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呼啸而来,他,站在山巅。
似乎是如此的普通,在他手上是擦拭了不知几遍的短刀。
一刀把那擦拭短刀的有些暗淡发黄的布,随手挂在一旁的树梢上,仔细精致地裹了一圈。收入刀鞘的,是宛如新铸却又不知经历多少沧桑的一刀。
他,名一刀。对着树梢那刚从东边升起的红日,他攥紧了那把短刀。
今天他要去刺杀一个人,并且只决心杀那一个人。
如今正是天下大乱,是除去他的最好时机。这种时候再死一个统治者,顶多就再混乱一些呗。又有哪位百姓会在意是不是又换了一个皇帝?一刀眼中,只有杀了那皇帝,才能使百姓生活不再混乱。也只有杀了那一个皇帝,才能让百姓生活安定。
当然,也只有杀了他,才能还了他父母的命,还了他满门血债。
……
一刀,将刀按入衣襟中,似乎无人能够看得出来。抬头,下山,进城,隐没在人群之中,毫不显眼。
一刀走入京城。这里与外面根本不能一比。城外是满目疮痍,寸草不生,连年征战,使田地颗粒无收,农民瓶无储粟。而城内满目奢华,灯红酒绿。路边的狗养的肥胖,趴在地上,似乎是经不起它肚子的重量。
想起那些被攻破城的百姓。尽管有些并非他本国之人,但那些血腥的场面,终于让一刀再一次攥紧了拳头,又再一次的咬破了嘴唇。
鲜血,从他口中咽下,泪水,自他眼角流下。
他此刻很想呐喊着,但是怕招来别人的注意。风微微刮着,有些暖,吹着他咬破嘴唇。似乎在他耳边呼唤着什么。
一刀注意到了,她!
“谁?”他说。
人群之中,似乎没有人看他一眼。但她却不紧不慢地走来,向他越来越近。
一刀想下意识的摸刀,但是他怔了一下,便从人群中跑了出来。
不能暴露,不能在这里暴露,至少不是在这里!
一刀注意到她的气息,越来越近!
一刀向前跑去,只是向后回头看了一眼——她不在后面!
下意识看向左右没人,最后一丝惊愕的目光停留在了身前。身前的女人……如此近的距离站在他的面前。一刀当然认识他,只是眉头冲着她皱了一下,道:“你,要阻止我?”
“当然不,师兄。”女人似乎20出头,却迟迟未嫁,因为她一直在等着一个人。
一刀微微颔首:“那便好……”于是,与她擦肩而过。
女人泪珠滚落,看着他走远,却再也没跟上去,只是口中喃喃道:“十三年下来,他还是如此。”
女人的身形随着她眼前一并模糊了,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拜师学习刺客之道。自尊师口中而出:刺客道,不应有情。
女人心暗道:“却也无太无情。刺客之理,却也有情。若能成他妃,死也甘心。”
只看西山光线纤渐,东边的那道冷影的距离,与他的影子一样愈来愈长,但都同样处在她目之所及的地方……
今晚的月亮,也在东方。
……
一刀翻过城墙,只是八米,不算太高。要是这城墙的做工能平直一些,那边也需他费一番功夫了,可惜,就是不平直。
一袭朴素的黑衣,衣领上金丝华贵。不像那些东洋忍者用黑布全方位裹缠的严严实实,但也的确散发着令人难以名状的感受。潜入皇城,还是密谋杀死皇上?这可是死罪。可他不怕。他就是要杀了那可恶的人。那个导致他家破人亡,天下大乱的人。
可他真的看过城外的花开着百姓安居乐业吗?在他心中没有。城外是一片荒芜,他的家毁了,哪里会有什么百姓安居乐业?这里原来是新楚,不叫先秦!
楚一刀将赴先秦,一刀摸了摸袖口,衣襟处一道刀柄露了出来,让他坚定了自己的使命。抬头继续向皇城深处潜入,一直到王宫。
那最大的院子。必然是他住的地方吧。一刀躬身蹲在草丛中,没一会就爬到了房顶。趁着空隙,躲开了大门口的那两个持剑不语的侍卫,哪一个不是武功高强?到何处不能够杀敌立功?这样的人才终究还是被埋在了这遥远的庙堂之中,埋在了这深宫之中。
一刀还想叹息一声。
毫无动静,一刀已经潜入了这寝宫之中。寝宫之大,不逊于他原来郡中的一半人家。一个小间,便是一座无主的土地庙,桌案上供着甜品,哪一个是他所见识过的?地上铺的,墙面摆的,哪一个不是金蚕之丝,名家御师之作?可惜这都不是他所能欣赏的来的。一刀藏在桌案下面,虽然容易被发现,但也最容易得手。反正,无论什么人,对他来说都是一刀的事。当然,有的时候为了泄愤需要,要两刀。
一刀夺命,也许身首异处。
两刀,四分五裂。
不知多久,才听见门口传来一声动静——是侍卫行礼的声音。一刀知道,他,要来了。
静待房门开启的那一刻,一刀终于摸出了袖口的那一把刀咬在嘴中。左手伏地,右手伸在后面。似乎是蓄势。一刀见那人影接近时,他便缓缓闭上了双目,用耳朵捕捉每一丝动静。为了准确无误,也只有闭上双目,才会让他更加专注。
他的头随周围环境的一丝一毫的变化,改变着方向,朝左,又忽向右,朝右,又忽向左。
“啪。”
刀鞘的顶端,不经意碰到了桌角,发出了一阵声音。一刀猛地睁开双眼,心跳加速。
“谁在哪里?”
穿着黄袍(的人)的眼睛望向声源处。脚步也同时向后退去。但什么也没有看到。突然一阵寒意,让他回头看去。
“那个女人!”一刀心中一惊,“怎么是她?”就在刚才,他已经准备就这么爆发出去。一刀解决事情后就夺门飞遁,让他们再抓不住自己的影子。然后隐姓埋名,从此平静、远离浮嚣的生活。所谓心无杂念,不过就这么一回事吗?
“可是,那个女人……”打破了他原有的计划,但一刀却没有气愤。至少皇帝没看到他。
“你是何人?”黄袍加身的人大喝一声,于是门外便已经传来了动静。
“来取你性命的人。”回答他的是女人冷漠的眼神,她向一刀藏匿的桌子处看了一眼,似乎又在她的眼中多了什么,让冷漠柔和了下来。
皇帝也向那边看了一眼,但他眼中只有桌上。然后向那边飞奔而去。而他瞥见后面的女人已向他扑来时,他转了一个身。但黄袍已然被撕开一道口子,半边黄布还泛着红色,而他身后的门已经开了。
女人的刀似乎又要到了,但她的身体自那停滞了一秒。似乎时空也自那停滞了一秒。她的动作似乎被无限放慢,她的腹部似乎突然绽放了一朵血红色的花,滴落在地毯上,染红了那一抹山河。
而皇帝在抵桌案的后一秒也停滞了一刻,他的手已经碰到了宝剑的剑柄,但却再也无力将剑拔出。脖子上一道血痕喷出,溅了墙上漫画江河。他的血落在了他脚下地毯上的山河,这一整篇山河。
第二刀。
一刀斩向了女人身后,只是与那个女人对视着。三具尸体,应声而落。
……
女人笑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抹去了一刀脸上的湿润,有点红。
女人笑了,这是十三年以来,他第一次将她紧紧的抱在怀中。
……
一刀收了刀。这一次,他没有再擦拭他手中的那把短刀。只是不语,抱着师妹,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消失在了这座皇宫。
这座皇宫已经被死死包围,但刺杀皇帝的人已经不在这里。
……
安葬下了她。一刀望向田野,似乎看到了战争不在,百姓安定下来,开始蒸蒸日上的生活。似乎远在天边的他的父母的墓碑下,两具尸骨嘴上透着微笑。如此平静。
一旁,是他师父的墓碑。他低声忏悔:“没能护住你的女儿,我很抱歉。这么多年来,我把自己的情感克制的太死,早不像一个人该有的样子。也许刺客之道,不应有情,却宜有情。是我把过去的仇恨看得太重了啊。只因为他,又多送了两条无辜的性命。岳父大人……”
百姓依旧是不停的耕作,这些年来,哪里有什么战事?山岗上没有那些令人萧瑟凄凉的场景,处处是桃花盛开的地方。他看到了,百姓安乐……
“我对不起师妹。让她等了这么久,也等不到成为王妃的日子了……”一刀咬牙,面上满是湿润。那沾满血的短刀,经历了时间,终于在今日,有了一丝败破的迹象。
又有谁人能够知道,今天是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哥哥?只是因为他杀了自己的父母?
不知道。又有谁人能够知道?
秦一刀回头,将手中短刀插在一旁的桃树上。树梢之上,随风飘扬的,是他裹上的那一层黄布。对着当空血月雪夜,不声不响……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