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往常的海面上忽然刮起大风，凛冽的像刀子一样在黑天暗地里呼喊，狂嚣，整个世界摇摇欲坠，唯独脚下古老的海死水般躺着。似乎里面隐藏着某股力量。那水暗如染墨，像是被幕布覆盖住一样──总之看来十分可怖。如今正值九月末，按理说应是凉秋气爽时节，谁也未曾料到这天黑来得如此迅速，一点预兆也没有，只有微熄的灯火迎着海风摇曳。这时候从逆流中划出来一条木船，吱吱呀呀响着，数不清上面有几个人，只听到炸裂的风声，走近一看，才听见风里还混淆着几个沉重的呼吸声，定是非常急促。那船也是摇摇晃晃，走得一点方向没有，船头上吊着一盏光灯，模模糊糊能照见前面一到两米的距离，就如同那挂着灯笼的鱼，似乎灯摇到哪它就跟着摆到哪。就在北方渐近的幕布下，那里散着一簇如烟一般飘逸的卷云，它比四周更要黑，它毫无保留往下落，飘游在比水还暗的天空上。云的尾巴延伸到海水与天相接之处，如同直坠的螺旋，撕裂了天空。
“神鸟大人保佑，”船上的老人念道。他的声音略微颤抖，手里的桨在水下面颠不起半丝涟漪。老人只握着一支单桨，另一只手放在身体上下摸索着什么。
除去这个老人，船上还挤着两个青壮年。两人一前一后，夹在臂里的大桨使劲搅动，却也只是在海面上打出来一路水花儿。至于此刻缘由，没有人愿意细想，毕竟这本就是个异想荒诞的世界。若是代入他们的处境，估计能想到的最紧要之事就是尽早使这个船划到岸口，侥幸的睡一觉，结束这一天下来的疲态。但老人无法代入他们的处境，他顾自从怀里摸出用来祈祷的神鸟图腾，棕黄色、干瘪的纹样如同老人的手。他下意识握紧，仿佛要把气运埋进手里头。
那两小伙子倒不能笃信这个，但此刻也都加紧了手上的动作，眼看他们神色愈发严肃，像是憋着最后一股劲在一点点往外泄。漫长的夜候在海面，任谁也不再多想。
借这黑天暗地的夜晚，我要讲讲这零海──它是一张滋养海兽的温床，自古以来即是大凶之地，人类永远不可能知道在这巨床之下隐藏着多少种异象。数之不尽的巨兽在这深夜里游荡，零海离岸两百米外就不再有捕鱼船，因为那里是生命的禁区，型兽的肆虐之地。
静谧的波涛翻滚，海面终于有了一小点变化，风愈来愈近了，单薄的衣缕被刮得像一面旗。看来时候到了，老人丢下舵把，一手护着图腾；另一只手突然扑到那微熄的灯火上，攥着它朝脚下一砸，挖出里面的光石，没再多看一眼，一转身便投入海中。
这下子三人顿时陷进无边黑暗，两个小伙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泛起星星光点。好不容易风里才传来一点点声音，此时听着却格外响亮。
“老头儿，你疯了吗！”
老人也不回话，就把脑袋搭在船沿上往下望：光石使劲往水里砸，像是有什么异物在水下吸，不知不觉竟连船也游得慢了几分。恰在此时，如拨云见日般众人在远处望见了光──那是岸边另一点光石，由一条竹竿绑着斜插在沙地上，暗夜星火似透露着一丁点微光。只那么一点微光就能把已经枯死的心重新唤醒，大概只有一里余路，但可惜船上的人估摸不着，只能卖力地往光亮的方向挣扎。
眼见这灯光越来越近了，水下的异物也越来越近，暗流如影随形，在船板下哗哗地响。两个小伙更加焦急了，他们哽着喉咙问老人：“离巷口还有多远？”
老人摇摇头，一言不发。两人的催促声继续响起，混杂在风浪中，听着那样不真切。老人仍旧死死握住手里的图腾，一会儿却大口大口地吸气，忽然他硬直地撇过脑袋，瞥了一眼那远处的灯光，而后又瞪着双眼直直地往水底下探，手里动作慢慢停下去。
“唉······”
老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眉宇间多了一丝严肃。
“我记得的，这股味道，真够腥的，看来它想要弄死我们！”说话的同时，老人有意地将散落的渔具往自己脚下收拢，“今夜必有大凶之兆啊！”
另外两人许是不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只动了动嘴，并未发出声。到这个时候，谁都能意识到要有什么东西过来了，会是什么？斜眼瞟过去，那浪尖越旋越高，一下打到人身上，将衣服寒了个透彻。衣服像是被磁石吸住一样往下掉，带着人的身体被迫往下压，突然连呼吸也变得愈发困难。一愣神，那黑臊味更近了，似乎脚底下游动着一条巨物。霎时间风声、水声又走远几分，四面扑起半人高的水丈，稀稀拉拉扑通扑通越扩越大。只一会儿船脚下便铺满一道又一道黑影，弯似那镰刀。再一看，那老头竟忽然没了影！两人还没明白哪个回事，却感觉水下有一股巨力正往下吸，船身甚是一动不动了。
“见鬼！这水简直跟死了一样！”
另一头同时传来声音：
“喂，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
“别自己吓唬自己，依我看顶多是几条死鱼。”
“鱼什么？喂喂！刚才是有什么东西掉下去了吧？”
“啊······?”那人回过头，眼里看不见光。
两人面面相觑，紧绷的胆气倾刻间就泄尽了，手一松，桨柄一下子便掉下去，快要触碰到水面的瞬间，那人猛地抽回手臂。这时候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嘶鸣，两人梗着脖子望过去，就见那如染墨般的水里飘忽着一个黑影。
“走啊！”那黑影喊着。
由于在顺流，老人一瞬间就划到十米开外，他一张口，水就大口大口往喉咙里灌，又咸酸又苦闷。又划了几米，老人回过头，却再也望不见远处那点微星的光。
······
上午潮涨的时候，当时这条破败的渔船还只是停靠在离岸边不远处，孙斗笠──那个老人正沿着海岸线上布网，身后还坐着两个赤膊壮年──一个叫范渔塘，是个油漆工；一个叫贾海亮，不知道做什么的。也许是在家里安逸惯了，或者想随着村里的老人出海长长见识，反正不知怎的就上了这艘贼船。不但上了贼船，还教唆老头儿赶着往浪床上闯──事情是这样的，貌似是正午退潮的时候，当时这条船正在往回走，迎面就碰上一个巨物──大约有十七八米长、五六米宽，至于高度不好估量，总之是两头平、往里翘，木头做的，盖着雨篷。这是一艘全镇上最好的船，船上人是五个穿着米黄色水手服的“船员”，谁都知道那是老财主膝下的五个儿子──且先一齐叫作“金老五”吧。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搞到的船，便是从前未见过，凭空就冒出来了。
金老五看到孙斗笠，说：“老孙斗你经验多，你跟我们走一趟看看去。”
“对对对，赶一趟，去零海北边。”
“安稳得很！那以前不也有人去过吗？你问如何分？凡是捞到大鱼咱们对半分成！赶快赶快！”
那时候金老五从船栏后面拿出一捆两米高的叉柄，不知道是诱惑呢还是危吓。
老人两眼打量着否决不定，原来只怕心动不敢擅自莽撞。可身后的范渔塘和贾海亮坐不住了，架起他便要往船上靠，嘴上说：“孙爷，你也是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人了，倒不如借这个机会捞一把，说不准一觉醒来还能发个财呢，您说对不对？”
老人好歹是拗不过，只说愿意缓点跟在那船后面。两个小伙想了想，觉得还是信不过金老五，也信不过孙斗笠，于是各掌一舵，晃晃荡荡追上前去。
这时一只海鸟从天上掠过，老人下意识朝它祈祷，他忽然想起来昨天在圣鸟寺的时候烧过一柱香，于是一咬牙念念道：“神鸟大人保佑，就让我这老头儿做个好梦吧······”
如今想来这真是一场噩梦。老人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手里仍旧抓着那枚图腾，仰头一看──那船倒仍旧伫在原地！冰冷的海水彻底把他冻清醒了，他拼命地大口吸气，企图往船上游去。船上两个人此刻正哆嗦着不停，他们哪里见过如此场面，看着一时汹一时缓的，还以为是海神在玩弄他俩呢！突然一切都变了，磅礴的水声自黑暗中鼓起，似乎有个庞然大物在深处卷动着海洋。周围不再翻涌，它竟往下沉！海水在往下沉。两人所见之处卷起层层的漩涡，正把船尾往涡心卷去，那漩涡在黑夜里银得发亮，让人忍不住想闭眼。只听到那物来的时候，风声更大了，水也更腥了。随后落入无尽的涡旋。
到了最后，两人眼中的光景如同走马灯般闪烁不断，睁眼是，闭眼也是，有什么呢？什么都有。回忆就像决堤的洪水，冲刷着脑内的所有记忆，记忆里面全刻着一个字──恨！他们恨自己投机取巧，恨把他们骗来的船员，恨这条船的主人──这老头被利益熏了心，居然会想到跟着那船，结果却是啥也没捞着，白白丢掉了时间。也怪那金老五不讲义气，若是能从他们手里再求到几只鱼饵，又怎可能落得无功而返？要不是无功而返，哪里还会碰上这等秽事──遭孽啊！你看现在还能怎么办，跳船？往下是死路一条！哀嚎吗？这黑灯瞎火谁听的见······你就只能闭上眼睛祈祷，或者想个办法把自己憋死过去。如果睁眼能到明天，也许会看见圣鸟寺的灰炉里又多了两柱高香。
风猛地刮，水猛地啸，水底下的漩涡越卷越深，眼看就要把船掀出去。那巨物终于捺不住了，伴随着海平面的一声巨响，水面就跟断了崖似的，把三个人搅在一起。抬头往上一望，好家伙，全是密密麻麻的锯齿，就好似一张大嘴──有山那么阔！上面排满了一圈又一圈又白又黑的牙齿，像是一个弧形，遮住了半边天。
然后这东西甩动起来，游荡起来，似乎要把身躯给荡开来。仔细一看，它巨大的影子里尽是密齿，哪里来什么身躯？许是因为看不见的缘故，只听到水哗哗的沿着齿缝往下流，像瀑布急降一样，黑影突然膨起五六十米──眼见将要扑近来了，又一下给缩了回去，像被海水扭绞着，随后翻绞得更加厉害！它如同在与大海作斗争。
漩涡突然碎掉了。那巨物竟要往海里沉──它还下沉不到几秒，就被一道三边形的光柱刺破了身体，越刺越多，无数光柱往上顶，一会儿升得百米高，又刺亮无比，将整片海域耀得花白，连带风声也被刺破，一时间寂静如恒。
很长一段时间都寂静如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