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师，我们本周尝试了电子邮件、电话的方式与科学院伦理委员会进行沟通，并和张律师凭借您第一发明人的身份向检查方进行申请，尝试了……”
“我明白，直接说结果吧。”
“嗯…我们解释了这只是实验性质的，但由于各方面的阻力，我们可能不得不…放弃这个实验了。”
坐在书桌前的老人轻轻点了点头，他瘦瘦巴巴的身架看起来快要架不住他的头颅，脸上满是鱼网纹，其眼中却拥有着似乎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光泽，像是被知识的海洋浸润过一般。此刻他紧闭嘴唇，呆呆地望着前方，儒雅随和之中隐藏着一丝威严。
章佟明白这丝威严来自于哪里，文石是当今最杰出的脑科学与物理学交叉学科学者之一，他所带领的团队发明的记忆逆向传输技术使他的科学地位足以与牛顿、爱因斯坦齐名，因为这是人类首次成功打破时间之河单向流淌的障壁，并得到证实的理论技术。
可是，此刻的文石正露出着章佟从未见过的神态——他近期的常态：时而出神，呆若木鸡。章佟心底不免犯嘀咕：听说文老师的老伴最近老年痴呆又加重了，以老师现在的年龄，不会……
想到这里，章佟甩了甩头，似是为了打断自己的乱想，他开口问道：“老师，您为何执着于对人的实验呢？我们先前的实验，成功向三天前的白鼠植入了现在为他创造的记忆，甚至向数万年前的一只猴子植入了关于文字的记忆，前段时间我们在深层岩石上找到了他当时刻下的字…
“我们的技术已经足够成熟，并且有充足的理论表明，对人的实验不会有本质上的不同…就像多利诞生以来，对人的克隆没有任何技术上的难度一样。”
章佟顿了顿，接着道：“但是，您知道的，无论是克隆实验还是我们的实验，一旦操作对象变为人，就会产生严重的伦理道德问题。当然，对于我们的实验来说，最大的阻力还是来自于对悖论的担心。”
“章佟，悖论问题其实不是问题。”听着章佟的讲述，文石教授慢慢回过神，片刻后说道，随后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办公室。
章佟对文老师的回答并不感到意外，因为这是后者一直以来坚持的一个观点，但却从未解释太多。入夜，躺在宿舍的床上，章佟默默的思索着社会各界对实验的担忧最关键的因素。
担忧一，祖父悖论。这是一个关于时间旅行的悖论，情形如下：假如你回到过去，在自己父亲出生前把自己的祖父母杀死，此举动会产生一矛盾的情况：你回到过去杀了你年轻的祖母，祖母死了就没有父亲，没有父亲也不会有你，那么是谁杀了祖母呢？或者看作：你的存在表示，祖母没有因你而死，那你何以杀死祖母？对于向过去的人类输送记忆的行为，本质上和时间穿越并没有什么不同，改变过去某个人的行为，很可能对当下造成不可知的影响。
担忧二，蝴蝶效应，指在一个动力系统中，初始条件下微小的变化能带动整个系统的长期的巨大的连锁反应。对于这个效应最常见的阐述是：“一只南美洲亚马逊河流域热带雨林中的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可以在两周以后引起美国得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其原因就是蝴蝶扇动翅膀的运动引起一个连锁反应，最终导致其他系统的极大变化。对于文老师团队的实验，输送记忆即便只对过去某个人行为有了极为细小的改变，也有可能使未来变得面目全非。
思索之中，章佟渐渐进入了梦乡。睡梦里他看到一只蝴蝶穿越了时间的虫洞，飞到过去，喷出火焰把一个黑猩猩部落的首领烧成了黑炭。随后，视角来到数万年后的公元2000年，一片片土地上不是荒野，就是丛林，完全没有人类存在的迹象，荒诞与恐惧感弥漫了他的全身…就在这时，闹铃吵醒了他。
往后几日，章佟依旧奔波于实验室、食堂、宿舍，过着三点一线的生活。但几天里，文老师失踪的传闻陆续传来，起初章佟并没有太在意，可他渐渐发现，无论自己、同学还是其他老师，无一例外都在近几日没见过文老师。有说法他回家陪老伴了，也有说法他私自动用记忆逆向传输装置被警察带走的…随着疑心越来越重，章佟决定检查一下装置的操作记录。
这天，他打开电脑，使用多层跳板机重重登录，打开了一个隐藏很深的日志文件夹。作为实验团队的核心成员之一，他在装置的日志系统中开了一个后门，该程序忠实地维护着一切细小粒度操作的日志，连使用管理员权限删除常规日志的行为都会被记录。通过对日志的阅读，章佟发现了三天前一条以人为目标，向过去传输记忆的操作记录，操作者为主控电脑，也就是说，真的有人做了对象为人的记忆传输实验！而下一条日志表明，操作后，明面上操作记录已被删除。
刹那间，章佟感到后背发凉，真的会是文老师私自进行了实验吗？他传输了什么信息？目标人是谁？有没有人发现？老师到底去了哪里？一连串问号涌上心头，可还容不得他回过神来，他发现了另一件让他震惊的事情。
这个重重加密的深层文件夹的末尾，静静躺着一个txt文档，名字是：to章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