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轻,却像一层潮湿的膜,将整座城市裹得密不透风。夜色渐浓,霓虹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拉出长长的光带,高楼顶端的巨型广告屏循环播放着「忆镜」的宣传语——“记忆可存,遗憾可删,人生从此完美。”冰冷的电子音混着雨声,飘进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也飘进了这间藏在老写字楼里的忆镜修复室。
林野坐在修复室最靠里的工位,指尖悬在冰冷的光屏上方,指节因为微微用力而泛出浅白。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针织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间一块老旧的机械表,以及表带下方隐约可见的金属接口——那是机械义肢与人体神经的连接处。表盘上的指针安静转动,与周围的科技感格格不入。这间不大的工作室,是城市里无数记忆修复师中的一间,没有显眼的招牌,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有一张办公桌、一台高精度忆镜设备,还有墙角堆着的几叠记忆修复协议,简单得近乎冷清。
光屏上,无数记忆碎片正像灰色雪花般缓缓漂浮,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有的像破碎的玻璃,有的像消散的烟雾,边缘模糊、色泽发灰,每一片都带着被强行剪断的毛糙断面,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消散。
这是他今天的第七单委托。委托人姓名:苏晚。年龄:二十三岁。除此之外,忆镜系统的委托面板上一片空白——没有身份编号,没有居住地址,没有联系方式,甚至连委托记录都只有一行孤零零的文字:“修复记忆,代价面议。”
“系统判定:记忆碎片完整性——11.7%。”机械合成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平铺直叙,没有丝毫情绪,却让这间本就冷清的修复室,更添了几分寒意。
林野微微眯起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从业五年,他见过车祸后的创伤失忆,见过因过度痛苦而自我封闭的选择性遗忘,也见过年老体衰导致的记忆自然褪色,却从没见过这样诡异的情况。正常的失忆,记忆碎片或许会断裂、会模糊、会慢慢褪色,但绝不会是这样——像是被人用最精准的工具,一刀一刀,整齐地切碎,每一片碎片的断面都异常平整,像是刻意销毁的证据,不留一丝痕迹。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缓缓落下,轻轻触碰其中一片最靠近光屏中央的碎片。指尖刚一接触,光屏便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碎片瞬间炸开,一段模糊的画面强行涌入他的脑海。
纯白得刺眼的房间,没有窗户,没有家具,只有头顶一盏冷白色的灯,光线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房间中央有一个悬浮的光屏,上面跳动着一串红色的数字,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具体数值,只觉得晃得人眼睛发疼。画面的尽头,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背影,肩线挺直,身形清瘦,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样式极简的银灰色戒指,在冷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紧接着,一句极轻、极冷、像从深渊里飘上来的话,清晰地回荡在脑海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删掉她。从所有人的记忆里,一点痕迹都不要留。”
林野猛地收回手,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麻意,像是被电流击中。左臂的机械义肢微微震颤了一下,金属接口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蓝光。光屏发出一阵短促的电流嘶鸣,画面剧烈闪烁了一下,那些漂浮的碎片瞬间变得混乱,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干扰。窗外的雨,像是被这股力量牵动,忽然密集了几分,雨点拍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哒哒”的声响,打破了房间的寂静。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轻而浅的脚步声,很轻,却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林野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女生站在敞开的门边,头发被细雨打湿,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脖颈和脸颊上,眼神空茫得像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被人捞出来,没有焦点,也没有情绪。
她就是苏晚。身上穿着一件浅米色的风衣,衣摆被雨水打湿,晕开一圈圈深色的水渍,显得有些单薄。她的双手下意识地攥着风衣下摆,指节泛白,像是在极力掩饰着什么,又像是对这个陌生的环境充满了不安。
她望着林野,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吞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和试探:“我……是不是来过这里?”
林野还没来得及回答,光屏突然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嘶鸣,比刚才更加剧烈,整个设备都在微微颤抖。那些原本散乱漂浮的灰色碎片,在同一时刻疯狂聚拢、旋转、拼接,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一秒后,所有碎片停止转动,拼成了一张脸——一张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轮廓的脸,像是被浓雾笼罩,看不清任何细节,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压迫感。
而在光屏最不起眼的角落,一行极小的白色文字无声浮现,像是系统在恐惧中泄露的警告,又像是某种未知存在的宣告:【警告:检测到非人类记忆。】【来源:未知。】【状态:正在重组。】
雨还在下,雨点拍打玻璃窗的声音越来越密。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忆镜的宣传语还在循环播放,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林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一段本该永远消失的过去,一个被刻意掩盖的秘密,已经在这间小小的修复室里,重新睁开了眼睛。而他和这个神秘的失忆女生苏晚,早已被卷入了这场关于记忆与真相的漩涡之中,无法脱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