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缭绕,深山林里,长阶八百八十八,一步一蜿蜒。
张君信又一次苟延残喘地拖着破躯登门来了。
看门小儿远远看见他,道一声今日云有乌,人有毒,提起脚来迅速打开山门又锁上门闩,往境隐殿内钻去。
“老师,老师,老师!”青衫小门徒慌慌张张跑进殿中,饶是如此熟悉的路线,还是绊到了门槛,差点跌个狗吃屎,他顾不得整理仪容,喘气道:“张君信已经第三次跪门求见了,这次,咱见还是不见?”
“不见不见,你这不是给为师找晦气么?”回话之人并非白发长者,而是年轻弟子,身着一袭绣着云纹的青黑长袍,显得干练精致。按照年纪与修为,他自然算不得川蜀宗的师父,但是因为他是入门弟子,而青衫小门徒毕竟是个连门都没进的看门小儿,自然见到门里的人都得喊声老师。
“那,那怎么回了他啊?您这不是给徒儿找难题吗?”青衫小徒用类似的口吻反问黑袍弟子。
“......难......”黑袍弟子顺着青衫小徒的话锋,喃喃道一个“难”字。“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懂吗?”
青衫小徒摇摇头:“不懂。”
没读过书,怎可能懂?然而读过书,也未必就真的懂。前者比如青衫小门徒,后者比如昔日张君信。
黑袍弟子破口道:“你怎么这么愚笨呢?‘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意思就是:就算他张君信登上了青天,羽化成仙,也登不到我蜀山门下,懂么?”
青衫小徒点点头,瞬间又赶忙连连摇头,像个拨浪鼓似的:“可是老师,他已经爬上来了呀。”
“......”
“老师,张君信他已经登到我蜀山门下三次了啊!”
“......”
良久,黑袍弟子发狠道:“那你就把他踹下去!”
青衫小徒委屈着,难为情道:“俗话说得好,老弱病残,诚者不欺。”
啥时候有这句俗话了?黑袍弟子纳闷,难不成我读书少?他晃晃脑袋,疑惑道:“他张君信何时是个老弱病残了?”
“他,他不是被种下了那种东西......”青衫小徒说得十分隐晦,仿佛那东西,说出来也是晦气,或者提起来就是罪过,“然后他身体孱弱得不行了吗?如此不就是弱病残么?除了未老,不过这命数,也是半截身子入了土剩下的快化成灰了。”
青衫小徒边啧啧边感叹。
黑袍弟子愤愤道:“你看他有鼻子有眼,怎个弱,你看他有骨头有脸,怎个病?有胳膊有腿,怎个残?”
原来弱病残竟是这样界定的,受教了。青衫小徒向黑袍弟子鞠躬,“老师,那我这就把他请下去。”
“是踹下去!叫他别再来了!”黑袍弟子怒气冲冲纠正道。
青衫小徒闻言,露出委屈巴巴似要将哭状,“喏......”
然后他走着小碎步退出了境隐殿,转瞬就变了脸,嘿嘿一笑。
行吧,既然顶头上司发了话,那我就行使门徒的权力,毕竟咱保安也是有力量的人呐!看的可是大门啊大门!谁出管不住,谁进还管不得吗?
把他踹下去罢。青衫小徒寻思着,不过,那怎么也得找个月黑风高夜啊,而且不能挂着自己现在这副尊容,万一一脚下去,他没骨碌下去,晃过神来,即便残躯,对付自己可能也还是绰绰有余呢?
于是,蜀山山门一直紧锁到深夜,月亮仿佛都睡着了的时候。
当是时,夜黑风高,青衫小徒顶着一袭名贵玄袍,袍角的色泽有些奇怪。他轻轻打开门锁,迈步出去。
果然还在。嘿嘿,小样,瞧你,走起罢!哦,不,是飞起罢!
他看山门脚边窝着一个人,裹着斗篷。他抬头望天,再次确认月黑风高。他戳了戳衣袍,这是他以前从垃圾堆里扒拉出来的,他老师的旧衣服,码数大了他一圈,不过他还是收着跟宝贝似的,没事玩个角色扮演什么的,假装自己是玄门首徒,呼呼哈嘿!
他动了,伸出一只脚,往后一翻,再然后,使劲浑身力气猛然一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