向山谷西侧走去。
西侧茅屋中。
正屋中陈设很是简单,里面一灶一柜,中间一套桌椅,唯一引人注目的是侧面的墙壁上挂了一副巨大的刺绣,整张布上除了下边一个小小的角,已经被绣的满满当当。
李开阳端坐在凳子上,满是担忧的轻声道:“灵儿……”
于清灵端着一杯冒着雾气的茶水放在他的身前,说道:“小林都已经这么大了,这一时半会的不用计较了。”
李开阳悠悠叹了一口气。
于清灵走到灶前,将几个颜色各异蔬菜随意丢入一口小锅中,盖上盖子,转身笑问道:“是不是后悔当初给林儿封印资质了?”
李逍遥神色尴尬,“四年前,他的封印就全都消散了,你可看出林儿有什么过人之处?“
“那可是我儿子!”于清灵迅速接话道.
“那就是没有了。”李逍遥拿起杯子,喝了口茶水,
“幸好这事当初只有你我知道,万幸,万幸啊!”
于清灵嘟囔着转身从锅里拿出一碟已经做好的精美的小菜,“那也是我儿子。”
——
“我回来了。”
李怀林抱着莫莫推门而入。
他看着父亲坐在那儿,就知道自己要听到什么了。提前微微低头。
李逍遥放下茶杯,不紧不慢的说到,“说了多次了,进门不要如此急躁。”
幸好那根“斩妖剑”被他藏在山下灌木里,不然可就不只这一句了。
“我儿那叫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随我。”于轻灵放下最后一碟菜,招呼李怀林坐下吃饭。
李怀林端正坐下。
一家四口,各置一方。
李怀林尝了口饭菜,突然眼睛一亮:“娘,今天这饭菜……?”
“怎么样?”于清灵眉头一挑,略显得意道。
“绝对是我十二年来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李怀林又吃了几口,恍然道,
“原来我们家的饭菜可以有味道啊。”
“那是,只要你娘我想,那绝对是世上最牛的厨子。”
听到这,李开阳接话道:“嗯,自封的。”
于清灵转过头,微眯起眼睛,“你说,这世上最大的难题是不是让我给解决了?”
李开阳少见的有些赧然,低头吃饭,不说话。
李怀林没关注父母在说些什么,只顾埋头吃饭。
饭饱之后,他接过在椅子上来回踱步的莫莫,一边推开门,一边说道:“我回去了。”
山谷两侧相通的这条路,李怀林记不清走了多少遍了,从他四岁起,与莫莫搬到山谷的另一侧之后,每天都要来回多次,其实不仅仅是树,每一株花草他都清楚的记得。
哪些是自己的“仙子”盟友,哪些是“妖魔”敌人,都一一记在他心里的那个小本子上,那个写满了故事的本子。
他从两棵等高的树杈上取走“降妖剑”,今天又要给本子上写新故事了!
竹楼旁也有座茅屋,本来是与东侧一样精致,只是慢慢的就变成了一座普通的屋子。
李怀林兴冲冲的从门外跑进来,从枕头下拿出一本有些破旧的羊皮册子,翻到其中一页,学起上面的一个动作蹲起马步。
约莫小半炷香后,他起身惊讶道“莫莫,莫莫,我感觉到一股热流自下而上,感觉是小说里的纯粹真气,难道我是不出世的天才?”
莫莫趴在窗前,蜷缩起身子,黑色的毛发散着月光。
它拿尾巴盖住眼睛,
“喵~”
——
李开阳将某个动作重复进行了九百九十九次,一次不多,一次不少。
那一刻他的双目饱含智慧,又慢慢无奈,继而变成某种坚定的疑惑,“我们努力了一千年,就这?”
于清灵面目潮红,翻过身去,微微喘息道:“还不是你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