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贝克街的第十六位访客
雾锁泰晤士,一九二五年的伦敦像一只被浸泡在煤油里的旧皮箱。
埃德加·斯特林坐在贝克街二一二号乙的办公室里,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本《罗杰疑案》。书页泛黄,扉页上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致T.T.,愿你的直觉永远像波洛的胡子一样精准。”
T.T.是汤米·贝尔斯福德,埃德加的父亲,也是这间“布伦特国际侦探社”的上一任主人。三年前,他在调查一封贴着俄国邮票、背面写着“16”的蓝色信件后,人间蒸发。
“斯特林先生,有访客。”助手莉莉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她穿着剪裁利落的亮蓝色外衣,帽针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不见。”埃德加头也不抬,“除非他带着蓝色信件,或者尸体。”
“他带着后者。”莉莉安平静地说,“是苏格兰场的贾普探长,他说如果你再不出去,他就把尸体抬到你的办公桌上。”
埃德加叹了口气,合上书。他患有某种罕见的“情感缺失症”,无法理解恐惧、悲伤或爱,只能通过模仿书中的名侦探来与这个世界建立连接。此刻,他决定模仿赫尔克里·波洛——那个讲究秩序与灰色细胞的小个子比利时人。
他挺直腰背,用两根手指理了理并不存在的八字胡,迈着方步走了出去。
贾普探长正焦躁地在接待室踱步,看到埃德加出来,立刻递过一份文件:“桑宁戴尔高尔夫球场发现一具尸体。死法很离奇,像是一场拙劣的戏剧。”
“戏剧?”埃德加翻开文件,一张照片滑落。死者是个中年男人,躺在刚挖好的沙坑里,身上盖着一件明显过长的晚礼服大衣,口袋里露出半张撕碎的球杆票据。
“这大衣……”埃德加的瞳孔微微收缩,“这致敬的是《高尔夫球场命案》。”
“什么?”贾普探长皱眉。
“没什么。”埃德加迅速恢复波洛式的冷静,“带我去现场。另外,帮我准备一套绿色的天鹅绒西装,我要在视觉上压制凶手的心理防线。”
桑宁戴尔高尔夫球场,浓雾弥漫。
埃德加站在尸体旁,像一只审视猎物的猫头鹰。他戴上白手套,用镊子夹起死者衣领上的一点白色粉末。
“烟灰。”他笃定地说,“而且是昂贵的俄国黑卷烟。凶手是个左撇子,身高约五英尺十英寸,习惯在挥杆前用左手调整帽檐。”
莉莉安在一旁记录,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他是左撇子?”
“因为只有左撇子才会把球杆票据塞在右边的口袋里,而死者是右撇子。”埃德加指了指尸体僵硬的手指,“看,他的右手虎口有老茧,左手没有。凶手在伪装成一场意外的球赛争执时,犯了一个逻辑错误。”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杂技演员服装的女人突然冲了出来,尖叫道:“那是我姐姐的信!”
埃德加拦住她,目光落在她胸前的名牌上:玛格丽特·杜维恩。
“杜维恩小姐,”埃德加的声音变得像马普尔小姐一样温和,“你姐姐贝拉在哪里?”
玛格丽特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有姐姐?”
“因为你刚才说的是‘我姐姐的信’,而不是‘我姐姐的票据’。”埃德加从死者口袋里掏出那半张票据,轻轻展开,“这上面的字迹,和你帽子上的绣字一模一样。”
调查深入,埃德加发现这不仅仅是一起情杀。死者生前正在寻找一颗失窃的“粉红珍珠”,而那颗珍珠,据说就藏在布伦特侦探社的某个档案盒里。
回到办公室,埃德加开始翻找父亲的遗物。在一个贴着“N或M”标签的铁盒里,他找到了那颗粉红珍珠,以及一封未寄出的信。
信是父亲写给母亲的,日期是一九一九年。
“……如果我没能回来,请告诉埃德加,他不是我亲生的儿子。我是从俄国的一个孤儿院抱养他的。他的亲生父亲,代号‘16’,是个双面间谍……”
埃德加的手指颤抖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感到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情绪——愤怒,或者是悲伤。
“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原来我也是‘蓝色信件’的一部分。”
第二天,莉莉安带来了一个更可怕的消息:苏格兰场的档案室失火了,所有关于“代号16”的资料都被烧毁,唯一的目击者是个哑巴清洁工,被人用毒巧克力毒死了。
“毒巧克力?”埃德加猛地站起来,“这是《死亡草》的变体!”
他意识到,凶手正在用阿加莎小说里的手法,一步步将他引向一个陷阱。而这个陷阱的中心,就是他自己。
“莉莉安,”埃德加盯着她的眼睛,“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莉莉安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她摘下那顶亮蓝色的帽子,露出一头金色的短发,眼神变得锐利无比。
“我是塔彭丝·贝尔斯福德的女儿。”她说,“我父亲和你父亲是搭档。当年,代号‘16’出卖了他们。我来找你,是为了帮你找回记忆,也为了找到那个还在呼吸的‘16’。”
“他还活着?”埃德加问。
“不仅活着,他还坐在苏格兰场的最高位上。”莉莉安递给他一张邀请函,“这是今晚‘东方快车’的船票。他会在那里,和最后的六个知情者一起。”
夜幕降临,泰晤士河上的游轮灯火通明。
埃德加穿着那套绿色的天鹅绒西装,像一位赴宴的国王。游轮上聚集了六个人:一个退休的将军、一个神经质的女演员、一个沉默的医生、一个贪婪的律师、一个年轻的继承人,还有一个总是织毛衣的老妇人。
“这太像《无人生还》了。”莉莉安低声说。
“不,”埃德加冷笑,“这是《万圣节前夜的谋杀》。”
宴会进行到一半,灯光突然熄灭。当灯光再次亮起时,那个年轻的继承人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把餐刀,刀柄上贴着一张蓝色的纸条,上面写着“16”。
恐慌瞬间爆发。
埃德加冷静地站出来,拍了拍手:“各位,请听我说。凶手就在我们中间。他模仿的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风格,但他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逻辑漏洞。”
他走到那个织毛衣的老妇人面前,拿走了她手里的毛线针。
“你不是马普尔小姐。”埃德加冷冷地说,“真正的马普尔小姐不会用这种颜色的毛线。”
老妇人愣住了。
“而且,”埃德加继续说,“只有一个人知道今晚的船票是伪造的,那就是发出邀请的人。莉莉安,把他的假发摘下来。”
莉莉安猛地扑向那个沉默的医生。在一阵挣扎中,医生的假发被扯下,露出一张布满伤疤的脸。
“代号‘16’,”埃德加的声音颤抖着,“或者说,我的父亲。”
那个男人笑了,笑声像夜枭一样刺耳:“埃德加,我的儿子。你终于学会了推理。但这推理救不了你,也救不了这个世界。”
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一颗手雷,拉开了拉环。
“不!”莉莉安尖叫着扑了上去。
轰——!
爆炸声中,埃德加感到一股热浪将他掀翻。等他挣扎着爬起来时,船舱已经一片狼藉。代号“16”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那把餐刀。而莉莉安,正捂着流血的手臂,虚弱地靠在门框上。
“我……我用毛线针刺了他……”她喘息着说,“就像马普尔小姐说的,有时候,最不起眼的武器才是最致命的。”
埃德加冲过去抱住她。那一刻,他感到心脏剧烈地跳动,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别哭,埃德加。”莉莉安勉强笑了笑,“我们是搭档,不是吗?就像汤米和塔彭丝一样。”
埃德加点了点头,紧紧握住她的手。窗外,伦敦的浓雾渐渐散去,露出了一角苍白的月光。而在那月光下,一封蓝色的信件静静地躺在甲板上,背面的“16”字迹已经被雨水晕开,变得模糊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