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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时节，北方的天气还是让人发冷，晚上的风一吹更是冻人。已经是晚上九点钟了，村民们大概都已经睡下了吧，村庄里到处静悄悄的。
每到这个时候就会有一个年轻的男人从村里的小学走出来，踏着大大的步子往教师宿舍的方向走去。
黑色的中山装外套，黑色的裤子黑色的鞋，还有一副黑框的眼镜，这是他一成不变的装扮。在寒风的卷袭下，那略长的、粗黑的头发直立起来，使他整个人显得更加沧桑。
他的脚一深一浅地踩在尚未融化的积雪上发出“嘎吱吱”的声音，在寒风中格外响亮。
他叫黎晓，是小西庄的支教老师，大学一毕业就来到这了，已经快三年了。
黎晓像一只被操控的木偶一般，全凭着身体的记忆往前走，他的意识好似都被这冷风吹走、被冬雪给封住了。
透过厚厚的镜片，他的眼睛里弥散着迷茫、无助、愤怒，胸腔里的那颗红色的、跳动着的，此刻也完全没有了该有的节奏。
晚上放学的时候几个学生的家长气冲冲地找来硬是要讨要个说法，原因是他在放学后给几个后进生“开小灶”补了一个小时的课。
也就是这一个小时，几个家长就不依不饶地找来了：
“我家里还有活要孩子回去干呢，你就这么把人给扣下了，家里的活你给干？”
“我之前不是说过只要孩子不惹事、不出事就行了？你扣下他干什么？”
“黎老师，孩子爸妈没在家已经够可怜了，你不能这么留下他让别人笑话他啊!”
“……”
这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子，狠狠地插在了他的心上！面对他们的一言一语，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辩论会上舌战群儒、文学课上能出口成章的他竟是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他以为这一千多个日夜已经让自己习惯了有些学生的调皮捣蛋、个别家长的无理取闹，可是再一次听到他们的那些伤人的话的时候，还是会抑制不住地难过、愤怒。
夜深了，抬头看了眼天上的弯月，目测已经是后半夜了。黎晓把身上披着的羽绒服紧了紧，心里那口堵着的气还没吐出来。
手指在羽绒服上摩挲着，这还是大学毕业那年和舍友一起在大商场里买的呢。那个时候大家都没钱，攒了好久才约着一起去买的。
还记得那天最好的兄弟贺谦说：“马上毕业了咱就有钱了，想啥时候买就啥时候买！鬼才要省吃俭用的攒钱！”
当时他也乐呵呵地点头表示赞同，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无限希望。转眼已经三年了，贺谦早就在毕业的时候就被一家上市公司给聘用了，也早已实现了当时随口吹下的牛。
听说过年的时候刚买了车子买了房子，马上就要结婚了。
而自己……黎晓对着月亮喝了一口从家里拿来的酒，心里涌上了数不清的愁绪。
自打来了这偏僻的村子，就渐渐减少了和外面朋友的联系。不是不想联系，而是距离和环境，让他们早已不再是一个世界的灵魂了，就算见面也不会再有什么共同语言了。
交往了四年的女朋友也在他下定决心来支教的时候，彻底分了手。不是女孩物质、目光短浅，她只是想给自己未来的生活一个保障。
可是他舍弃了爱情和朋友，放弃了更好的前途，怀着满腔热血只身一人来到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呢？
支教的学长曾经跟他说：“晓，你要永远记得自己不是带着知识、踩着七彩祥云翩翩而来的神仙，孩子们不会觉得你很伟大，你只是个站在讲台上说个不停的傻瓜！”
“你的苦口婆心可能真的没人听得进去，孩子的家长只会觉得你影响了他们的孩子下地干活、外出打工！”
“你不是神仙，你从没有左右别人命运的本事，无论什么时候讲好自己的课就行了。”
“……”
这些话他听在耳朵里，转眼间也就随着风溜走了。对教育满怀一腔热情的青年，哪里会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三年来他不止一次地想起这些话，每一次都觉得学长说的真是句句在理！如果当初不抱着那么大的期望来，现在也不会有这么多的失望了。
夜深了，也更静了。
黎晓抖了抖外衣上的冷气晃晃悠悠地进了屋，嘴里嘟嘟囔囔说着什么：“明儿，明儿我就不管这群小兔崽子了，爱学不学吧！”
黎晓醉醺醺地躺在床上，面颊微红，睡着了。柜子上的酒瓶里的酒还有大半，他不会喝酒也不爱喝，不过是心里的那口气需要一个发泄口罢了。
随着一声公鸡响亮的鸣叫，火红的太阳跳上了山头，点亮了这个沉睡的小村庄。黎老师神清气爽地跳下床打开了窗户，洗漱、做饭。
若不是柜子上还摆着大半瓶的酒能证明昨晚发生的一切，大概都要觉得黑暗中的一切都是幻觉了。
二十分钟后，一切都收拾妥当。黎老师挎着包往学校里走去了，路上碰到了几个调皮的学生打闹，他还会故作严厉地呵斥几句。
一阵冷飕飕的风从窗口吹进来，吹开了放在写字台上的日记本，一行隽秀的字映入眼帘：一杯清酒洒过心间，敬给注定发光的未来！
……
三年了，孩子们大概也都习惯了黎老师多变的情绪，不管头一天有多生气第二天准是又阳光带笑的来上课。
所以看到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异常投入的黎老师时，他们表现的十分平常。当然，他们也给老师准备了全新的问题。
“《太阳》是一篇说明文，区别于我们之前学习的记叙文，那现在我们来看一看……”上午，黎晓正在给五年级的学生上语文课，这节课的知识点相对较难，所以他讲的很慢，生怕有哪一个点没有讲清楚。
就在他做板书的时候，一阵响亮的音乐在教室响了起来，方才还师生互动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显然，大家都发现了这突兀的铃声，也都在等着黎老师做出处理。
黎老师顿了一下，没有放下手里的粉笔，只是用另一只手扶了扶略有松动的眼镜，然后继续在黑板上写起来。
“同学们有事我们下课再处理，现在咱们继续上课。”
“那位同学自觉点，不要影响大家上课。”
是的，他不想耽误大家的时间来处理这些与学习无关的事情。曾经，他也因为学生上课玩手机而发过脾气，甚至找过家长。
可是结果就是大家的时间耽误了，事情却没解决了。家长不觉得这是一件严重的事，学生也不把这当回事。
后来他就直接硬性要求，上学期间不允许带手机，一旦发现就没收交到王校长那里去。至于什么时候可以拿回来，那就去和老校长说去吧！
王校长是小西庄小学之前唯一的老师，现在已经六十多岁了还站在讲台上。他的一辈子都奉献给了这个村庄的孩子，所以不管是学生还是家长对他都带着几分敬畏。
所以下课之后，黎晓没有任何犹豫直接黑着脸走到上课发出声响的方向，在一个瘦瘦黑黑的男生面前停了下来。
“走吧，男子汉大丈夫敢做敢当！”
男孩也没有停留，把藏在书包里的手机拿出来揣进兜里跟着黎晓出了教室。
办公室里，黎晓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水小口地喝着，那个男生垂头站在他面前，眉头微皱。
“上课玩手机，做的对吗？”
“……”男生摇头，没有说话。
“我不是三令五申不许把手机带进学校里吗？能告诉我，为什么要带过来，还一定要上课玩吗？”
这时办公室外面已经聚集了几个同学了，他们在看热闹。想看看脾气好的黎老师到底会怎么惩罚这个犯了错的人。
一个个头不太高、身材胖胖的男孩挤了进来，扶着门框满脸的开心：“老师，章天天是个网红呢！”
紧跟着外面围着的学生一阵哄笑，可能是因为有个“网红”同学感到高兴，也可能单纯觉得很有趣。
什么？黎晓几不可查的皱了皱眉，这么小的孩子竟然已经成了“网红”了吗？在他的印象里，这该是个博流量、抓眼球的营生吧？怎么这么小个孩子就不脚踏实地的学习，要想着哗众取宠、一步登天了？
说实话，他有点生气。
但还是硬生生按下了即将涌上来的那口气，笑了笑：“章天天还是个网红呢？是不是还有粉丝呢啊？”
依旧是刚刚说话的个头不高的小男生：“是的老师，他有好几百个粉丝呢！他们都说章天天是个帅哥，爱看他的视频呢！”
外面越聚越多的人群又是一阵哄笑。
章天天表情有点着急，冲着外面哄笑的人群做了个吓唬的表情。黎晓走到门口把围着的学生们散开，这下只剩下了师生二人。
“你知道网红是什么吗？”
“就是有人关注，有人喜欢的。”
“那你想成为一个网红？”
“嗯。谁不想当网红，被那么多人关注？”
黎晓有满肚子的话想要告诉眼前的这个少年，但他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知道从哪一句话说起。
沉默了几分钟后，黎晓挥了挥手：“把你的视频给我看看吧。”
章天天打开了手机里的一个软件，一条音乐响亮、滤镜夸张的视频马上显现在屏幕上。只见平日里淳朴内敛的男生在镜头前立刻变成了传说中的“锥子脸”，正狼吞虎咽地吃着桌子上的食物。
“家人们，今天我要把这些都吃光，大家都点个关注支持一下啦！”
黎晓记得之前在手机上确实见过类似的视频，拍视频的人通过吃常人吃不掉的大量食物来获得更多的热度和关注。
别人怎么做他管不着，可是眼前这个才十二岁的孩子是自己的学生，他没有办法允许他去做这些对他来说浪费青春、毫无意义的事情。
“先上课去吧，手机我先交给王校长了。”
章天天没有动，嘴唇嗫嚅着想要说些什么但又始终没有开口。
“怎么？你还有事？”
“老师……手机能不能还我……我，我还有用。”
“还要继续拍视频？还要当网红？”
章天天沉默了，表示默认。
黎晓没有改变主意，又示意了一下让他回去上课。
几秒钟后，章天天不太情愿地离开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了黎晓一个人。他是真的无助啊，本以为自己来到这个藏在山里村子里会成为孩子们看到外面世界的媒介。
孩子们会随着他的介绍，跟着他的脚步，一步步地走出大山去。
可没想到，网络早就先他一步把世界展现在孩子们面前了。除了美好的一面，也展示出来了世界光怪陆离、嘈杂与凌乱。
单纯的孩子们啊，他们如何能够在吵吵嚷嚷的手机屏幕背后筛选出真正美好有意义的东西呢？
当天晚上黎晓在办公室里把章天天的手机交到了王校长的手里，然后大概讲了下白天课上发生的事情。
王校长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平时看上起温文尔雅，说起话来也是文绉绉的，但在听说了这件事之后当即吹胡子瞪眼，把手机摔在一旁的办公桌上。
“网红？屁的网红！我看他小子就是个黑，跟他老子一样是个黑了心的怪物！”
黎晓被突然生气的老人吓了一跳，随即温声劝道：“王校长您消消气，这事再怎么说不过是孩子一时迷糊走了弯路了，咱们想法给拉回来也就好了。”
“小黎，你当时苦口婆心地劝，为了不让他们把手机带进学校一句一句的说，嘴皮子都要磨破了，可是你看呢？家长不给买孩子能带吗？”
“我气的不是孩子走弯路，气的是家里大人也不懂事啊！”王校长又在桌子上拍了下，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章天天的爸爸曾经也是王校长的学生，这父子俩都是一个赛一个的不服管教，王校长只道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黎晓白天想了一整天，对这件事的解决大概是有了点眉目，“王校长您看这样行不行，明天咱们一起去一趟章天天的家里，跟他和他的父母把这件事的利弊都讲明白了，孩子还这么小不能跟着网络的大潮浮浮沉沉的漂。”
王校长沉默了下表示同意：“行，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聊完了这件事，黎晓又在办公室备了一会课才往宿舍走。又是九点多钟了，风一阵阵的吹着，天阴沉的可怕，怕是又要下雪了。
“明明都已经立春了，没一点春天的意思！”黎晓脚步轻快地走着，心情也还比较清明。主要是王校长答应了明天会跟他一起去章天天家，这样他就不会太难做了。
黎晓这个人作为一个老师来说讲课水平高，亲和力也足够，但就是不太会跟家长讲理。同事申茗茗开玩笑说“这的家长从不讲理，你怎么讲？家长们讲的只是他们想认的理，至于你要讲的那些，去你的吧！”
当时听了不过哈哈一笑，现在想来真是句句在理啊。
所以这种时候就不得不让王校长出马了，王校长德高望重没人敢胡搅蛮缠，理从他老人家嘴里说出来是有人听的。
第二天晚上放学之后，黎晓和王校长同章天天一起回了家，路是村里刚修好的，虽然几公里的路远了些，但好在路平，三个人也很快就到了。
章天天家的条件还不错，听人说他妈陈芳是个很能干的女人，屋里屋外都打理地清清楚楚。至于他爸章明就没什么好名声了，仗着娶了个好媳妇整天游手好闲地瞎转悠。
他们来的时候家里的大人没在，只有章天天三岁的小妹妹在门口玩。看到有人来了，小女孩抬头冲着哥哥傻笑。
章天天搬来了椅子让老师稍微休息一下，妹妹还在家说明妈妈很快就能回来。果然，五分钟后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挎着一篮子土豆从外面匆匆赶了回来。
看到院子里坐着的人后，女人先是很诧异，随后便赶紧热情地走过来招呼人：“王校长、黎老师你们来了，我不知道你们要来你看这真是，你们久等了。”
打招呼的空档，陈芳已经洗干净了手上的泥巴，给两位老师到好了水端了过来。
“老师，你们这个时候过来是天天出什么事了吗？”
章天天正在旁边哄小妹妹玩，同时也竖着耳朵听着大人们的谈话。
黎晓刚想说章天天带手机的事，王校长就率先开口了：“章明呢？又出去耍了？”老人的语气很不好。
老师问起了自己的丈夫，陈芳的表情变得不太好了，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他在外面哩，我不知道他去干嘛了。”
王校长黑着脸显然是不相信的：“你不说我也知道，这个二流子懒汉除了在外面胡谝还会干什么！”
这时从门外走传来了一阵男人的声音“呦，家里来人了不早说一声？说我坏话呢？”紧接着进来了一个中年男人，眉眼之间和章天天有很多相似之处，应该就是他爸章明了。
男人在踏进门口的时候看清了院子里坐着的人，方才语气里的嚣张瞬间熄灭了一大截：“王校长？您怎么来了。”
王校长看到衣服脏兮兮、手里拿着瓜子一路走一路嗑的男人，气不打一处来。当即站起身来，手指着男人骂道：“你看看你这日子过的，你还配叫个男人？”
“你看看你这破烂的院子，整个小西庄还有住这样房子的人？”
“再看看你这老婆天天累死累活，屋里屋外地忙，村里谁不比她过得好？你看看你这个怂样子，还算是个人呢？”
当着外人的面被曾经的老师这么指着鼻子骂，章明的脸上多少是有点挂不住，梗着脖子怼回去：“我这日子咋了？老婆孩子热炕头，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呢！”
“羡慕你？你还真是不要脸了！”王校长躲开黎晓拦着他的手，又往前走了几步：“我教了一辈子书，就没有比你脸皮更厚的学生！你自己要过破烂日子没人稀得管你，但你的老婆孩子呢？他们也想跟你过？”
“天天才十二岁，你看看他每天在干嘛？老子做一样，儿子学一样！你天天在街上胡晃悠，抱着手机做春秋大梦，你儿子也小小年纪也不踏踏实实学习了，成天拿着手机拍什么视频，你就是这么给他做的榜样？这么教的他？”说着把章天天拍视频的手机扔到了章明的脚边。
“你成天抱着手机想当什么网红你以为我不知道？手里的那点钱也都花给手机里的女人了吧？你以为这些我都不知道？我…我这一辈子，真是后悔教你这个混蛋东西！”
王校长一连骂了好半天，也不管章明的老婆孩子都在边上，就像教训小时候的章明那般。陈芳在旁边站着，开始的时候还劝架，后面直接被气哭了，这日子她也真是过够了。
章天天怕吓到妹妹，到后面直接抱着妹妹去外面了。
黎晓心里很震惊，他没想到章明竟然也想做网红，听王校长这话，他可能还为其他网红花过钱。他更没想到，王校长竟然知道这么多。
压下心底的震惊，他拉着王校长让他消消气。
章明终究是王校长的学生，从开始就不敢在恩师面前太放肆。到后面更是被老师训得不敢还口了，直到后面听说儿子也在搞什么网红的时候，他才再次抬起了头。
“老师您说什么？天天他做什么？他不好好学习要做网红？”这个大男人的声音略微带着点颤。
“别跟我说你不知道，我告诉你天天是个聪明的孩子，他是有大好前途的。你就耽误他，让他将来跟你一样混日子！”
说罢后王校长没有再等章明说什么，直接拉着黎晓出了门。
黎晓还想再跟家长把事情说明白一些，可王校长拉着他没给他这个机会：“走吧。”
到了外面两个人慢悠悠地往学校里走，王校长放平了语气跟黎晓解释道：
“章明从小就是个懒蛋，怎么教都不学，他爸打他、骂他，都不管用。当时我就训他，硬是带着他把小学上完，扶着他考上了初中。虽然后面的中学他没坚持下来，但他一直都怕我。”
“你别看他现在混自己的日子，我知道他后悔了。他也生怕他儿子不好好上学，这次这么训他一通就够了，他知道自己给孩子做了不好的榜样，我相信他后面能带着天天好好学。”
黎晓点点头，很佩服王校长。一辈子教了那么多孩子，每个孩子的脾气秉性他都清清楚楚，而且全村的人都很尊重他。
他想，这大概就是自己留在这里的意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