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的某一个夏天，闷热的午后。
下课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李一维的手机屏幕一闪，便转入黑暗。2分钟前苟延残喘的1%电量刚好在这一刻耗完。
李一维嘴里轻轻嘟囔着，抬头看了一眼讲台。
讲台上的老师显然对下课铃声充耳不闻，一点也没有要宣布下课的意思。和往常一样，老师穿着洗的发白的格子衬衣，被卷到小臂上的半截衣袖由于纽扣没扣好，正随着他挥舞着粉笔的手来回舞动，活似一面残破的军旗，在号召大家往知识的海洋进攻。
这军旗不停下来，课是不会下的。李一维心里想。
毕竟，这是德安中学大名鼎鼎的“尔不闻”老师。
老师姓尔，全名尔大海。和著名的香港导演尔冬升同姓，年纪也和大导演相差无几，约么是58岁的光景。由于他总是假装听不见下课铃声，总是等下面的学生过了一刻钟后忍不住提醒他时，他才会恍然大悟似的：“哦，原来又下课了吗？老师没注意。”，所以学生们私底下都叫他“耳不闻”。
更有过分的，直接叫他龙哥，那全名就是耳聋了。这属于比较没有素质的学生，李一维一般不会这么叫他的老师。好在尔老师即使有意无意听到，也不生大家的气。
总的来说，尔老师温文儒雅的，是一位性格脾气很好的老师。
尔老师并不是本地人，他来自遥远的西部。年轻时候的他高中毕业后曾经当了几年兵，后来退役后努力上进的他又考到了南方的一所专科师范学校的学位，在师范学校里认识了他现在的妻子。毕业后便跟着妻子，到妻子的家乡德安中学去当物理老师。自那以后，他在这个小县城里已经兢兢业业地教了快30年的书。可以说最美好的大半生都交代在德安了。
大家常会议论，为什么尔老师站了30年的讲台，都没能在学校里混的“一官半职”，都更没能离开这个小破县城。
德安中学的教导主任，校长，换了一届又一届，有过年轻的中青年，也有过耄耄之年的老者，却偏偏没有尔老师。有人说是因为他人太老实，总是忍让和不争；也有人认为是因为他主动推辞，只想当普普通通的老师。连尔老师的妻子陈老师，也曾经当过几年主任，后来辞职请退回家带孩子了。
和他的名字一样，尔大海应该也曾经向往过星辰大海，不然他不会从祖国的大西北来到这个祖国最南岸的三面环海的海滨小城安居。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向往的星辰大海还有吗？让人安慰的是，至少大海他已经拥有了，在他的名字里，也在这个德安小城里。
李一维正胡思乱想的时候，尔大海终于宣布下课了。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推开椅子收拾课本的哐当声，把李一维从思绪中拉回了这个高一二班的教室。
李一维这才注意到他的同桌林隽，已经趴在桌上画了整整一节课的漫画。他把画了一半的八神奄合上，胡乱地塞进他那浅绿色的布满汗渍的拉绳背包里，蹬开椅子就站了起来。
“我先撤了，今天的物理作业记得给我抄啊。”林隽对着李一维扔下一句话就溜了。
李一维看着他的同桌消失在教室门外，又好气又好笑。这个留着板寸头，上课只会画漫画的家伙，根本就没注意到李一维也没好好听课。
但是李一维知道，即使完全没听课，课后作业对自己也没什么难度。
毕竟在所有的学科里面，物理是李一维最得意的一门。
他初中的时候便把高中全年的物理教材全部学了一遍，什么牛顿运动定律啊，圆周运动啊，动量守恒定律啊，电磁场各种定律等等，在高一的学生们听得云里雾里，甚至都还没开始涉足的时候，他早就已经烂熟于胸。
记得在初二的那年暑假，李一维的班级因为教职工调动，原来的物理老师被调到了市里另外一所中学任教，继而来了一位新的物理老师。
李一维正是在初二暑假之前，便已把未来四年的物理教材全部啃完。但是很显然，新来的老师并不知道这件事情。
那位新物理老师姓肖名造，外号小灶之霸。他约莫四十多岁的样子，戴着厚厚的不知是近视还是老化眼镜，上课总是敷衍了事，然后课后疯狂煽动学生们上他的补习班。同学们迫于无奈，只得乖乖去找家长去要培训费，每个周末像鸭子排队上架似的，赶去那老师家里去交钱买课时。
李一维那会儿正值青春期第二性征的时候呢，叛逆得不行，好不容易有的周末休闲时间，他只想用任天堂掌机玩口袋妖怪，那无聊的课外培训对他根本一点吸引力也没有。连着一个月的周末都被肖老师给造了之后，他的口袋妖怪根本发育不起来，碰到稍微难点的关卡便被野怪揍得鼻青脸肿，甚是可怜。
那天又是一节课外培训，他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建筑工地上，”肖老师背对着培训班的学生们，正在黑板上出题，“一块一立方的水泥板质量为2.4t，起重机在15s内把它提升到3m的高度。电机所做的功为14.4x10^4 J。”
肖老师停顿了一下，转过身，故作神秘地问道，“那么起重机提升水泥板的功率是多少？”
底下一片沉默，一群可怜虫像在玩一二三木头人一样，盯着黑板发呆，动也不敢动。
这时，李一维故意抖了抖肩膀。
肖老师的眼镜虽然厚，但是他不瞎。
“李一维，你来回答！”
李一维慢悠悠地推开椅子站起来。
“抱歉，老师，”他不以为然地说道，“这道题我无法解答。”
肖老师眉头一皱，“你说什么？”
“我无法解答，老师。因为这道题目有严重纰漏。”李一维重复了一遍。
“哦？你倒是说说哪里有纰漏？”肖老师的眼神像是开了膛的枪，紧紧盯着他。
“首先，出题者缺乏基本的物理常识。根据水泥等级及混合材掺量及品种的不同，建筑工地上一般情况下，P.C32.5级的复合硅酸盐水泥1立方重约1.2吨左右。而一立方的P.O42.5水泥的普通硅酸盐水泥则一般是1.3吨重。2.4吨纯属无稽之谈。”李一维像开了快进模式一样脱口而出。
肖老师先是愣了一下，显然没听太明白。继而他赶紧开口反驳，“你怎么知道就没有比1.3吨重的？”
“我就是知道。正如我刚才所说，这是由水泥的材质本身决定的。即使是P.O52.5级的硅酸盐水泥，1立方也只约重1.5吨左右。2.4吨完全缺乏常识。”
“这、这、这不重要！”肖老师的脸色黑得像水泥板一样，“物理题目讲究的是逻辑，数字只是举例，这不重要！”
“那好的，那我们再来看看这道题的逻辑。。。”李一维假装没看见肖老师的水泥板脸，“噢，对不起，老师，我看这道题的逻辑也有严重的缺陷。”
讲台下一片哇然。
同学们都觉得李一维今天是吃错药了。坐旁边的小伙伴甚至暗地里用力捏了一把他的大腿，避免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但是李一维像突然触觉失灵一样，一点反应也没有，没等肖老师发话就继续说道，
“起重机15s内把这块水泥板提升到3m，它是匀速提升的呢，还是加速提升的呢？这两种情况是对应两种不同计算结果的。我知道老师你想让我们用W/t也就是mgh/t来计算起重机的功率，因为在加速的情况下有相当一部分功转变成了动能，直接套用这个公式将会带来错误的计算结果。”
肖老师在台下尴尬的沉默中听完李一维的陈述，脸微微抽动着，最后硬是挤出了个僵硬的笑容，“这。这位同学说得也有道理，老师要跟教材组反映一下，出题还是要，要认真仔细。”
肖老师打死也不会承认这道题是他自己昨晚备课的时候自己想出来的。
这件事过后李一维一炮成名，成了班上的反灶英雄。大家纷纷来讨教李一维是怎么学物理的，甚至有淘零花钱、送游戏卡来拜师的，一时间风光无限。
肖老师在提心吊胆之中补了几次课之后终于也灰溜溜地宣布了以后补习班不再继续。大家喜闻乐见，奔走相告，李一维更加出名了。
“喂，小子！”
李一维的回忆被一声叫唤打断了。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转头一看，原来是尔大海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