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山,晚霞满天。
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有自西边集市上散会的村民推着货车向大山脚下的村子回去。
一位身穿褐色布衣的瘦弱少年牵羊赶路,后面还跟着六七只小羊。
他约莫十一二岁,个头适中,面色枯黄,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少年牵着麻绳,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白色月牙,枯黄的面庞一抹喜色浮现,身体上的酸痛感都轻了一些。
放羊跑山结束,终于能回家吃饭了。
自爷爷去世后他就有一个习惯:早晨放羊打拳,下午放羊跑山。
在临近黄昏的时候去山脚放羊,期间便独自开始跑山,直到身体酸痛。
他不急不缓走入村庄。
有背手老人看到后笑着打趣:“呦~小叶子,放羊回来了,今天跑山了没?”
“肯定跑的,每天都要跑呀!”叶朝笑嘻嘻地回答。
看到老人笑着点头,他露出一个笑容后便领着羊继续往家赶去,肚子开始叫了。
已经有吃过晚饭的村民拿着凳子坐在门口,与邻居谈论着生活中的柴米油盐。
看到叶朝后都笑着打招呼,或者打趣几句,他也不恼,赶着羊笑着回应。
他们都喜欢这个脾气很好的少年。
等叶朝走远后,他们的话题便转到他的家庭,说他奶奶早逝,自爷爷去世后,家庭就不和睦,说母亲太泼辣不讲理,也说父亲沉默寡言,闷葫芦一个。
具体原因不得而知。
走一小会儿,道路左边有一颗粗壮大树,大树后面,就是叶朝的家了。
领着羊群推开木门,走进宽敞的院子,就有争吵声传入自己的耳中
“你这婆娘!做的这是什么饭!这是猪食吗!”院内屋子响起父亲粗暴的吼声。
“滚!去外面找你喜欢吃饭的女人去!看看谁愿意给你做!家里就这点菜这点面!爱吃不吃!”一道尖锐泼辣的声音回应,母亲也是个火爆脾气,气势汹汹。
又是年复一年的吵架。
叶朝眼神变得黯淡,抿着嘴面无表情,与家门外和善的姿态判若两人,领着羊低头走向院内东北方向的羊圈。
把羊赶进去,他深呼了一口气,突然间就没有食欲,只是感觉很累很累。
羊圈外的地上铺有茅草,他慢慢蹲下身子,双手在身后拄着地躺在地上看向天空,约莫算起来,自爷爷去世后父母这样吵架已经五个年头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头。
只是期盼着赶紧长大,长大后走出大山去,看看是否真如那个住在河边爱喝酒的老头说的那样。
大山的后面,地方广袤无垠,高山直指苍穹,江海看不到尽头,男人样貌出尘,媲美仙人,女子风华绝代,看着就醉了。
人人都是神仙,上天下地无所不能,搬山移海皆在一手之间。
当时的叶朝看着身边一本正经的老头,觉得他说的不像是喝醉后的胡话。
于是很想去看看大山外面的世界,远离父母的争吵,看看能不能遇到跟自己相同经历的人,看看那些神仙的神通,哪怕远远的看一眼就好。
到时候可以讲给村里的玩伴们,去爷爷的坟前说一说,父母想听的话,给他们讲讲也可以。
所以每天打拳跑山很认真。对于父母的吵架,都默默忍受着。
听到羊圈里的羊叫声,屋内停止了争吵。
一位身穿青色布衣的中年男子冲出木屋,他身材健壮,皮肤黝黑,精干短发,此刻眉头紧皱,神色愤怒。
叶朝站起身,看到父亲冷冷地瞥了自己一眼,低头不语。
他隐藏着自己的表情。
父亲摔门而出。
叶朝轻轻跨过门槛走入屋内。
屋内设施简陋,中间一张吃饭的圆桌,圆桌后方是放东西的木桌,两侧分别是厨房和里屋。
此刻母亲坐在椅子上,一手扶着圆桌,微胖的身躯被气得浑身发抖,面色涨红。
桌上一盘白菜炒辣椒,两碗面,一碗面黏成一坨,有被筷子扒拉的痕迹。另一碗放在桌子的另一头,是给自己准备的。
拿起父亲吃过的那碗饭,叶朝想把它拿到厨房去。
“别动!你父亲还要把它砸了!我看看家里有多少东西够砸!你放在桌上!”母亲怒视着他手里的面,嘶声力竭道。
看着手里的面,犹豫了片刻,他拿起桌上的筷子走到屋外蹲地上吃了起来。
狼吞虎咽,有眼泪流入嘴里,面更咸了。
叶朝心里很委屈,为什么只有自己家是这样的。
母亲看着他偶尔耸动的肩膀,沉默了。
叶朝很快将两碗面都吃了干净,用袖子摸了一把眼泪,深呼了一口气,带着微红的眼眶向母亲说道:“娘,面就是咸了一点点,不过很好吃了,你看,我都吃的干干净净。”声音略有抽噎。
母亲看着两个空碗,撇过了头。
“爹只是今天工作的时候遇到烦心事了,你别生气了,对身体不好,你也忙了一整天了,早点休息吧。”叶朝安慰着母亲,顺便将碗拿到厨房,开始收拾打水,洗碗洗锅。
看着在厨房里收拾锅碗瓢盆的孩子,叶朝母亲两行眼泪缓缓流下,眼神悲哀。
她也为自己的孩子感觉到苦。
妇人久坐了一会儿默默起身出门,水缸在院子的右边一棵苹果树下,那边还有一间屋子,是丈夫叶立与自己休息的。
她身穿鲜绿色衣裳,身材就比叶朝高出一个头,身体微胖,挽着一头长发,因为常年劳作与柴米油盐打交道的原因,面庞暗黄粗糙憔悴。
进入那间屋子拿出木盆去往水缸打水,打好后进屋关门点燃一盏灯开始洗漱。
叶朝洗好碗,便出门坐在门槛上,仰望夜空,思绪万千。
夜空中星月交辉,微风吹拂,耳边传来街道上狗叫与孩童玩耍的嬉戏声。
村里每年的夏天都是如此,村民在家门口乘凉话家常,其乐融融言笑晏晏。
但是这些美好都与他无关,别人出生便有的就是自己所梦寐以求的。
叶朝想着,要是自己以后结了婚,一定要和妻子和和睦睦,带给儿女一个幸福的家庭,让他们无忧无虑的长大。
想到这里,突然很怀念自己的爷爷,那清爽利落总是带着笑容的脸浮现在自己的脑海里。
想起自己小时候淘气后被母亲拿着棍子追着满院子打,哭的撕心裂肺。爷爷总会过来呵斥自己的娘亲,然后带着自己去河边酒鬼老头的木屋里,与那酒鬼老头端着破旧的瓷碗喝着酒,谈论着村庄家里的小事,那酒鬼老头会用粗糙粗壮的食指在碗里蘸一点酒,伸到自己的嘴边让自己尝,满脸稚气的小叶朝光是闻到那刺鼻的味道就一脸嫌弃逃之夭夭,屋内两位老人哈哈大笑。
还有爷爷领着自己去放羊。那是在秋后了,地里的土都被翻过了,踏起来很是松软,爷爷在前面赶着羊,小叶朝幼小的身子紧紧跟着爷爷。
爷爷右手拿着一根用来赶羊的树枝,指着羊群说:“小叶子,你还小,爷爷告诉你啊,以后放羊的时候,用绳子牵着领头的那只母羊就成,这样,他们的小羊羔就都会紧紧跟上了,羊就不会走丢了。”说完右手握住那支与自己差不多高的树枝,用力一掷,树枝便稳稳刺进土中,立而不倒。
当时的小叶朝看到那立而不倒的树枝,很是惊奇,快步跑到树枝前,拿起那只插在土里的树枝,也学着爷爷的动作,右手举过头顶,然后狠狠丢出让树枝插进土里,结果是树枝软绵绵的躺在土里。
他锲而不舍丢着树枝,想让它插立进泥土里,一脸坚毅。
爷爷眯着眼笑看着自己,满是沟壑的脸上尽是宠溺。
有爷爷在的日子,叶朝从来没羡慕过任何人。
“小叶子,你爹在不在!”一位年纪和叶朝差不多的少年径直走入院内,打断了叶朝的思绪。
少年一身朴素麻衣,身材挺拔,皮肤细腻,一双黝黑的眸子明亮,气质非凡。
这是叶朝的死党,周岩。
“我爹刚出去了,怎么啦?”叶朝看到自己的这个“狐朋狗友”进来,面露笑容。
“昂,我爸让我来跟叶伯伯说一声,明天去南源山。有人在南源山挖到了什么东西,村长都去指挥了,到现在还在挖呢。村里轮流挖,明天到我们了。”周岩走到他旁边坐在了门槛上。
而后偷偷凑到耳边悄悄说:“偷偷听我爹说,好像是一座石人像,大的离奇!”
小村庄年年安稳,人们日复一日过着平静的生活,村里没发生过什么怪事,怎么会在自己放羊的南源山挖出来一座石人像呢?
叶朝转头看着一脸严肃的死党,说道:“嗯,待会儿我爹回来后我跟他说一声,明天我去看看,你也一起?”
两家相邻,叶朝跟他从小玩到大,小时候出去玩要撒尿的时候也硬要一起。
周岩犹豫了一会儿后支支吾吾说道:“这几天我陪不了你了,我家里有些事。”
叶朝注意到了周岩的情绪变化,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周岩叹了一口气,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后,悄悄说:“我娘让我不要跟任何人说,你不要告诉别人!”
叶朝翻了一个白眼,一副你还不了解我的样子。
周岩身子又贴近了叶朝几分,小声说道:“我叔叔回来了,但是好像生病了!”
听到周岩的叔叔回来了,叶朝眼神一亮,内心顿起波澜,激动不已。
周岩的叔叔在很多年前就走出了大山,之后便杳无音信。这次回来了,那自己就可以听听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了!
毕竟听酒鬼老头说外面的世界,哪有周岩的叔叔亲自经历来的真实。
“怎么了?林秀叔叔怎么了!?”叶朝表情焦急,一把抓住周岩的手,竟是让后者有些怀疑他才是自己叔叔的亲侄儿。
周岩赶忙捂住他的嘴,右手食指竖直放在自己嘴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左手指了指叶朝娘亲的屋子。
后者点了点头,等周岩拿开手后又小声问道:“你叔叔生什么病了?”
俩人低着头,头碰头。
“我叔叔自回来后脸色不太好,话也变少了,听婶婶说交代好家里的事之后就在南源河边一个人住,说是去养身体”周岩好看的脸庞满是担忧。
听到这些话,叶朝也是眉头皱成一团。
“没事的,只要是病总有医治的办法,会好起来的。”他安慰着周岩,语气柔和。
后者默默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与周岩静静坐在门槛上各自看着头顶的星空,心中各有愁绪。
许久之后,周岩告别,娘亲出门倒水的时候告诉叶朝早点睡,他跟娘亲转告了周岩的话,活动了一下在门槛久坐酸麻的身体,便回屋躺在草席上休息。
临睡的时候,叶朝起身看了一下娘亲的屋子,那盏油灯没有被吹灭,静静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