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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四,五,六,七……”
一间石头堆砌的屋子里,一个十六七岁、身着深色曲裾的年轻公子,食指点着莹莹的烛火,不停的数着数,重复着这几个单调的数字,一张扭曲的脸上弥漫着诡异的笑容,眼神迷茫而空洞,嘴角流淌的涎液被拉成一条又长又细的丝线,垂落下来,将胸口的衣服染湿。门外一双深邃的眼睛看着这一切,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大街上,只听“梆梆”的声音响起,夜色中,一个佝偻的更夫敲着梆子,唱着诺:“三更已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更夫看了看张庄主家二楼上的灯火,摇了摇头。
晋太元二年(377年)三月,扬州晋陵郡丹徒县境内,一群人站在进山的路口,一黑袍装束的中年人一脸悲泣的鞠躬道:“此事就拜托诸位了,希望大伙能擒杀猛虎,为我儿子报仇,也为百姓除害!”
“张庄主放心,这次一定将这大虫扒皮抽筋,为少爷报仇。”一个身材魁梧的武人打扮的汉子信誓旦旦的说道,其他人也向他拱了拱手。
清晨的一缕曙光,透过树枝,照射在他那张疲惫的脸上,张庄主深陷的双目有些红肿,原地屹立,期待的望着这一行人,直到这七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山林中,才步履蹒跚的转身离开。
这张庄主名叫张铁心,家有良田数百亩,在丹徒县也算是富绅,五日前,自家的傻儿子趁着仆役没看住,一个人溜到山中,不曾回来,他心急如焚,组织人到山中寻找,没想到,找到的仅仅是一身被野兽咬得千疮百孔的衣服,上面沾满鲜血,大家都明白,这应该是不小心遇见了老虎,被老虎吃掉了。这伏牛山,山林茂盛,山势连绵,每年都有上山的农户葬身虎口,官家也曾组织民夫官差上山打虎,都无功而返。自己儿子一年前因为变故,就变得痴痴呆呆,这次又招了虎害,让人痛心疾首,哎,与其留在世上受苦,这也许是个解脱吧。张铁心痛苦的摇了摇头,定了定神,大步返回家中。
上山的七人,大都是身强体壮的青年,各执器械,东张西望,警惕的看着四周,时刻戒备,越到山中,越是紧张。
手执长矛的张府管家在前面引路,他扭头笑道:“刘裕,前些日子又输了多少啊,居然来干着不要命的活了。”
被叫做刘裕的青年,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他身高八尺,浓眉大眼,身着短褐,脚下一双草鞋,肩上扛着一柄长刀,他回道:“孟金,你们在张庄主府上好吃好喝,为何也来了。”
孟金年近四十,干练老辣,他大义凛然的道:“打虎乃是为民除害,我等责无旁贷,况且我身为张府管家,当为庄主分忧。想我家庄主,就这么一个痴傻儿子,还被老虎叼了,庄主悲愤欲绝,实在让人痛心。对了,孙老幺,你在周大善人庄上做事,怎么也有这闲工夫?”
孙老幺是周大善人周凤鸣庄中的护院武师,他眯着小眼,嘿嘿笑道:“周庄主听说这次张庄主组织打虎,积极响应,我怎有不来之理。”
这一行七人中,除管家孟金外,刘裕和武师孙老幺是丹徒县本地人,另外四人却是生面孔,一个二十余岁,面目俊朗,身穿白色长袍,只是袍子上沾满了风尘,泥土星星点点。一个满脸虬髯,大约三十多岁,长得龙精虎猛,身体健硕,背粗腰圆;另一个是个白脸,形容枯瘦,身材瘦长,双手齐膝;最后一个十七八岁,唇红齿白,身着青衣,看似一个书生模样,手中拿着一柄铁鞭,劈打着山路上茂密的野草。
由于是早上,路边的野草挂着露珠,将一行人的裤脚打湿。
孙老幺回头问道:“这几位兄台不曾见过,不知怎么称呼。”现在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应该同舟共济,先相互熟悉,到时候也有个照应。
虬髯客是个大嗓门,他爽朗的笑道:“在下丁傲文,新安郡人士,从小走南闯北,这次来丹徒县,看看是否有好的营生。”
“在下吴费,豫章郡人,人送外号白面猿猴,这次能与大家能一起共事,也算缘分。”白脸书生笑道。众人看他手臂齐膝,称他猿猴,倒是实至名归。
俊朗男子擦了擦脸上的汗迹,仰望眼前的山势,停下脚步,“在下姓朱,这次不为钱财,只为消灭虎患,为百姓除害。”话音刚落,又听他“哎呀”一声,衣服被路边的荆棘挂住,只得用力一拉,才得以挣脱,衣服却是破了一角。
走在朱姓青年后面的青年人见大家都互报姓名,也道:“在下姓李,浔阳郡人,家中排行老三,父母希望钱多,田多,儿子多,所以给我取名我李三多。”
这次这七人是临时拼凑,几个陌生人是第一次见面,一席话下来,距离拉近不少。
孟金等人听了四人介绍,心中都在嘀咕,这次上山打虎,张庄主可以出了重金,每人二十两白银,够平常人家大半年的开支了,那朱姓公子和丁傲文吴费还自罢了,看这李三多这身板,有滥竽充数之嫌。
越是上山,山路越是崎岖,转过一个转角,只见两道山峰耸入云霄,蔚为壮观,孟金指着前面的山峰叫道:“这叫夫妻峰,大家过了这个地方,寻一处地方,先休息一阵。”
这两峰山势陡峭,紧紧依偎,一条狭窄的缝隙将其分开,取名为夫妻峰,还真是恰当。这羊肠小道,只容一人通过,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下豁然开朗。前面是一片茂密的山林,树木郁郁葱葱,鲜花遍地,清香扑鼻,时有蝴蝶翻飞,鸟兽奔走,恍惚另外一个世界。
朱公子张开双臂,双目微闭,陶醉的大声叫道:“此处草木繁盛,鸟语花香,犹如人间仙境,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古之人曾不欺我。”
大家内心都暗叫一句,真酸。
吴费一脸坏笑道:“朱公子,你以为的丛林美景,其实每个清晨与傍晚都挂满白露,而阴暗潮湿的深处,有时候是孕育生命的摇篮。”
山上有不少岔路,七人走走停停,来到一处宽阔地,孟金向大家吩咐道:“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现在已是晌午,大伙暂且休息,打老虎可是件大活,生死攸关,需要养足精神。”
大家都围坐了下来,各自放下器械,从包裹中拿出干粮,吃了起来。
三月的阳光好似母亲的怀抱,温馨而暖和的洒在众人身上,甚是舒坦。
孙老幺性格较为开朗,向朱姓青年问道:“朱公子,听你口音,貌似不是本地人,不知是哪里人士?”
朱公子懒洋洋的躺在地上,口中嚼着干饼,“我四处游历,到了丹徒境内,身上没了盘缠,听说张庄主组织上山打虎,便来了,一则可以为民除害,二则可以解手头困境。”
吴费将自己装水的葫芦递给朱公子,“我看朱公子不是寻常之人,能四处游历的必是有钱人吧。”
朱公子点头致谢,喝了一口,将葫芦递回,呵呵笑道:“家中略有薄产,大户之家倒是谈不上。”
孟金见丁傲文坐在地上,不肯进食,问道:“丁兄弟,你不吃点,到时候哪有精力打虎。”
丁傲文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我不饿。”然后喉头鼓动,咕噜一声,吞了一口口水。
孟金随手扔了一块面饼给他,丁傲文感激的看了孟金一眼,捡起来大口咀嚼,慌得孟金直呼:“你慢点,别噎着!”
丁傲文一边吞咽一边说道:“孟管家啊,你可不知道,咱家乡有多穷。有些人家啊,都是两个人穿一条裤子。”
众人听了会心一笑。
孙老幺笑道:“丁兄弟,你这算什么,咱们丹徒县有些人那才叫穷,最穷的时候啊,鼻涕都没有浪费的。”
大家正在进食,听了孙老幺的话,脑补了一下画面,朱公子一阵干呕,将面饼都吐了出来,引得大家又是一阵大笑,这朱公子呀,太讲究。
“记得小时候啊,咱兄弟姐妹多,一个弟弟,三个妹妹,家里可穷了……”丁傲文正说着,孙老幺打断了他:“丁大哥,你叫丁傲文,想必弟弟叫丁傲武吧。”
“不!叫丁傲全。”
自以为聪明的孙老幺摸着头脑,这不按常理出牌啊,有文的兄弟,必然有武,父母不都是希望儿子文武双全么。
“其实我弟弟以前确实叫丁傲武,有一次啊,吃饭的时候,弟弟不在,我娘满沟满村的找他,一边找一边喊他的名字:‘傲武!傲武……’,后来我爹便给弟弟改名傲全了。”丁傲文笑着解释。
孙老幺还在纳闷的时候,其他的人笑得前俯后仰,眼泪都出来了。
“那时候啊,家里经常穷得揭不开锅,吃了上顿,可能就没有下顿,但是很少见过爹娘和我们一起上桌吃饭,咱一问,爹娘就说他们已经吃饱了。过年的时候,才能美美的吃上一顿饱饭,还有一些肉。咱帮爹娘夹肉,爹娘都又夹给我们,爹娘说,他们不喜欢吃肉,我当时就想,爹娘好奇怪啊,居然不喜欢吃肉。”说道这里,丁傲文眼角有些湿润。
刚才欢快的气氛忽然沉寂了下来,大家神色黯然看着丁傲文,丁傲文继续说道:“后来,爹爹病倒了,没钱医治,在病床上躺了两月,病情越发沉重,为了不拖累家里,爹半夜拖着身子,爬进河里淹死了,我娘裹了一床破草席将爹埋了,之后拉扯我们几个,起早贪黑,更加辛苦,三十不到,头发白了大半。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咱们也帮着娘干活。那一年,收成不好,粮食全给了租钱还不够,眼看过年,弟弟妹妹饿得直哭,我娘就将偷偷藏起来的两斤粗麦磨细了,给咱几个烙饼吃,却被财主发现了,带着几个恶奴闯进我家,将我娘打了一顿,磨好的面粉洒满一地,吓得我几个弟妹哇哇直哭。当晚,我娘就悬梁自尽了……”
场面又是一阵沉静,没有人开口说话。一位母亲,这是多么绝望,才有勇气抛下自己的一群孩子。
丁傲文说到这里停了停,又接着道:“长兄如父,那时候起,为了养活我弟弟妹妹,我偷过,抢过,臭水沟里捡过大富人家发馊的吃食,也挨了无数的毒打,只要有钱,我就什么都敢干!”
空气似乎凝固了,大家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言不发,悲悯的看着他。丁傲文仰着脑袋,眼神迷离,眼角流出一丝浊泪,他忽然站起身来,摸了一把浓密的胡须,扯着嗓子,唱起了歌:
“出东门,不顾归。来入门,怅欲悲。盎中无斗米储,还视架上无悬衣。拔剑东门去,舍中儿母牵衣啼:
‘他家但愿富贵,贱妾与君共哺糜。上用仓浪天故,下当用此黄口儿。今非!’
‘咄!行!吾去为迟!白发时下难久居。’”
这歌唱的是,男人走出家门,谋求生路,然而又难以割舍妻儿。一进屋门,家徒四壁,生活无望,又拔剑出门,妻子生怕男人出事不归,一边哭泣一边劝阻,但男子仍感到无路可走,终于挥衣而去。
歌声悲怆凄凉,委曲哀怨,长久回荡在山谷中。一曲唱完,丁傲文哈哈大笑,将刚才的愁苦气氛一扫而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