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我想要个圣诞帽。昨天晚上有个小姐姐戴着,真的好好看!”
“你的病都还没好,得攒钱给你看病。等你病好了就给你买。”
天还黑着。方宁早早起了床,给妹妹做好一天的饭菜摆在柜台上,便出门上班了。
“醒来记得热一下再吃,别吃冷的。病加重了更麻烦,别省煤气钱——那点煤气值不了几个钱。”
“嗯,你快去吧,不然又迟到了。”张悦然裹着被子,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方宁一路小跑两个小时才到厂子。接下来的时间,便是没有天日的流水线生活。
刺鼻的机械味在时间的流逝中越来越淡,直到再也闻不见……
明天就是圣诞节,工厂停工很早。
太阳还没落山,其他工人陆续离开。老板来到车间检查,发现了流水线上还在干活的方宁
老板微微一笑:“方宁,明天圣诞节,今天不用加班了,早点走吧。明天也休息一天。”
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红票子,递了过去。
“你的情况我了解。可你这样加班,再怎么也凑不够你妹的医药费。不如趁她还……还在,多陪陪她吧。”
方宁身子一僵,手上的活却没停:“我想试试。”
见他不听劝,老板也不再多言,摇了摇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的纸币塞给他,转身走了。
平安夜。魔都的大街小巷布置得红绿相间,伴着零星的雪花,节日氛围浓郁。
教堂钟楼前的广场上摆满了市集,红酒、火鸡、各种派与饼琳琅满目。街上成群结伴的年轻情侣来来往往,说说笑笑,享受着难得的闲暇时光。
金色灯光下,一个面色沧桑的男子站在橱窗前,隔着玻璃盯着那顶圣诞帽,思量许久,终于推门走进店铺。
女店员带着职业微笑迎上来:“欢迎光临,先生,请问需要什么?”
男子微微一愣。他穿着蒙尘的灰色工装,没想到自己这样的人也会被招待。脸上尴尬一闪而过,他断续道:“没、没什么……我自己看看就好。谢谢。”
“好的,您需要帮助的话再叫我。”
男子含糊应了一声,快步走了进去。
来到那顶看了许久的圣诞帽前,他看了看标价——五十元。心里微微松了口气:还好,虽然贵了点,还买得起。
取下帽子,到柜台结账。
“支付宝还是微信?”
男子迟疑了一下,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一张微皱的五十元纸币:“不好意思,能用现金吗?”
柜台小姐也是一愣——这年头还有人用现金?化了淡妆的可爱面容上闪过一丝迟疑:“可以的,先生。”
男子急忙将钱铺在柜台上,拿起包装好的圣诞帽加快脚步往外走。
身后传来柜台小姐好奇的声音:“您是手机没电了吗?我这儿可以充电。”
男子离开的身影顿了顿,随即走得更快了
身后的灯光越来越远,眼前的黑暗不断蔓延。店内两个店员望着他的背影,开始窃窃私语。
方宁拎着袋子,不知是累的还是冻的,那张营养不良、泛着棕黄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他想着妹妹看见渴望已久的圣诞帽时的笑容,脚步不觉也轻快了起来。
一路小跑,穿过杨浦定海桥旁的老街,绕过摆满麻将桌的茶馆,走过坑洼不平的小巷,他最终在一栋破败的公寓前停下脚步。
“张悦然,开门。”上了二楼,方宁拍了拍门。
等了许久,没人应。
又拍了两下,还是没动静。方宁眉头一挑,心里浮起不好的预感,脸色微微发白。
他腾出手,从门框上摸出钥匙,颤抖着打开门。
一股湿气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只容得下一张小床和一个旧柜子。他一眼就看见了——厚厚的被子下面,妹妹蜷缩着的身影。
“睡着了。”方宁脸色稍缓。
上前轻轻拍了拍她:“柜台上的饭都没吃,怎么就睡了?快起来,猜猜哥给你带了什么?”
张悦然艰难地转过瘦弱的身子,脸色苍白,小脸上冒着虚汗:“哥哥……头晕。”
一股酸意直冲鼻尖。方宁眼眶瞬间泛红,他轻轻抚了抚被子下的妹妹:“睡吧,睡吧……明天醒来就好了。”
说着,从旁边的精美纸袋里掏出那顶圣诞帽:“看,我给你买了什么?你早上吵着要的东西。”
张悦然勉强睁开一道眼缝,看了看床边做工精致的帽子,挣扎着挤出一丝笑容:“谢谢哥哥……真好看……我想戴给你看。”
“好。”
方宁小心地搀着她坐起来,为她戴上帽子。
张悦然今年十六了。身体被那叫不上名字的病拖累,一直很瘦弱,脸色也是不正常的苍白。但这都遮不住她清秀的五官。散乱的长发被帽子收束起来,微圆的脸蛋在红色的映衬下竟多了一丝血色,更显可爱了。
她的眼睛很大,睁开时仿佛永远装着一团火——那种病痛怎么也消磨不掉的、对这个世界的好奇与热情。
方宁盯着眼前的少女,不觉将她与记忆里那个满脸泥尘的小屁孩对比,心中暗叹:真是女大十八变。
被他这么盯着,张悦然眨巴着水灵灵的眼睛问:“好看吗?”
“好看。要不是生病了,你肯定是天下第一好看。还记得咱村老张说的那个阿花吗?前凸后翘、瓜子脸、腿还长——跟你比不了。”
张悦然噗嗤一笑:“你在说什么呀?阿花可是公认的村花,我怎么可能跟她比。”
方宁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迟疑道:“除了胸小了点、屁股小了点、脸圆了点……唔,腿应该差不多。其他的她哪儿都比不过你。”
张悦然先是脸一红,随即一头黑线,小脸气鼓鼓的:“你要是一直这样,以后肯定娶不到媳妇。”
方宁一愣,没明白她怎么突然生气了:“娶媳妇?那事儿就算了吧。还得攒钱给你养病,哪有钱娶媳妇?娶媳妇要对人家负责,要钱的。”
张悦然心里一酸,不知该怎么接话,默默地躺回了被子里。
她和他不是亲兄妹。
她记得很清楚——方宁的父母从来没出现过。听爷爷说,那两口子在城里工地上干活,赶上建筑违规出了事,一起走了。爷爷那时候总叹气,说厄运专挑苦命人。
两家住隔壁,爷爷心善,常让她拿些吃的给方宁送去。一来二去,两个人就熟了。
少年时的方宁皮得很。带她去河边摸鱼,捅马蜂窝,偷人家菜园里的西瓜,骑着他爷爷的三轮载着她满村疯跑,夏夜里爬到满是蚊虫的山上去数星星。每次两个人半夜顶着一头包回来,准被爷爷骂。
爷爷常说他当初就该自己去送吃的,让她跟这野小子认识简直是造孽。可骂完了又叹气——说这村里举目无年少,同龄人就这一个,不跟他玩,又能跟谁玩呢?
那时候她听不懂爷爷嘴里的“造孽”“苦命”是什么意思,只觉得日子无忧无虑。
后来,她病了。
起初只是头疼、身子发软、眼睛干涩。爷爷看见她的症状,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再后来她才知道——她父亲就是得这个病没的。为了看病,家里底子全掏空了。父亲病死后,母亲也跑了,把她丢给了爷爷。
爷爷只说:人之常情,不怪她。
张悦然听了,也不怪。那时候她根本不会去怪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她想的是:人活一辈子,要是总活在怨恨里,那得多累啊?她自己已经够累了,懒得去恨谁。
她有爱她的爷爷,有方宁这个玩伴,命已经很好了。
可爷爷在她那场病之后,越来越忧愁,身子也越来越差。那副长年耕作练出的精壮身板,终究扛不过命运的消磨。
她只记得最后一个秋天,爷爷常常带她去看晴空万里,看大雁排成“一”字飞过。偶尔也有落单的孤雁,她总会为它们难过。在微微发黄的梧桐树下牵着爷爷的手,她真心觉得自己很幸运。
再后来,爷爷躺在了床上。
她守在床边,方宁也陪着。爷爷嘴唇偶尔动一动,方宁就沉默地去倒水。那时候他还没什么男女之防的意识,累了就和她挤在一起睡。
直到有一天,爷爷连嘴唇也不动了。
那天早晨方宁照例煮了稀饭,准备喂爷爷时,发现爷爷已经睁不开眼了。
方宁没哭。他只是安静地出去找了村里的长辈。
后事是村里人凑钱办的。张悦然知道爷爷走了的时候,整个人是懵的——她还没意识到,那个她可以依靠的人,再也见不到了。
直到棺材即将合上的那一刻,她突然懂了。
她记事以来第一次哭了。
以前被马蜂蜇得满头包,只觉得疼,没想过哭。后来病发,难受得快晕过去,也没人告诉她可以哭。
她想最后牵一次爷爷的手。可身体麻得厉害,一点力气也使不上,只能怔怔地看着爷爷的脸被棺盖遮住。
彻底合上的瞬间,不知从哪儿涌出一股劲儿,她哭着扑上去想推开那讨厌的盖子。
周围的人都拦着她。
她哭得更凶了。心里有股说不清的气冲上脑子,让她拼命想挣脱那些手臂。
后来她才知道,那种感觉叫委屈。
某个清晨,方宁说:“我带你去上海吧。”
他说他从村里老人口中得知,那里有最好的医生。
老人们听了只是叹气,说上海远得没法想象。但谁也没拦着,东拼西凑给他们凑了些路费。
两个人就这么上了路。
那是张悦然第一次出村子。
出来之后她才知道,世界上还有四个轮子、跑得飞快的铁盒子。她心想:这么远也不怕了。
可搭车的时候,钱被人偷光了。
方宁那次哭了,是委屈的。
她连忙安慰他:“没事,我们走过去就好了。”
走了很久。断断续续,走了一年才到上海。中间发生了很多事,她不想去想了。
她只记得——好累。好累。
方宁跪在床边,趴在妹妹留下的空位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在想怎么赚钱。来上海之后他才发现,看病贵得吓人。他肯吃苦,可找工作时人家要一个叫“学历”的东西,他只能干别人不愿干的活儿。
他当然不怕。他想,车到山前必有路。
可所有的一切都在嘲笑他——车到山前,只有山。
他也愤怒过。可愤怒有什么用呢?
窗外的星光洒进来。偌大的上海,好像容不下这两个外来者。
命运仿佛在他耳边低语:你这外来的蝼蚁,生来便只配遭受苦难……
方宁放弃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沉沉睡去。
深夜。两道轻微的鼾声中,一道又一道红光从他胸前的十字架里溢出,缓缓渗入他的身体。
——那十字架,是父母留给他的遗物。
他不知道的是,今夜,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