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燕毕业于名牌大学,实习月薪八千,转正一万一,第二年便升上管理岗,月薪两万一。拿着远超同龄人的收入,却天天被领导追着工程进度,连喘口气的空隙都没有。
小时候总盼着长大,盼着上初中就好,上了初中又盼着高中,可真走到了人人羡慕的位置,才发现这无尽的辛苦,根本看不到头。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震,叮叮的提示音像催命符,在深夜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夏燕不用看都知道,又是领导的消息。
“夏燕,这个项目做成,财富自由就在眼前。”
“夏燕,代码跑错出问题了,抽空回公司或者在家改一下。”
“夏燕,项目交接快到了,这几天辛苦点,钱不会少你的。”
夏燕在心里默默吐槽,要是真有个人生重开系统就好了,这人生副本,刷得实在没意思。
屏幕里是香槟喷涌的派对,他眼前只有泡面汤上漂浮的油星。
他抬头望向自己刚离开的楼层,那里灯火通明,像一座永不疲倦的透明蜂巢。他清楚,很快就会有新的人填满那些工位,而十几个小时后,他也会再次被吸回去,重复一成不变的日子。
“我……”
夏燕按下锁屏键,目光落在熄灭的屏幕上,日期赫然显示着 20xx年 12月 29号。
又要过年了吗?今年,到底该不该回去?
每年过年必回家,可每次回去,都要面对童年玩伴的问候、亲戚的盘问。
“燕儿,看我的小娃娃可爱不?”
“小燕,工作咋样,薪资高不高?”
“燕子,找女朋友了没?”
“燕子,我好想你,以前咱们天天在泥地里玩。”
“燕子,要是你姐姐还在就好了,我们都想她。”
夏燕指尖一颤,不小心点亮了屏幕,锁屏壁纸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冬日阳光透过病房窗户,落在女孩沉静的侧脸上,她面色苍白,眼神却清澈平稳,仿佛身处的不是惨白病房,而是洒满阳光的自家客厅。
那是文舒。他的手指,下意识轻轻摩挲着屏幕里的那张脸。
又过年了。这个念头,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他记忆深处,那扇不敢轻易触碰的门。欢声笑语、雪地打闹、那个总爱让他叫姐姐、从容得能握住时间的女孩,一幕幕涌了上来。
可惜,人生没有重来系统。
夏燕是资深小说爱好者,系统、穿越、重生、种田,各类小说他都爱看。参加工作后,他尤其痴迷重生文,总忍不住想,如果能回到过去,自己会不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如果当初,答应了那个笑容就好了。
记忆飘回多年前的那个冬天,飘雪的日子,还有那个藏在心底的盒子。
“小燕,你怎么这么可爱,让姐姐捏捏脸蛋。”
“好冷,别捏了别捏了,不许捏!”
“别小气嘛,就让姐姐捏一下。”
每次反抗,最后都被姐姐得逞。夏燕气鼓鼓地掉眼泪,又会软乎乎地央求:
“姐姐,把你的手环给我看看呗。”
“好啊,那让我再捏一会。”
冰冷的小手扎在他脸上,鼻涕眼泪冻得快要结冰。
“捏够了,给我看!”
“才不给你戴呢,夏傻子,哈哈哈。”
“我要告诉爹爹和叔叔,说你欺负我!”
那样快乐的日子,没能持续多久。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打断了所有美好。听父亲说,是司机疲劳驾驶,雨天路滑,而文舒刚好站在视野盲区,被狠狠撞了出去。
120的鸣笛撕裂长空,他和父亲接到电话,疯了一般赶往医院。文舒的父亲,那位魁梧的叔叔,早已守在病房外,钢铁般的汉子,浑身都在发抖。
“文舒,你一定会好起来,别说话。”
“放心吧爸爸,我只是去了另一个世界。”
“不许说这种话!”
“爸爸,我只想你一直陪着我。”
眼泪从这位国字脸硬汉的眼眶里涌出,任谁也想不到,曾参军入伍、身形刚毅的男人,会在女儿面前脆弱成这样。纵能扛住天地重压,扛过岁月冲刷,也扛不住至亲即将离去的痛。
“别多想,好好休息,过几天就好了。”叔叔声音沙哑,紧紧攥着病床上女儿的手,身上定制的黑色西装,被眼泪打湿了一大片。
再强大的人,心里也有最软的一隅,家是窝,亲人是根,窝没了可以重建,重要的人没了,就真的没了。
“爸爸,不哭了,文舒也想你,可我的时间不多了。”文舒用最后的力气,轻声却坚定地说,“如果你还当我是女儿,就别在我面前哭了,像以前那样威风凛凛,好不好?”
叔叔拼命点头,用西装衣袖胡乱擦着眼泪:“好,爸爸不哭,爸爸不哭。”
“谢谢爸爸,让文舒,在最后一眼里,看到最棒的你。”
“爸爸,让我最后留点时间,和夏燕说说话,好吗?”
夏燕和父亲冲到病房时,医生和护士早已认出他们。来不及核对身份,便被领着冲到病床前。
床上的文舒,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可即便被撞得浑身是伤,即便生命走到尽头,她依旧保持着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温柔。被撞时,她手里的书册散落一地,第一反应不是喊疼,而是轻声对慌张的肇事者说了句:
“没关系。”
文舒紧绷的神情缓缓放松,像一根终于松开的弦,眼底只剩平静的温柔。她看向父亲,轻声说:
“爸爸,把手环给我。”
叔叔颤抖着拿出那只手环,递到她手中。手环没有钻石的炫目,只有水晶般的澄净,像文舒本人,通透、温和,却藏着触不到的内核。
“这个手环,一定要收好,千万不能弄丢,夏傻子。”
文舒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
“总会用到它的时候,这是我们的约定,好吗?”
“好,姐姐,你别说话了,求求你。”夏燕哭得浑身发抖。
“偏不,我就喜欢调侃你,谁让你是夏傻子呢。”文舒勉强笑了笑。
“要按时吃饭,好好做完功课,别再去泥地里玩,弄得满身都是泥……”
声音越来越轻,最终消散在病房里。温柔,从容的女孩,还是走了。
病房里的哭声,像地震般震耳欲聋。所有人都不愿相信,那个会给父亲绣暖衣、会逗弟弟开心、连被撞都先说没关系的女孩,就这样永远离开了。
“文舒,你只是睡着了对不对?”
“姐姐,你骗我的,快反驳我啊!”
“文舒,夏燕还需要你,你怎么能说走就走……”
回忆翻涌,夏燕的眼泪再次滑落。窗外寒风刺骨,眼泪落在脸上,冻得像冰粒。他哆哆嗦嗦回到家,打开暖气,洗了个滚烫的热水澡,才稍稍缓过神。
他坐在椅子上,小心翼翼拿出那个珍藏多年的盒子,轻轻放在桌上。
深吸一口气,他伸手触碰那只尘封多年的手环。
指尖触碰到的瞬间,像是摸到了一块温暖的冰。
下一秒,整个房间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