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照在五条大桥之上,深山信人靠在圆顶宝塔状的石栏雕柱边,看着静静流淌着的鸭川,还有河岸上那些与乌鸦抢食的鸭子,叹了一口气,但随之喉咙处撕裂一般的疼痛就让他将刚叹出去的气吸了回来。
感受着喉咙处的紧缚感,伸手摸了摸喉结,医用纱布粗糙的手感伴随着轻微的疼痛再次告诉他眼前的这一切并不是幻觉,而是真真切切的现实。
信人从裤子口袋中摸出黑色的夏普翻盖手机打开,上面标注的日期是:
2011年6月11日,土曜日。午后5时55分。
这是继日本赌国运失败以来再一次落入低谷的一年,由于大地震造成的核泄漏,日本陷入了又一次核恐慌,不断有政府代表出来发声道歉,颁布各种措施,但都无济于事,反而让自己公信力变得更低。
只是这些负面消息似乎根本没有影响到在这座城市生活的人们。
穿着校服的高中生们结束了自己的社团活动成群结伴嬉闹着一同走进了不远处的清水五条站,也时不时有结束了一天忙碌地工薪族从中蜂拥而出,又四散到各个町落。没有人看向信人这个脖子上缠着纱布的怪人,也可能是他阴郁的面色让他们不愿意向这边多看一眼。
这里是下京区,在古代是天子脚下庶民的区集,他们行商露宿,打牙祭看戏皆是在此。京都仿照着盛唐时期的洛阳而建,以鸭川为中心,越靠近鸭川,越向上游行走,黑瓦飞檐的古建筑就越密集。即便隔三差五便能见到十分现代的公寓又或是写字楼,但这种混合本就是京都的风物之一。
即便深山信人已经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快二十年,但他对这座城市,对在这座城市里生活的人仍然不甚了解。
而「他」也没有能好到哪去,毕竟他对于日本的了解也都仅限于动画中出现的那些地标式的建筑物而已。
赤红的光球在这一刻终于完全落下山头,街道上的灯光开始闪烁着,断断续续地接连亮起,试图削减着仍然存在的茜色帷幕。
信人目睹着这一幕,终于迈开了脚步,向着桥的另一侧走去。
他打开了谷歌地图的软件,gps自动定位已经帮助他定位在了京阪线清水五条站口,他按动着键位,找到了自己要找的地方——向前左转,直线距离大约700米的叫做西御门町的地方有一处饮食密集的区域,在那里他应该能够找到一家比较实惠的定食屋解决自己的晚餐,并且完成自己的亲妹妹交付给自己的任务,为她买上一份亲子丼带回去。
天黑得很快,即便闪烁的路灯和旁边公寓都有些许的光亮映照着周围,却仍然感觉有些阴暗萧瑟,就好像这里已经被废弃了一样。但是信人对这些变化没有太多感觉,他快步走过,只希望快点找到一处用食的好地方。
前方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喧闹声,就像是在举办祭典一样,拍手声吆喝声,鼓声笛声铃声此起彼伏。向前看去,前方灯火通明,却只能看见来来往往的黑色的影子,那些人的衣着、相貌全都处于阴影之中。
信人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找对了位置,日本的夏天倒是经常举办祭典,这些只有当地人知道的情报他不太清楚也是正常,不过这对他来说至少算是一个好消息,至少他不用担心自己要选择吃什么了,不过问题也就出现在这里,他可没有听说过哪里的祭典上会卖亲子丼这种主食,大概只能在他吃完之后再去别的地方找找看了。
信人向前走去,但就在他想要踏入光明的那一瞬,他的脖子升起来一阵火烧般的灼痛,如果只是疼痛也还能忍受,但是他却感觉自己缠绕在脖子上的纱布缠地越来越紧,就仿佛有了生命一般正在不断收缩,他双手想要将纱布撕开,却像是起到了反作用。
信人弯下腰,他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浑身乏力的他一时间也难以控制平衡,趴倒在地。但是他的意识却不曾远去,他听到了有脚步声在靠近,他想要抬头看看穿着锃亮的皮鞋走过来的究竟是谁,却发现自己提不起一丝力气。
“哦呀,真是稀奇,我竟然在这里看到了人类。”
“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怎么说?要先上报吗?”
“上报?这种没好处的事你会做?”
“不会,但是我更不想惹麻烦,被「乌鸦」们知道了就糟了。”
“呵…那些家伙么……走吧走吧,晦气!”
脚步声再次远去,虽然信人心中还有无数疑问,但是他已经没有余力再去思考了,疼痛已经几乎夺走了他全部的思绪,不过渐渐地他已经麻木地要感觉不到疼痛,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似乎在远去,目光前方的灯光与人影渐渐变得模糊、远去……
就好像躺在手术台时感觉到的那样,他似乎又一次看到了死亡,明明才刚刚醒过来,命运却又给自己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啊……信人这么想着,放弃似的闭上了双眼。
“啪嗒啪嗒”
一阵轻快地木屐撞击青石路板的声音由远及近,紧接着,一声清脆的呼喊声回响在信人的耳边。
“喂~”
信人艰难的睁开眼睛,却只能在昏暗的光线中看见红底绣着蓝色花瓣的浴衣的一角,和两只小巧的脚丫。但是没等信人细想这其中的联系,巨大的倦意便席卷而来,让他想要就此闭上眼睛,再也不理会任何事。
“喂~再不醒过来的话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哦~”
醒?难道我刚才是在做梦吗?
当信人脑海中闪过这个想法的时候,他的意识也终于与身体再度连接,像是触电一般,他的身体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
信人睁开了眼睛,视野也再度变得清晰起来。
原先的灯火绰绰和祭典的喧嚣已经消失不见,夕阳的光线快要被夜色溶解殆尽,只剩下淡淡地橘红的光晕滞留在天空。
信人发现自己现在正握着手机站在五条大桥之上,面前是来来往往从地铁口中进出的人群,街边的红灯刚好转变为绿色,发出滴嘟的提示音。
刚才的一切就好像没有发生过一般,犹如一场梦境。但那些疼痛与窒息感确实如此的真实。
“还好把你带回来了,要不然你要是真被带走了就麻烦了。”声音是从信人身后传来的,是刚刚叫醒自己的那个声音。
信人突然转过头,却发现面前空无一人。
“往下看,阿呆!”
信人的视线向下移动,那里有一个穿着奇怪的小女孩正怒视着他,嘴里还在嘀咕着些什么:“真是的!为什么连一个初次见面的家伙都要这样!”
这个小女孩却穿着一件红底点缀着蓝樱的浴衣,她的黑发长过了膝盖,姬发式的头侧别着一个红色的紫阳花发卡,她光着脚,穿着厚厚的木屐。
她大概只有读小学的年纪,却有着远超年龄的成熟氛围,她猩红的眸子带着好奇地神色打量着信人。
她的手中拿着一个漆黑的笔记本,上面依稀像是写着“DEATH”这个字。
“死〇笔记?”想到了某个特别有名的设定,信人下意识说出声,紧接着他就看见了小女孩关爱智障般的眼神。
“白痴吗你?怎么可能真的有那种写谁谁死的东西啊,这只是一个单纯的笔记本而已……”说着,小女孩打开了手中的笔记本,从扉页的笔袋中取出了一支铅笔。
接着,她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说道:
“欢迎来到京都,新来的妖怪小哥。先来简单做个登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