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青山,青山脚下小河边,一条乡间小道上,一名少年正飞快的奔跑着。
少年看起来十二三岁,穿着一身淡蓝色道袍,想必是穿洗过太多次有些发白了。
道袍看起来还算厚实,在这寒风中,倒也不显得单薄。
他此时正小心翼翼的将什么东西护在怀里,神情中怀揣着难以掩饰的开心,他的很快,跑过了村头小河边的大槐树。
槐树旁有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石碑上刻着三个大字,黄粱村。
穿过石碑,眼前就是一座不大的道观。
道观坐立在小道旁,小道旁是一大片平坦的农田。
小道笔直的把农田从中间隔开,沿着小道尽头望去,有一片村落。
村落房屋影影绰绰,约莫有十几座。
房屋多是青砖黑瓦,不少瓦房上空正飘荡着寥寥炊烟。
村落里还隐隐约约传来鸡鸣犬吠之声,炊烟飘荡而上,飘上了半山腰,形成了一片云雾。
云雾将青山隔开,青山之顶仿佛漂浮在云端的飘渺仙山。
山名黄岐,山很高很大,云雾中一排排飞鸟聚集着飞过。
寒风袭来,带着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饭香,少年吸了吸鼻子,有些嘴馋的咽了咽口水。
少年这时已经来到了道观门前,道观很小,看起来年代也有些久远了。
道观是青砖砌成,盖着黑色的瓦片。
道观墙跟长满了杂草,墙上爬着已经枯黄的藤蔓。
道观没有挂牌匾,大概是村里的道观,比较简陋吧。
道观前铺着一条青石板路,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是一排石阶。
少年护着怀里的东西,小心翼翼的跑上石阶。
石阶往上就是道观的大门,门上挂着一个铜锁,将大门锁住。
大门是朱红色,油漆斑斑驳驳,很多都已经脱落。
少年一只手护着怀里的东西,一只手在腰间摸索着掏出一把钥匙。
钥匙上套着一条麻绳,绳子上挂着一块小木牌,木牌上用毛笔书写着两个飘逸的黑色字体
自在。
少年打开铜锁,将大门推开,大门发出年久失修的吱呀声。
推开门,入眼便是一座四方的院子。
院子铺着青石板,正对着大门的是一座大殿,说是大殿其实就是大一点的屋子罢了。
大殿左右两边还各有两间屋子,各个屋子前都有走廊连接。
大殿大门开着,此时天色渐暗,看不清大殿里面摆放着什么。
大殿门外有两根柱子,上面用木板挂着两幅字。
右边写的是
“不求大道出迷途”
左边写的是
“纵负贤才岂丈夫”
少年不懂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以前也问过师父,师父只是笑笑,说他再大一点就会懂了。
少年不太理解师父的话,师父如果告诉他,他不用长大不就知道了么。
想起师父,少年有些忧伤。
少年名为孟言,名字是师父起的。
孟言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不是不想见,而是不知道去哪里见。
师父说,他是捡回来的。
以前他也想知道自己父母在哪里,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见谁来找过他,也许他的父母早就不在了吧。
孟言吸了口气,心里默念道:
“今天应该要有个好心情。”
孟言到了院子里,向着右边两间屋子跑去,推开了靠大门外的那间屋子。
进了屋子,一眼便看出这是一间厨房。
进门的右手边有一个砖块堆起来的小灶,砖块之间的缝隙还用泥巴覆盖着。
小灶旁边堆放着一些劈好的木柴和树枝。
进门的左边摆着一个木制的柜子,柜子有些老旧了,没有任何雕花装饰,也没有上漆。
柜子对孟言来说有点高,孟言踮着脚打开了上方的柜门,从里面拿出了四个小碗,三个大碗。
孟言将小碗摆开,小心翼翼的将怀里藏了一路的宝贝拿了出来,竟是一串糖葫芦。
孟言用剪刀将糖葫芦一个一个剪下,放入小碗。
正好四个糖葫芦,一个小碗一个。
剪完以后,孟言将剪刀上粘着的糖屑扣下来放进嘴里,还意犹未尽舔了舔手指,眉眼间笑开了花。
同时心里默念着,这是给狗子的,这是给小花的,这是给小梅的,这是给我的。
所幸糖葫芦都差不多大,孟言不用纠结大一点的该给谁。
将装有糖葫芦的小碗重新放入柜子,关上柜门。
孟言转身去了对面的屋子。
进了房间,可以看到这是一间卧室,卧室有些简陋,但是很整洁。
一张床,床上被褥叠的很整齐。
床边有一张四方桌,桌子擦的很干净,但孟言还是拿抹布把桌子擦了一遍。
孟言年纪不大,但是不算瘦弱。
孟言抱着桌子来到院子里,在院子中间将桌子放下。
转身又去了卧室拿出来了一张薄一些,小一些的褥子,和一块桌面大小的木板。
孟言将褥子和木板盖在桌子上。
又从厨房端着一盆盖着木炭的火盆,来到院子里。
掀起褥子的一角,孟言将火盆轻轻的推到桌子的中间,整个桌子慢慢变得暖洋洋的了。
抬头看了眼天色,天已经快黑了。
孟言没有闲下来,重新回到了厨房,将三个大碗和装有糖葫芦的小碗端到了院子里。
回到厨房,一会后孟言提着三个布袋跑到院子里,将袋子里的东西倒进三个大碗。
前两个袋子里分别是瓜子和花生。
瓜子花生都是村里人平时来道观进香放的贡品,平时还会有一些水果之类的,但是现在是冬天,没有水果。
加上水果容易坏,孟言就只收集了这些瓜子和花生。
孟言自己知道,村里人是怕主动给自己东西,会伤害自己的自尊心。
然后就以这种方式帮助自己,毕竟哪有村子隔三差五的就要进香呢。
自从师父去世以后,孟言就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
从一开始的无所适从,到现在的习以为常。
孟言觉得自己过的也还算规律。
孟言解开最后一个袋子,袋子里一股肉香瞬间散发出来。
孟言将袋子里的东西倒出,是一袋肉干。
肉干是孟言自己去山上设陷阱抓的野味,孟言一个人生活以后,经常去山上打点小兔子之类的野味。
吃不完的肉就做成肉干,这些都是以前师父教他的。
孟言将三个袋子系好,重新放回了厨房的柜子里。
回到院子里坐下开始等待他的小伙伴。
几天前他就邀请了狗子他们今天来道观玩,并且答应了他们要请他们吃糖葫芦。
糖葫芦是孟言去集市上买的,集市离村子有十几里路。
孟言一大早就出了门,为了这糖葫芦,孟言提前好几天在山上设陷阱,终于抓了两只野兔。
今天他在集市上先把野兔卖了,卖了野兔,才有钱买糖葫芦。
等孟言忙活完,买了糖葫芦回来已经是傍晚了。
孟言今天特别饿,在路上就只吃了一些干粮。
此刻闻到肉香肚子又开始咕咕叫了。
孟言强忍着让自己不去想吃东西,他要等狗子他们来了再一起吃。
寒风袭来,孟言坐在凳子上,脚伸进桌子下面烤着火,倒也不觉得冷。
孟言摸摸胸口,那里还有他今天卖野兔挣的八文钱。
今天的两只野兔卖了十文,买糖葫芦花了两文,还剩下八文。
孟言拍了拍口袋,咧嘴笑了笑,今天挣了钱还能吃到糖葫芦,他很开心。
现在吃一次糖葫芦要好久好久。
以前师父在的时候,一个月至少也能吃到一次吧,现在好像已经有一年没有吃到了。
一想起师父,孟言又有些难过了,不过看着糖葫芦,很快就开心了起来。
师父说过,生活过的苦的时候,就吃一颗糖,告诉自己生活也是很甜的。
火盆很暖,桌上的糖葫芦有些化了。孟言咽了咽口水,天已经完全黑了。
狗子他们还没有来,再不来糖葫芦都化没了。
孟言这么想着,同时伸长脖子向门口张望。
正好看见一个人在门口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往里窥探。
孟言一眼就认出这是迟迟不来赴约的狗子,看见狗子,喊了一声:
“狗子你在那里干嘛呢?快进来。”
狗子一看孟言叫他,赶紧对孟言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言哥儿,你小点声!”
狗子爬过门槛,来到孟言面前,小声道:
“言哥儿,你那么大声想要害死我。”
孟言不解的问道:
“这是怎么了?不是说好天黑之前就来的么,怎么这么晚?”
狗子听完,一脸无奈的说道:
“还不是我娘,说要我吃了晚饭才能出来玩,但是到现在我家都还没有吃晚饭,我都饿了。”
狗子抓了把瓜子,边磕边说:
“然后我爹说,今晚不会让我出门,敢出门就打断我的腿。
我是趁我爹上茅房才跑出来的,小花和小梅她爹娘也不让她们出门,她俩让我来告诉你一声。”
孟言听后,有些失落,不过很快就恢复过来,说道:
“这样啊,没事,你来了也行。你看我还给你们买了糖葫芦。”
孟言接着说道:
“正好小花和小梅她们来不了,咱俩一人两颗。”
说完把两个装有糖葫芦的小碗往狗子面前摆去。
狗子看着糖葫芦,咽了咽口水,有些难为情的挠挠头,说道:
“我马上也得回去了,不然我爹发现会打死我的。”
狗子说完就准备走,走了两步,不甘心的又回过头说道:
“言哥儿,虽然我不能陪你,但是我的心会一直陪着你的。那个...那个”
孟言知道他什么意思,把装着糖葫芦的碗往前一推,说道:
“拿去,拿去,本来就是给你们买的。”
“好嘞!谢谢言哥儿!”
狗子三步并作两步,从小碗里拿出一个糖葫芦,塞进嘴里就往外跑。
过门槛的时候还摔了一跤,倒是一声不吭,爬起来继续跑,生怕走的慢了孟言会反悔。
孟言看着走远的狗子,无奈的摇摇头。
等狗子走远了,安静下来的孟言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有些冷清。
好像忘记点灯了,难怪狗子一直在门口窥探,不敢进来。
孟言这才想起自己好像没点灯,站起身准备去点灯。
突然远出传来一道亮光,接着一朵绚丽的烟花绽开,砰!
砰!砰!砰!
紧接着一道接着一道的光亮在四处升起,一朵朵烟花绽放开来。
远处传来了小孩的嬉笑声,这是村里在放烟花。
绚烂的光亮印照在孟言脸上,孟言怔怔的站在那里,看着烟花,入了神。
今天是除夕啊......
对啊,今天是除夕,他...记得的...
这也是孟言第一次一个人过除夕,因为也只有他一个人了。
师父曾说他是除夕捡到的他,所以今天是他的生日,但是今天也是他师父的忌日。
下雪了!
孟言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手掌,又很快融化。
清清冷冷没有灯光的院子里,想要去点灯的孟言重新坐了回去。
沉默着将一颗糖葫芦塞进嘴里咀嚼起来。
闪烁的火光中,看不清少年的表情。
师父,这糖真甜...
就是还有些酸...
这一天,刚满十三岁的少年理解了一个词语,叫做
孤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