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病》
---司舟
（壬寅年陆月初三，见牡丹罚站状有感。）
楔子：
读《镜花缘》，唐敖道：“九公既言语可通，何不前去探听音韵来路呢？”多九公听了，想了一想，不觉点头道：“唐兄真好记性。此话当日老夫曾在黑齿国言过，若非此时说起，老夫也就忽略过了。今既到此，自然探听一番。海外有两句口号道得好：‘若临歧舌不知韵，如入宝山空手回（1）。’可见韵学竟是此地出产。待老夫前去问问。”
清·李汝珍《镜花缘》
第二十八回：
老书生仗义舞龙泉，
小美女衔恩脱虎穴。
正文：
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2），就经常听家里人或者周围的大人说，这孩子是不是有什么病？……
朦朦胧胧记得的第一次是妈妈跟爸爸说（3），那应该是在我很小的时候，中午喂完我妈妈抱着我哄睡，可是我总哭闹不睡，于是妈妈就抱着我在地下溜达，一溜达我就安静了，不哭也不闹，等一会儿妈妈以为我睡了，就停下来准备放在床上，但我马上又哭了，于是就又溜达，一溜达就立刻安静下来，看时发现我一双小眼睛圆睁着丝毫不困的样子，待溜达一阵子安静了再准备放下，我就又哭了！于是再继续溜达……待下午爸爸下班回家，问，孩子下午睡了多会儿啊？我妈说，从中午你吃完饭上班到现在，还没放下呢！放下就哭。你说，这孩子是不是有病啊？……
再后来，奶奶发现我脸上经常有脱皮，就说，这孩子有病，估计是有虫子（4）；理发的时候理发师说，这孩子头发跟猪鬃似的，估计是有病，应该是缺什么微量元素（5）吧；在街上跑的时候，邻居阿姨说，这孩子跑步总摔跟头，估计有病，缺钙！……
但这些病都从没有被确诊过，直到上了小学。由于我过分的“调皮”，被老师各种请家长。到了二年级下学期，班主任王老师叫来妈妈谈话，说，你家这个孩子太闹了，在学校就没有拾闲儿的时候，上课的时候我上头讲，他下头讲，下课我就没见过他走，一直跑着！他这个是病，叫多动症！你们得带他看病去！于是，妈妈带我去了BJ儿童医院，在妈妈转述了王老师的话之后，医生就确诊了，这就是多动症！妈妈问大夫怎么办呢？有法子治吗？医生说，目前只有实验用药，可以试着吃点，边说边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来一包药递给妈妈。妈妈问，请问您多少钱啊？医生说，不要钱（6）。妈妈问那这个药怎么吃呀？有什么副作用？医生说，每天一次，一次一到两片。副总用有一些，但不常见，比较多见的是有些孩子可能会出现抽搐！妈妈问，什么是抽搐？医生就做了几个连续打机灵的动作！妈妈说，啊，那就是抽风的意思吧？医生纠正，不是抽风，是抽搐！！！说完又机灵了一下。妈妈回家一说，全体家庭成员一致认为坚决不能吃！……不过事实证明，这个药物非常有效，每当我闹腾的时候，妈妈就会拉开大衣柜门，指着最上面的抽屉的说，给你吃片药吧！于是，我的症状就会立刻缓解四十五分钟……
上了三年级，班主任换成了张老师，张老师倒是不怎么请家长，她有一个很有效的保持课堂纪律的好办法，就是当我“多动症”发作的时候，她就会从讲台上冲下来，一把薅住我的后脖领子，把我拎到教室门口外，说，站这儿听吧！说完把教室门砰的关上！……开始几次的时候，我还乖乖的在教室门口摘歪着听课，但后来就忍不住了，我经常在罚站的时候去学校里各处转悠，包括平时让去的和不让去的地方，没多久，我就成为了对学校地理知识了解最清楚的人了！
但有一次，在我进入到一间没人教室时，发现教室里面有许多手工作品，有泥人，灯笼，木雕……还有很多我叫不出的玩意儿，我看得入了迷，正当我盯着一个小泥人看的时候，突然背后有人叫了一声，你是哪个班的呀？我吓了一跳，忙回头来一看，身后站的是大队辅导员刘老师，刘老师梳一个大辫子，嘴角右侧有一颗黑痣，虽然经常在学校里见到她，但那一天却是我们两个第一次说话。刘老师见我怔在哪里，就微笑着又问我，你是那个班的呀？为什么不上课去啊？我嘟囔着说，四二班的，老师让我出来的……刘老师笑了，你一定是调皮捣蛋来着吧？我说，我没有啊，我就是接老师下茬来着，老师说我多动症……其实没捣蛋，其实，反正……刘老师笑了，说，好吧好吧，你赶紧回去吧，要不张老师如果发现你不在那儿乖乖的罚站会生气的！快去快去吧！我忙不迭的抢出了教室，回到我们班的门口，蹑手蹑脚的站在门外，又往教室里张了张，张老师还在讲课，我心中窃喜，嘿，又没逮到我！过了一周周二的一个课间，刘老师来到我们班，点手招呼我出来，跟我说，今天下午一堂课（7），下课了你别走，来上次那个教室找我。我嗯了一声回去了。下午我如期到了那个教室，在门口喊了一声，报告！刘老师说，进来吧！我走了进去，刘老师背对着我坐在窗前，说，来吧。我走到跟前，见刘老师正在做手工，是用各种颜色的布头，剪开再贴在硬纸板上拼成一幅画。这个叫布贴画，你以前见过没？刘老师没抬头说着。我说没有，但是我觉得很有趣，我也想试试……于是从那天开始我就跟刘老师学习做各种的手工，从一开始的布贴，泥塑，毛猴，到后来的木雕，鸡蛋画，以及再后来的走马灯，内画壶……不知不觉中，我也学会了做事开口前的思考，学会了规划，学会了耐心，学会了聚精会神，也增加了对这个世界更多的好奇！……
记得那时候每学期期末成绩出来的时候，张老师总会在班里对学习成绩做总结，老师会把语文数学成绩按总分从200分，199分，198，197……往下捋，当有对应成绩的同学出现就站起来，从而排名次，一般我都在班里第五名。每次在我站起来的时候，老师都会挥手让我坐下，然后继续唱票到第六名出现，然后宣布这五个同学是本学期的三好学生，然后还不忘问大家，为什么不让他当三好学生？这时候，大家都会异口同声的说，“纪律不好！”然后老师还不忘对学习后几名的同学进行反面教育，你们看看，他一个三分之一课都是教室外头听的学生都能第五名，你们几个都是干什么吃的？坐那儿倒是挺老实，耳朵都留家里了吧？……
大学时，上革命史的时候，班里的前半部分总是空着，大家都坐在教室后边随时准备开溜。因为这个课的考试是开卷并且不计入学分。那时候有个师兄，叫任钢，长得很帅气，他成绩一直是年级第一，每一门课都是第一，他上课来的最早，永远坐在教室的第一排，哪怕是革命史。而且开卷考试他也自觉闭卷，好多同学都笑他，说他有病。有一次课间，我在楼道里碰见他，闲聊中我问，为什么连不计学分的课也要坐头排并且主动闭卷呢？他反问我，那又为什么不呢？我说，坐后头其实也可以，其他课坐前头得早起来教室占座，懒得早起，另外革命史没啥用，也不计算成绩，所以……主要是没用，没必要吧？……我挠了挠头答道。师兄微笑着说，难道懒惰能成为理由吗？况且怎么会有没有用的知识呢？任何知识都是有用的，即便是过时的知识和错误的知识，都会让你有所得，都会教给你该如何和不该如何，即便你当时不知道，如果你没听过没学过，那你以后连分辨的基础和机会也没有，你说呢？……我尬了许久，分辨说，其实我是听不下去，我，我，我有多动症，注意力不集中。师兄一下子笑了，哈哈，其实我也有！边说边挠着后脑勺。我也笑了，那您怎么治的？治好了吗？我小时候说有一种实验用药，不知道现在研发好了没有！师兄说，我告诉你一个办法吧，每当你学习要走神的时候，你就给自己提一个当下内容的问题，哪怕不切实，哪怕很古怪，那么你就有了探索的想法，你就有了一个小小的目标，就可以学下去了。啊！我立时间恍然大悟！……二十岁那年，我的病还在，而师兄他是我的药！……
2008，春节，我组织小学同学和老师聚会，席间，我突然问张老师，原来那个大队辅导员刘老师现在怎么样了？老师想了想说，那个刘啊？啊，想起来了，就是那个老姑娘（9）吧！呃，不太知道，不太清楚啊……嗨！她有病……
写在后面的话：
古语曰，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这世间大多数人都窃以为自知，亦窃以为知人！而孰知乎？
注：
（1）宝山空回。出处：《大乘本生心地观经·离世间品》：“如人无手；虽至宝山；终无所得。释义：进入宝山却空手而回。比喻置身良好环境，却一无所得。
（2）我记事情很早，所以说从记事算起，我想可能应该至少是一岁左右的时候吧。
（3）虽说朦朦胧胧，但实际这段记忆非常清晰，就像刚刚发生一样，后来大学期间妈妈偶然跟我说起，你小时候我哄你睡觉，你总不睡，在地上溜达你就不哭，一停下你就哭，溜达一下午都放不到床上去……我立刻说。那时候您抱着我溜达，我脸朝上，看着房顶（老的苏式建筑，房顶是一波一波的拱形结构），就像大海一样一波一波，所以不哭，但是您停下来，那一波一波的感觉就没有了，所以我就又哭！妈妈说，啊……！那可是在我休产假的时候啊，你才刚满月！你怎么会记得？我说，如果不记得，我又如何能回答您的问题呢？最多是大海那个感觉是现在的形容而不是当时罢了。
（4）因为家长怀疑我肚子里有虫子去了儿童医院，当时一个奶奶医生说，注意卫生，这虫子都是吃进去的，边说还边做了个动作，她迅速的把右手放在屁股后面然后再迅速的抽回来放在嘴边，然后再反复几次，并说着，扣了吃吃了扣……[捂脸]
（5）缺锌据说会头发黄软，那猪鬃般的头发想必是锌多了吧？而不是缺什么吧？
（6）估计这是个试验用药，在家长的坚持下，我最终没有成为小白鼠。
（7）我的小学时代，每周二下午只有一堂课。据说每周二下午老师们要组织政治学习。
（8）那个时候想坐在教室前排听课得头天晚上或者一早来占座，一般是放一本书或者一个水杯。
（9）在小的时候，我并不知道什么是老姑娘，依稀曾经认为是像老虎一样的可怕角色！就像认为没有身份的“黑人”就是非洲黑人那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