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27岁是一条不容易跨过去的坎儿。
很早就听说摇滚界有个所谓“27岁死亡魔咒”,现在想起来更是隐隐有些担忧。可能人过了27岁,就不得不死心了吧。
除了吉米·亨德里克斯或者科特·柯本享年27岁以外,后边还有一大把人都是这个年纪稀里糊涂就死了。有的是用药过量,有的则是把左轮手枪的枪管直接塞进嘴里。
唉,死人,枪管好吃不?好吃不好吃?
当我从这样的迷思中走出来时,发现孟雨先正半眯着眼睛看着我。
我问:“怎么啦?”
她愣了两秒种,然后呼哧一声笑了,说:“你刚才又在自言自语了。”
“是吗,我说什么了?”我问。
“死人,枪管好不好吃……”
“我说出来了?”
“嗯……”看她的表情有些欲言又止。我知道她又想奚落我自言自语的习惯了。
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源头是哪儿,反正我从小到大一直有这个毛病。
这里之所以称之为“毛病”,是因为在学生时代为此惹过不少麻烦。比如在紧张的备考阶段,所有人专心解答黑板上的数学题时,我却在空白的作业本上看到了更远的世界,灵肉分离般的进行了一场漫长的游离。当老师粗暴的将我拎出课堂时,我已经不知不觉把罗马帝国陷落的事情公之于众了。
如果同学的转述无误的话,我当时低沉但清晰的说:“罗马最终陷入一片火海,汉尼拔、西庇阿、霍诺留、马克西米安、保卢斯、阿提拉、埃提乌斯……”就像进行着邪恶仪式一般在念着这串历史人物的名字。那一刻,罗马,就是一个火堆,我把所有与之相关的人物都像柴火棍一样一根根丢进去,然后烧成灰烬。
当然,被周围人误解成精神病也好,相亲时吓跑了对面的姑娘也好。我到一直没把这个太当回事,权当只是在和一个不存在的谁认真的交谈罢了。
今年我27岁,是个想法颇多,但又惴惴不安的年纪。而孟雨先今年才26,肯定还不懂我们27岁的人的内心世界,就和一年前的我一模一样。
这是一个很模糊的界限,却真真切切的存在着。好像唯有到了27岁,才能看见月亮阴暗面里的东西,然后撑过这一年就能活下去,撑不过则只能吃枪管。而相比之下26岁还十分稚嫩,看月亮也只能看见个表面。
即便如此,我也并没有太介意她此时的幼稚。而且我知道,孟雨先离开以后,S市就再没有人和我说话了。
2
那些天我本来不加班,但下班后也呆在公司。然后等夜幕爬上天际时和她一起去天台喝冰汽水。
起初只有我一个人来天台吹风,她到公司之后也很快的喜欢上这个地方。这里视野的确开阔,晚上可以看见不远处河边,那条酒吧街的灯火缓缓亮起。如果恰巧是安静的一天,连酒客们的谈话都可以隐约听见。
甚至有一次,啤酒馆里有人犯了癫痫病,这一整个过程都被我们俩悄悄的目睹了。我一直以为她会说些什么,但到最后都没有,我们就这么默不作声又目不转睛的看着人们慌作一团。期间有那么一两秒钟,我收回目光看了一下她。
后来我们便开始一起来天台,聊聊音乐或者电影,冬天的时候一起喝一些热茶,夏天则一定是冰汽水。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问我:“我背上那个疤是不是挺丑的?”
孟雨先其实是个标准的美女,如果不是背后有一个很大的烫伤疤,她应该早被拉去拍电视剧了。
说实话,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也觉得触目惊心,它遍布在她心脏的正后方,一直蔓延到右边的肩膀上。那天去她家还书时,她正好穿着一件吊带。也正是这样才让我想到,她平时根本不穿露背或露肩的衣服。她看到我呆住了的样子才一下子反应过来,说小时候家里大人不小心把一壶开水浇在她身上,当时差点就要了她的命。
其实我觉得这个疤也不影响什么,但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所以就问:“怎么突然在意这个?”
她说:“前两天跟男朋友视频的时候,我露着肩膀,他看见好像有点介意,说等我过去深圳之后,就花钱帮我找个医院把这个疤祛掉。”
我有些不可思议,我是指她那个一直都作为一个概念出现的“男朋友”,听说他今年已经29岁了,如果有机会谋面的话,我想拿着话筒采访一下他,关于如何成功度过27岁这个话题。
我说:“你要是不嫌麻烦的话,当然可以把它消了。但是如果你如果觉得它就是属于你自己的一部分,那就再掂量掂量。你想啊,你从小到大,不管做了什么破事,这个疤可都在场呢,是目击者。”
她到是蛮配合的笑了笑,说:“那我岂不是要赶紧灭口!”
我说:“那你最好也把我灭口了,你的破事我也都知道了。”
她笑着不说话了,安静的看向远处。那双荧光闪烁的眼睛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些深邃的东西,比如深夜时的海平线。
3
“顾震声!……怎么每次都这样?”
我:“?”
她说:“怎么每次有点空档你就自己对着自己说话,还净是些让人听不懂的东西。”
“什么东西……听不懂?”
“你说,深夜的海平线!你刚才在想什么呢?”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看着我,然后长舒了一口气,说:“不行,走之前,我一定要弄明白这个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每次的自言自语,还有说的这些奇怪的话,统统要搞清楚!”
她方才声音中颇有意味的颤动,说明这句话不知道在她肚子里已经徘徊过几个来回了。看来并不是突然的心血来潮,其实她早就对这件事感兴趣了。
我说:“我没觉得自言自语这个习惯,会给咱俩弱不禁风的友谊带来什么麻烦啊。”
她没有反驳“弱不禁风的友谊”,却认真的说:“我也不觉得。就是……好奇,而且它开始影响到我了。其实哦,刚开始知道你是这样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我觉得不正常,但后来慢慢习惯了。习惯到现在,有时候你一个字一个字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比如那天,我心里正烦着呢,听到你说的东西之后竟然莫名其妙的平静下来了。还挺有诗意的……”
“比如哪天啊?”我半信半疑的问。
她说:“比如你最近经常重复说——潮汐、流沙、摩天轮。你有印象吗?”
喂,这样很奇怪唉。我对于自己说出了什么东西毫不知情,这样就好比是她在描述另一个人,然后硬说这就是我!
这或许是我生下来第一次和别人讨论这些自言自语的内容,我突然感到有些抵触,于是说:“完全不记得有说过,而且脑子里也只是简单闪现过这样的场景……我觉得吧,你想搞清楚我说的东西究竟代表什么,是很难的,因为我自己都搞不清楚。你问我潮汐、流沙还有摩天轮背后是我联想了什么事情,我也说不上来。因为脑袋里边只有这些场景,没有任何人,也没有发生任何事件。简而言之,无迹可寻,懂吧?”
她说:“我懂啊,但我是这么想的,根据观察,你每次只要走神了就会开始自说自话。要想让这些有迹可循,我们想办法让它连贯起来。这次你说的三样东西,潮汐、流沙、摩天轮,我们都去一遍怎么样?然后我在旁边不打扰你,任你走神,看你到了自己说的场景里又继续会说些什么,这样我们就能分析你的自言自语有没有什么内在逻辑,对吧?”
“那你之前怎么不试一试呢?”
“你之前说的很多东西都很抽象,不好实现的好吧,就像你有段时间一直念叨一串年份1959,1966,1989,我难道要带你摸电门穿越吗?说吧,这年份又是什么意思?”
“哦……这个啊!还是不要说比较好。”
“……你果然是个傻瓜。”她不可思议的望着我说,“所以,这次你说的所有东西,S市都有!我们晚上涨潮的时候去海滩,潮汐和流沙就有了。第二天晚上咱们再去坐摩天轮,怎么样?”
“为什么分两天?”
“你傻吗?涨潮的时候摩天轮已经关了……”
“为什么不先坐摩天轮?”
“你傻吗?顺序都不对了怎么分析?”
那我无话可说,她果然在心里已经计划很久了。
说实话,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没什么朋友,身边的人对我的自言自语也都是回避的态度。这算是我第一次被人好奇的拿来研究吧,这感觉……挺奇怪的。
4
第二天晚上我才发现,离开了那个天台,我们俩就仿佛不再熟悉了。
从灯火辉煌的街头一路走到滨海大道。我以为我们路上会像以往那样嘻嘻哈哈聊点什么事儿,结果我们只是安安静静的走到了目的地。但我并没有因为沉默而尴尬,反倒觉得挺轻松的。
直到远离人群之后,我才开口问她:“是下个月去深圳吗?”
“是的……深圳你去过没?”
“去过一次,不过当时就是去听了梅卡德尔的现场音乐会,下午到,第二天早上就走了,所以相当于没去过吧……”
“那你以后来了我招待你。”
“别,你男朋友肯定嫌我别扭。而且可能引起误会。”
她沉默不说话了。
过会儿我又说:“估计下次见到你,你已经为人妻,为人母了吧?”
她看着远处黑色的海面说:“也未必吧,虽然家里人都开始催了,但我还没想好呢。”
“什么意思,你男朋友不会那方面不行吧?”
“滚蛋你……我是说我不知道,最后会不会和他结婚。”
“啊,不是都在一起6年了么?”
“在一起6年,才不会因为冲动就盲目思考结婚生子这些事。其实我去年还跟他闹了分手,闹得很凶,当时差一点点我和他就完了。”
“哦?好像是你刚来公司的时候?”
她想了想说:“是在来之前,我没想到,一和他说分开,竟然全世界都过来劝我。我爸妈甚至还有他爸妈!”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直撇嘴。然后她讲起了那次旅行:
“所以后来我又有些动摇,最后就做了一个决定:我跟他一起去出国旅行一次,如果这次旅行之后,都觉得这段感情还有希望,那就继续在一起;如果感觉没法挽回,那就分手,相互祝福,一起旅行就算是送这段感情最后一程。”
“然后你们又和好如初了?”
“如初也说不上吧。那次去了加拿大的蒙特利尔,虽然之前吵架吵的很凶,彼此心里都不舒服。但毕竟出了国,一到陌生的环境就让人靠的更紧,没过两天,大家心情都好多了,能像以前一样说说笑笑的,那天傍晚的时候特别特别冷,我们散步散了两三个钟头,一看手机才知道走到蒙特利尔的老港,在那边还很巧的找到了太阳马戏团,进去看了一场演出。当时我不知道他怎么想,我自己心里还是有一块石头始终没放下,直到后来我见到了这世上最忧伤的一只浣熊。”
“哈?什么浣熊?”
她突然俏皮的一笑,说:“全世界最忧伤的浣熊。一天晚上我单独去麦当劳打包些吃的,经过一条没灯光的小路,靠近路边一个垃圾桶时里边突然传来一阵怪声。当时吓了我一跳,赶紧停下来看是什么东西。然后,我就看见了一个小可爱。我和它对视了好久,对视中我慢慢就觉得它好忧伤啊。大晚上那么冷,天上还下着小雨。它当时肯定和我一样饿,趴在在垃圾桶旁一只手伸进去捞啊捞,找些吃的,注意到我之后,突然就站起来了,两只手捧着捞来的东西,像人一样两只脚站立着。一脸无辜的看着我……”
“你神经了?……什么意思啊?”
“你别打断我好不好?当时我在想,如果以后身边没人陪了,我是不是会变得像那只浣熊一样孤单,然后渐渐又变得忧伤,还是让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那种忧伤,想起来就很可怕。那只浣熊看着真的好可怜啊。那个时候我突然觉得,不行,我不能离开他,然后我麦当劳也不买了,一路跑着回民宿,一头冲到他怀里哭起来。然后他也哭了,说,再不要分开了,再也不分开了。”
我觉得故事这么发展,便算是圆满了。不由得感慨:“这个结局我喜欢。那你怎么还不能确定和他结婚呢?是觉得你男朋友还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问题啊,他自从去深圳以后事业就一路好转。这个人工作卖力,收入稳定,靠自己的能力买了车,也没有不良嗜好。可是说实话,不管他以后在深圳还是可以换回来这里,我还是觉得和他在一起,有些……累的感觉。而且偏偏就是因为他什么问题都没有,每次一有念头想和他分开,都让我有些自责。我也在想自己是不是心太野了,才对会他有什么不满意。”
“我觉得未必吧。感情这种事,不一定非要一方有问题才行,有时候就是一起走着走着就反而渐行渐远了。”
她深吸一口气,再长长的呼出,说:“是吗……好了,不说我了,开始正事吧。”
那一夜,她让我坐在身边发呆,而且居然拿出纸笔很认真的做了记录。结束之后她起身拍拍屁股满意的说:“好啦,走吧,我回去会把你说的话再整理一下,等明天结束了咱们再一起好好看看!”
当时海风正吹奏的欢快,我们慢慢的从海滩走去附近的地铁站。当时她赤脚脚踩在松软的沙滩上,我给她讲了梅卡德尔演唱会的情况,她一边听,一边低着头笑。
5
那么坐摩天轮这天就没有前一天顺利了。
她本来就要出门了却被临时叫回去加班,我说要不然改天吧,她说不用不用,让我先过去等一会就行。这样一来我便无处可去,只能一个人在大商场游荡。
这座摩天轮就坐落在商场大楼的楼顶,半悬挂在墙体以外,而商场则坐落在市中心,所以这是唯一一座在市中心的摩天轮,其他摩天轮都在偏远一些的地方。想看城市夜景,这个是NO.1。每个夜晚,摩天轮亮起五颜六色的光,当人们从它的下方经过,都会禁不住抬起头,赞叹这枚镶嵌在S市的巨大琉璃灯盏。
我走在这么大的商场,却感觉一切都和我无关。
我从1楼乘扶梯升到8楼,瞄见了摩天轮售票处,然后再从8楼原封不动的回到1楼。
就这么逛了大概一个小时吧,我找到一个休息的长椅坐下来。看看周围的人都在玩手机,包括情侣也是,现在人们已经不聊天了,我就带起耳机听听音乐。
然后我在想,一会儿孟雨先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呢?是一路小跑着;还是慢慢悠悠的走过来,从很远的地方就对着我笑?
然后她会不会像个小孩那样想吃一些冰淇淋或者其他甜品,这样的话我是买给她,还是劝她别吃这些高热量的东西呢?
就这么想着想着,时间就到了9点,若再晚上半个小时,摩天轮就不能再上人了。然而她并没有表现的像我想象的样子,她只是轻轻的出现,然后向我道歉说来晚了。
很奇怪,这会儿她的神情看着有些黯淡,让我忍不住的问她怎么了。
“和谁吵架了吗,老板,男朋友,还是家里人?”
“没什么,刚才我男朋友在我工作时,不停给我发一些公司的信息,说我过去深圳之前就按照这个去投简历。还发来一大堆很长的语音,最后又打电话过来,我当时正忙着,就跟他吵了两句……”
“啊,这样啊,那你一会儿要回个电话解释一下的。”
“哎,再说吧!咱们上去吧?”
我们坐进摩天轮的舱内缓缓上升,她像突然扫去了些许阴霾,开始认真的研究起这里的设施。不愧是重金打造的摩天轮啊,不仅LED灯光可以随意变换色彩,而且还可以链接手机放音乐。
我说:“你放个音乐来听吧?”
她想了想说:“你放吧,你自己熟悉的音乐方便你发呆。”说完她又掏出了那个笔记本。
这么说确实蛮有道理,我连上手机,翻一翻列表,看到了梅卡德尔的《迷恋》,就放这首吧。
音乐开始从环绕式的音响中缓缓流出:
就让所有梦想都停留在青春路口
就让所有国王都找到那权利的接口
就让所有理智都埋没在YD深处
就让所有我们都消失在爱情的尽头
……
在这一整个过程中,灯火辉煌的城市都在脚下逐渐下沉,慢慢的没入黑暗之中,远处的天还有海面,也都慢慢没入黑暗之中。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想,我和孟雨先,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吧。省得心里总有个钩子勾在这。她去了深圳以后,除了自言自语,我也没有必要再和谁说话了,沟通这种事情本来就挺费劲的。
当然我可能会删掉她的电话号码,但不会删掉她的微信。我觉得没事儿可以看看她的朋友圈,以便了解她到底会不会和那个男朋友结婚。
如果,啊,我是说如果。她现在没有男朋友,也不打算离开S市,我应该会追求她吧?
又或许我还会再等一等,等收入再丰厚一些,比如月薪达到一万二千元以上。那么我才开始追求她,直到她是我的。
等到手以后我就把她从头到脚吻个遍,包括她背后那片疤痕也吻个遍,一直到我们也像歌词里唱的那样都消失在爱情的尽头。那样的话,我差不多现在就要开始改变一下生活方式,学会做一些长远的计划,并尝试让自己充满活力和希望。
除此以外,我还要好好的活过27岁。
然后我就陪伴着她,帮她也安全的度过27岁这个坎儿。我会告诉她这件事,然后看着她听不懂又傻乎乎的样子,笑话她是个笨蛋。接着又严肃的对她说:放心吧,有我在。我有经验。
如果27岁的时候,生活是一把左轮手枪抵在我们的脑门上,那我就帮她挡下这颗子弹。
摩天轮缓缓地转动,城市又渐渐的从一片黑寂中浮现出来,眼看就要回到起点。等一会儿回到地面的时候我要不要很正经的和她说一声,再见?
可我转头看她的时候,吧嗒,好像是水落在纸张上的一声脆响。嗯?她在哭啊!而且哭的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让我心中微微一颤,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在偷偷地流眼泪。
她看着我,一边抽噎的问我:“你是认真的吗,顾震声?”
我问:“什么认真的?”
她突然泣不成声,说:
“你刚才嘴里一直在念:我爱你,孟雨先!”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