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第一次见到潘天元的时候,他并不像现在这样……怎么说呢,颓唐。虽然我和他并不是什么亲密无间的至交好友,但他对我来说至少也算是能够在一起喝喝酒,吹吹牛逼,说上一两句话的人,那个时候我总觉得,他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任何人都绝对不会想到,曾经和谁都能谈笑风生的潘天元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那时候的我刚刚毕业,工作还处在试用期,微不足道的工资使我不得不每天晚上去酒吧兼职,避免自己真的落到入不敷出的地步。
在酒吧的工作虽然不说工资有多么的丰厚,但是能让我认识到各种各样的人,见识到各种各样的事,对我来说,能够为以后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带来些经验,怎么都是好的。
因此我每一天都在积极地工作着,我热爱这份工作,不,换言说,我热爱这样的经历。
正如我前面所说,在酒吧工作,你无论如何都会见识到各种各样的人。那天我就遇见了一个很怪很怪的男人,他穿着一身破旧的黑色大衣,大衣上粘上了不少柳絮,洁白的衬衣让人能看出他曾经试图让自己整洁起来,但最终却徒劳无功。
男人满脸胡渣,不太容易让人看清楚他的真实面貌,不过他的眼角和额头上的皱纹能够让人感觉到他的憔悴。男人那双蓝色的眼睛看上去是如此的浑浊,如同乌云密布的天空一般,要将一切光芒都吸收进去。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的走了进来,从头到脚都散发了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这种气息和整个酒吧都是那样的格格不入,从他走进酒吧的那一刻开始,整个酒吧的声音都立刻降低了整整一个档次。周围的人向他投来好奇的目光,或许不只是好奇,有些目光透露着单纯的厌恶。
但很显然这个男人根本不在意别人对他的看法,他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到了我的面前,然后缓缓地抬起了右手,放在了吧台上。
我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向他问道:“先生您好,请问您需要什么?”
男人并没有理睬我,也没有做出任何的回应,只是低着头,沉默不语。这样的沉默让我很尴尬,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更不知道这个人想要什么,我看着男人,不知所措了起来,只能机械地不停用手上的抹布擦拭着那干净得发光的酒杯。就这样,我们两个人在吧台前沉默地对坐着,仿佛都在等待对方打破这片沉默。
片刻之后,我觉得我必须做些什么,于是对男人说了声“请稍等”,站起身来准备去后面给他倒杯水,这时候,男人开口了。“一杯黑蜂,便宜的那种。”我愣了一下,随口应了一声,然后就去为他调酒。
黑蜂是整个酒吧里最便宜的一种酒,基酒是普通的啤酒,配料是简简单单的一点黑蜂蜜。当然,就算是黑蜂也有不同的价位,这就取决于啤酒和黑蜂蜜的档次了。
这种酒对我来说,调制起来是最简单的,但说实话,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点它了。
我很快便配好了一杯酒,然后把它轻轻放在了吧台上。男人点了点头,松开了放在吧台上的右手,把手里的几枚硬币洒在了吧台上,然后顺势用这只手抄起了眼前的不锈钢酒杯,猛地一抬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啪”,酒杯被重重地砸在吧台上,男人晃了晃头,用手抹了一把嘴,然后抬头看向了我。
我愣了一下,男人那双浑浊的双眼突然闪出了一道锐利的光亮,他努力地睁大了眼睛,两个眉毛如箭一般向上扬起。我开始有些害怕了起来,转过身去想要避开这个他的双眼,但即使这样,我还是能感受到背后射来的男人的目光。
这时,沙哑的嗓音再次在我身后响了起来:“是你。”
我愣了一下,第一时间完全没有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我扭过头去,男人锐利的目光仍然让我内心一颤,但我为了搞懂他这句“是你”的含义,于是开始试图从他那丛林般的头发中勾勒出他的样貌,而这并不容易。但好在我大脑中的记忆终在这个时候慢慢地苏醒,一个跟眼前截然不同的形象跃然脑海。
“潘天元?”我有些不敢相信我的判断,下意识地问道。
男人点了点头,接着又苦笑着摇了摇头:“很抱歉,让你看到了这样的我。”
我木讷地点了点头,这个男人就是潘天元的事实给我带来了巨大的精神冲击,让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对于从高中时期就认识他的我来说,潘天元给我留下的最大印象就是,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物理天才,我想,甚至天才这个词都不足以形容他在物理方面的天赋。
在理论物理学的星空中,潘天元的名字是一颗曾短暂而耀眼地划破天际的流星,让整个领域都为之侧目。
他并非循规蹈矩的学者,当我们这些凡人还在费力咀嚼教科书上的经典公式时,他的思维早就跃迁到了量子迷雾的深处,构建那些近乎疯狂的数学模型。
他那种近乎直觉的、对复杂物理图景的洞察力和将抽象数学与物理大胆连接的创造力,使得他在本科时期就声名大噪。
他最令人称道的成就,就是他在博士期间提出的“潘氏时空耦合模型”。这个模型试图以一种极其优雅的数学架构,统一描述量子纠缠与宏观时空的微弱关系。
尽管这一理论因其超前性和验证难度而备受争议,也让他最终与诺贝尔奖失之交臂,但是它表现出的数学美感与颠覆性思想,足以让他在物理学界引起关注。
但就如同流星那样,闪耀的光辉总是短暂的,就在“潘氏时空耦合模型”提出后不久,潘天元就如同人间蒸发一样,突然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野。
各种传言在世界各地疯传,有人说他发现了物理学的尽头,失去了研究方向的他早早终结了自己的生命;有人说他加入了一个秘密的科研团体,正在闭关研究一项足以改变历史的科技;甚至有人说,他为了验证自己的时空耦合模型,彻底将自己量子化,现在变成了一个量子幽灵在世间徘徊。
我也曾好奇过他的去向,甚至给他发过微信,打过电话,最后自然是没有收到回复。所以当潘天元真的有一天又站在了我面前的时候,我实在难以言喻这带给我的冲击。
“你是不是也和他们一样,都很好奇我这些年究竟去哪里了。”潘天元指了指身后酒吧中的人群,对我微微一笑。我点点头,说不好奇自然是骗人的,此刻我的好奇心已经被吊到了极致。
“我的故事可不便宜。”
于是我向他示意稍等片刻,转过身去,重新为他调制了一杯鸡尾酒。这杯酒的名字叫做环形世界,以黑麦威士忌为基酒,佐以少量陈年朗姆酒,并加入金巴利、菲奈特·布兰卡和少量现榨柠檬汁,最后注入橡木烟雾作为收尾。我将这杯酒摆在了他的面前,说道:
“这杯酒请你喝,一杯酒换你一个故事,我这杯酒可也不便宜。”
潘天元笑了笑,说道:“你果然还是老样子。”随后端起酒杯,先是轻轻嗅了嗅酒杯中散发的香味,接着并没有像上一杯黑蜂那样一饮而尽,而是浅浅地抿了一口。看到他这样,我也笑了笑。
“酒要慢慢喝,故事要慢慢讲。”
“那么故事要从哪里说起呢?”
“先说说我消失的这几年都做了什么吧。自从我构建出时空耦合模型后,物理学界一直有两个声音,理论物理学家觉得我的理论能够进一步补全相对论对时空的探索,而实验物理学家则认为我的理论没有得到验证,难以服众。”
“因此我一直在寻找机会,通过实验来验证我的模型。凑巧的是,也有那么一批物理学家受到了我的启发,希望我能够用我的理论来引领他们的实验。于是,在五年前,我加入了陈博士引导的‘Aurora项目’实验组。”
“‘Aurora项目’的目的,是研究量子真空涨落能的稳定提取与利用,这是一种理论上无处不在但极难捕捉的能量源,一旦我们成功,就能够为世界带来能源革命。”
“而我的时空耦合模型的核心论点在于,微量的量子纠缠与宏观的时空几何之间存在一种迄今为止尚未被发现的、非局域的耦合效应。它不是通过传统的力来进行传递,而是通过类似几何拓扑联系起来。简单来说,就是强烈的量子纠缠可以在局部微扰时空结构,反之,特定的时空几何也可以影响量子纠缠的速率和模式。”
听到他的这些理论,我赶紧摆摆手让他停下来:“老潘,不要再用这些理论轰炸我了,我的脑袋都快要爆炸了。”
潘天元哈哈一笑,随后说道:“对不起,我差点忘了你毕业后就没再接触物理学了。这样吧,我换种方式跟你解释。”
“想象一下我们的宇宙,它不再是星球和星系组成的空旷舞台,而是一张巨大的、充满弹性的布,这就是我们感知到的空间和时间本身——我们称之为‘时空’,这是爱因斯坦告诉我们的伟大图景。”
说着,潘天元向我要来一个盘子,随后将盘子的一端微微抬起,右手食指从酒杯中蘸了点酒,在盘子上划了一道线,又在两端各点了一个小水滴。
“让我们假设这是两个粒子,它们‘纠缠’在了一起。”随后,他轻轻碰了一下其中的一个小水滴,另一个居然跟着晃了一下。
“我好像……有点印象,这应该就是量子纠缠。”我说道,大学的知识开始从空气中慢慢进入我的大脑。潘天元笑着点了点头,“没错,两个粒子之间就存在这样一条看不见的线,就算这两个粒子一个在BJ,一个在纽约,他们也能够像这两滴水滴一样,同时产生反应。”
“过去科学家认为,纠缠只是粒子之间的‘信息’联系,跟时空这块布没什么关系,粒子A告诉粒子B应该怎么做,只要打个电话就行。”
“但我的理论提出了一个颠覆性的想法,实际上,这种联系并不是凭空的,而是把这块布——也就是时空——打了一个结。”
“想象一下,那两个纠缠的粒子,不再是两个独立的点,而是被一根极其微小、但极其坚韧的丝线连接在了一起。”潘天元指了指他用酒划出的那道线。“这根丝线,就是他们纠缠的纽带。现在,无论这两个粒子相隔多远,这根线都被深深地织进了这张布里。”
“我开始逐渐能够理解一些了。”随着尘封的知识慢慢苏醒,我开始能够跟上潘天元的节奏了,“强烈的量子纠缠就像你在布上打结,布料就会被拽变形,也就是微扰时空结构。”
“没错,我很高兴你开始跟我同频了。那么我想你一定知道,我们周围的一切,包括我们,我们呼吸的空气,一切的一切,都沉浸在一片汹涌、浩瀚的能量海洋之中,也就是‘量子真空’。”
“它并非空无一物,而是恰恰相反,它如同一片汪洋大海,处处都是涨落的潮,在沸腾,在咆哮,无数粒子在这潮起潮落中诞生又湮灭,释放出难以想象的能量。”
“这些能量很快就会耗散,为了让这些能量被集中和放大,我就在这片海面上‘打了个结’。”
潘天元用食指在酒杯中搅动,很快杯中就出现了一个小漩涡。
“如果只打一个结,线只是会变紧。但如果你在一根线上均匀打满很多小结,整条线会开始慢慢拧成一股麻花,最后形成稳定的旋转形态。这就是这个漩涡——由无数个结的张力网络自发组织成的稳定结构。”
“量子真空这片沸腾的大海中,到处都是细碎的气泡。单个气泡在冒出来的瞬间就破灭了,你根本抓不住。”
“但是,如果你制造了这样一个漩涡,气泡就会被卷进同一个轨道,相互叠加、不断聚散。原本随机消散的能量,就会被迫向同一个方向流动,这时候你就能在出口放个‘涡轮机’,源源不断地收获这些能量。”
“这就是Aurora做的一切。”
我终于理清了他的理论和Aurora项目的核心思想,感叹这项研究的伟大。一旦这项研究真的能够实现,那么人类就真正具备了无限的能源,予取予求。
不过,我毕竟曾经也是物理专业的研究生,我很快从中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这听起来很美好。在你的理论中,这个漩涡是由无数个结组成的宏观结构。”我渐渐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渐渐因为恐惧而颤抖。
“但是你不可能真的在布上不停打结。”
“打一个结,布只会有点褶皱;打十个结,布就可能开始有些变形收缩;如果你真的打了上万、上亿个结,这块布呢?”
潘天元的手指在酒杯中一顿。
“布会被撕裂,”他低声说道,“而我们,就会掉进撕裂的缝隙里。”
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周遭酒吧的喧闹仿佛瞬间被抽空。我只能看见他眼中那片无尽的、破碎的虚空,耳边只有我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等等,你的意思是……”
“是的。”潘天元的声音也开始颤抖起来,如同恶魔念出诅咒一般缓缓说道,“五年前,这块布被撕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