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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快到了,白核。”
安牵着白核的手,带着她向发射台的中央走去。在她们的头顶,是漆黑深邃的夜空——再往上,就是“海”的边界了。
巨大的发射台黑暗而空旷,两人脚下的地面布满了暗淡的复杂纹路。发射台的正中央,一座高耸的巨塔笔直地矗立着,塔身如一柄利剑直指天穹,又仿佛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墓碑。巨塔下零散地聚集了一些人,静静等待着通过最终筛选的即将远航的三名控门人到齐。
安将白核送至巨塔下。白核抬起头,默默凝望着漆黑的塔身。过了一会,所有的三名控门人都已到齐。巨塔底端,一扇巨门在低沉的隆隆声中缓缓打开。白核最后朝安的方向看了一眼。安静静地站在原地,在黑暗中微笑着冲她挥了挥手。
白核的身形很快随队伍消失在门后。又是一阵低沉的隆隆声。随后,伴随着沉闷的巨响,巨门再次关闭了。安抬起头,久久凝望着漆黑的塔身。
“......一路顺风,白核。”安轻轻地说道。
......
白核跟随着队伍在晦暗的巨塔内部缓缓前行着。道路的前方渐渐透出光亮。在行走了不知多久后,三名控门人来到了一座巨大的厅堂内。厅堂的穹顶呈圆盖状,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孔洞,直连向巨塔顶端,深邃的星空透过孔洞将光线投在大厅正中央的一座巨大的火箭形状的机械上。带路的几名工作人员走上前去,与接应人员简短地交谈数句后,便站到一旁。一名身穿白色长袍的接应人员走上前来,酝酿了片刻后,用低沉而清冷的嗓音对三名控门人说道:
“这里是进行‘发射’的地方。大厅中央的那台装置就是发射装置,叫‘穿梭机’。它会将各位送往‘港口’,随后各位将在那里乘坐另一种交通工具离开,前往另一边的世界。为将风险降到最低,发射逐人进行。发射时,各位的身体将以能量的形式进行传送,整个过程中请务必控制好组成自己身体的能量,千万不要让它们散失。......穿梭机的调试还需要一些时间。三位先耐心等待吧,用不了多久。有什么问题叫我就行。”他说罢,转身向穿梭机走去。
三名控门人沉默地站立着。
白核出神地注视着那座穿梭机。站在她身边的一名控门人低头看着她瘦小的身躯,深陷的眼窝中流露出一丝惊奇与赞叹,又似乎藏有一种莫大的悲伤。站在两人身后的控门人同样安静地注视着大厅中央的穿梭机。——临近出发之际,即将远航的三人并没有感到紧张或不安,有的只是平静与庄严。
穿梭机的调试并没用太长时间。很快,穿梭机伴随着嗡鸣声启动了,它的舱门打开,露出内部洁白的空间。舷梯缓缓降下。几名技术人员站在操作台前,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屏幕上各参数的变化。
“穿梭机调试已完成。现在开始登机。”一名工作人员用平静柔和的嗓音宣读道。“......第一名,深潭。”
站在白核身旁的高大中年男性迈着平稳的步伐走上前去。他的腰板挺得笔直,走起路来上半身显得有些僵硬,但却无比刚毅。他登上舷梯,迈入舱门,转身俯视下方的众人。直到这一刻,他才开始感到自己像个英雄。
舱门缓缓关闭。深潭孤身站立在洁白的发射舱内,静静等待着发射启动。在无边的白色中,他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张女孩的脸庞,那女孩梳着一头深蓝色的短发,有着大海般湛蓝深邃的美丽眼瞳,但此刻她的神情却充满了哀怨与忧愁。深潭猛地感到一阵心悸,悲伤与愧疚一时间如洪水般淹没了他的大脑,让他有种难以抑制的想要立刻回家的冲动。——那是他女儿的脸。正当他陷入悲痛难以自拔时,他模糊的视线忽然捕捉到了一抹黑色。这抹黑色在无垠的白色中实在太过显眼,将他的思绪一下子拉回了现实。他注视着那抹黑色,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很快,他看清了那黑色的内容,顿时浑身一激灵,一下子清醒过来——那是一行黑色的小字,显现在洁白的舱壁上:“距离发射还有264秒。”
句末的时间仍在不停变化。深潭做了几个深呼吸,将情绪稳定下来,目光很快再次变得坚毅。他终于记起了自己最初的愿望。临行前,他曾对女儿说道:他要去拯救这个世界。而现在,他正处于这趟旅途的最后一步。走完了这一步,他的故事将真正成为史诗,他将成为新世界真正意义上的开创者,他将以一种最伟大的方式守护他的女儿——守护她的世界。他绝不能在此退缩。他必须要完成他的使命,为了他的女儿,更为了这个世界!
“距离发射还有10秒。”
深潭聚精会神地注视着面前的数字。他收束身体内的能量,随时准备像炮弹一样呼啸着冲向星穹。白光一闪,深潭的身体瞬间被激发成高能量态,在强大的牵引力的作用下几乎瞬间就穿透舱壁,冲出巨塔,向上层世界飞去。
......
“......第二名,白核。”
身材娇小的白色少女慢慢地走上前去。她登上舷梯,来到发射舱内,凝视着眼前的白色舱壁。舷梯下,一袭黑衣的控门人沉默地注视着她,兜帽将他的半边脸挡住,看不清他的神情。
舱门关闭。白核盯着舱壁发呆。过了一会,她注意到了舱壁中央跳动的黑色数字,这时离发射启动还有30秒。她静静地注视着那行倒计时。临发射前3秒时,家乡的绿柳与湖畔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一阵白光过后,白核消失在发射舱内。
黑衣的少年抬头望向朦胧的星空。
“......第三名,夜岛。”
......
剧烈的波动从四面八方传来。白核聚精会神地控制着组成自己身体的能量,不让它们被汹涌的能量波动吞噬。大概几秒种后,白核感到自己稳稳地落在了地面上。地面的触感似乎有些不同,有一种像是海浪般波动的、柔和的感觉。她抬头向上方望去,不禁愣了一下——天空已不再平静,而是和地面一样充满了海浪般的波动,只不过天空中的波动更为剧烈、混乱。数不清的迷乱色彩混杂在一起,相互冲撞、形成漩涡,然后涌动、分裂、再冲撞,充满奇异的梦幻色彩和难以名状的怪异与恐怖。这里大概就是“港口”的所在地了。不远处停泊着三艘“船”,它们的外壳整体呈不严格的流线形,“船身”竖立,“船头”朝向头顶混乱的天空。
深潭目光呆滞地久久凝望着天空——或者说“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继白核之后来到的夜岛同样静静地望向“天空”。三名控门人现在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肩上的使命是多么沉重。
“船”的下方,三名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静静站立着。见三名控门人已经到齐,三人转身前来迎接。深潭注意到,这三名工作人员的制服同远海联络员的制服有些相似。
走在最前面的工作人员热情地向三名控门人打了个招呼:
“欢迎来到‘港口’!我们是这里的‘船师’,一会儿我们会驾驶‘飏船’带你们离开这里的‘海’,穿过‘河流’抵达另一边的世界。......具体事项待会再说吧,先互相认识一下如何?毕竟我们很快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由我开始。我叫Ceramy!”
粉色头发的少女开朗地说道。她身边的沉默的男性随后开口道:“我叫Khalo。”他的声音很冰冷,带有一种刚毅与沉稳,又似乎内蕴着坚如钢铁的执念与破釜沉舟的决绝,像一团烈焰在坚冰下亘古燃烧。站在两人身后的中年男性最后开口:“我叫Float。”他的嗓音有些沙哑,显得苍老而雄浑。他的脸上布满细密的胡碴,眼中显露出同Khalo相似的决绝,但瞳孔深处却是一片灰暗,隐隐映射出强烈的、不可撼动的悲观主义精神。
三名船师介绍完自己后,深潭、白核、夜岛也依次说出了自己的名字。Ceramy认真地看了看三名控门人每个人的脸,随后开心地笑了笑:“白核,夜岛,深潭——很高兴认识你们!......那,接下来,”她顿了顿,神情稍稍变得严肃:“我来介绍一下出航前的具体事项吧。”
“我们每名船师负责驾驶一艘飏船,每艘飏船搭载一名控门人。每个控门人都要携带一枚‘信标’,并在抵达对岸的世界后将它固定在对岸世界的世界核上。我们只能送你们到对岸世界外围的‘海’,在抵达后需要你们自己想办法前往世界核。那边世界的结构不一定与我们的世界相同,所以前往世界核的过程可能不会太顺利,......不过对你们来说应该也算小菜一碟吧!~每个信标都与位于我们的世界核上的一台基座‘相连’,只要有一枚信标被成功安放,‘桥’的搭建就能够完成。两颗世界核的坍缩能会通过‘桥’进行平分。这样就大幅延长了我们世界的寿命,而对坍缩能较低的对面世界几乎没有影响。航行途中,请三位一定要保护好构成信标的能量,一定不能让它们散失——当然,各位自己身体的能量也是一样。信标目前在我们这里,上船的时候将分别交给你们保管。再有......我想想......嗯,就这些。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
一阵沉默。三名控门人都一言不发,低着头像在思考着什么。
“那就这样好啦,有什么问题可以在路上问。——好了,接下来是组队时间了哦?三位准备与哪位船师同行呢?”
又是一阵沉默。Khalo用手肘轻轻碰了碰Ceramy,示意她省去这些不必要的玩笑。“你没必要做这些。”“我只是想活跃一下气氛嘛......”
Ceramy盯着白核看了一会。忽然,她微笑着开口道:“‘白核’?和我一起吧,怎么样?”
白核愣了一下,抬头看向Ceramy。过了一会,她低下头,犹豫着,慢吞吞地朝Ceramy走了过去。Ceramy显得有些惊讶,眼中闪过一抹窃喜。Khalo和Float相互对视了一眼。Khalo无奈地叹了口气。深潭和夜岛互相瞥了瞥对方,然后继续沉默地站立着。双方陷入一种尴尬的气氛中。
过了一会,深潭轻叹一声,深吸一口气,犹豫着看向Khalo。Khalo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
“......那个,我——”
“走吧。”
Khalo说罢径自转身朝飏船走去。深潭有些局促地跟到他身后。这个身材伟岸的中年人在眼前青年模样的船师面前竟显得像个孩子一般。
夜岛暗自松了口气,随即和Float一起朝飏船走去。Ceramy走在队伍最后偷笑着。她一边走着,一边很自然地拉起了白核的手。
白核愣了一下。这个动作让她想起了安。Ceramy的手同样很温暖,但更纤细一些。两人很快来到一艘飏船的下方。Ceramy挥了挥手,飏船便像是响应她的招呼一般慢慢降了下来。船尾的舱门打开,Ceramy轻轻一跃,轻飘飘地飞了进去。白核跟在她后面也跳了进去。舱门在两人身后关闭。
船舱内只有一前一后两个座位。驾驶座前方悬浮着一面巨大的曲面水镜,上面呈现出各种复杂的线条,但看不到船外的景象。Ceramy坐到驾驶座上,在身前的操作台上轻点了几下。水镜显示屏正下方的三个白色光点都已亮起,表明所有的三艘飏船均已就绪。Ceramy从手腕上取下一个手环,将它递给白核。
“这是‘信标’。接下来它就交给你啦。来自‘河’的波动会很强烈,不过飏船的特殊外壁会反弹它的大部分能量,你只需要保护信标的能量不被余波冲散就好啦。很简单,对吧?”
一阵低沉的嗡鸣自船身各处响起,整个船体随即振动起来,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开始了有力的跳动。“那,我们——出发喽!!”
Ceramy将控制台上的动力拉杆向前一推,飏船便激动地鸣叫着朝‘海’的边界加速冲去。三艘飏船如火箭般一往无前地冲向头顶混乱的天空,它们的身形逐渐被潮水般的波动吞没,很快便消失在了一片混沌中。
三艘飏船先后突破边界,顺利驶入“海”内。最初的颠簸逐渐平息,众人暂时进入平稳的航行。
Khalo稍稍松了口气,全身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搭档,发现他正笔直地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盯着手环形状的信标发呆。Khalo叹了口气,犹豫着要不要跟他搭话。正当他准备开口时,通讯频道里忽然传来一个甜美的女声:“嗨Khalo!你那边情况怎么样?我这边非——常顺利哦!”
水镜正下方的三个光点中,代表Ceramy所在飏船的右侧光点变成了一个闪烁的小喇叭图案。Khalo的表情僵硬了一下。他回答道:“我这边一切正常。”
“我们刚刚跨越了第一道边界!而需要跨越的边界一共只有三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的航程已经过了三分之一啦!这难道不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吗?”
“......你想说什么?”
“所以说,为什么不趁着这次机会和你的搭档好好庆祝一下呢?后面的两次突破可不会这样温和了,到时候你们想庆祝都不会有时间了哦~正好也趁现在培养一下默契感,这对后续的航行说不定会有帮助哦。我和白核已经超——开心地庆祝过了哦,你和那位可爱的大叔也庆祝一下吧?比如,跳起来击个掌什么的?”
Ceramy说完后立马切断了通讯。Khalo看着Ceramy的光点,叹了口气。“她不必这么费心的。”Khalo在心中自语道。他理解Ceramy想缓解大家紧张情绪的好意,但是现在他完全不想跟深潭搭话了。
一只大手从背后轻轻搭在Khalo的肩上。Khalo诧异地回过头去。深潭有些笨拙地冲他笑了笑。“......来击个掌吧,‘Khalo’。”
Khalo被他弄得有点不知所措。他意识到眼前这个中年人远没有看上去那样迟钝。他伸出手,同深潭在空中拍了一下。他看向深潭的瞳孔,无意间发现对方的眼中燃烧着同自己极为相似的火焰。于是他也笑了。与刚刚不同,这一次两人的笑中多了几分会意。
Float半躺在驾驶座上,静静地听着两名同伴的对话,嘴角浮现出隐隐的笑意。看得出来,他不是被Ceramy的玩笑话逗笑的,而仅仅是在享受这片刻轻松温暖的气氛。夜岛注视着他的背影。明明是个中年人,给人的感觉却像个和蔼平静的老者。
“你不和他们聊几句吗?”夜岛试探道。Float沉默了良久,随后答非所问道:“他们知道我在听。”
夜岛没有再说什么。这个人同自己相似,都享受宁静——虽然类别有所不同,他想。而且,与其说“享受”,Float给人的感觉不如说像在观看自己的葬礼:欣赏着众人对自己离去的悲伤,回味着漫长一生中点点滴滴的美好,在温暖的火光中一点点地陶醉、融化,最终化作泥土被整片大地包围......
三艘飏船在絮乱的海流中寂静地航行。又过了一段时间。突然,海中的波动毫无预兆地变得强烈起来,持续了几秒钟后又恢复了平静。之后一切如常。
白核被突如其来的强烈海流吓了一跳,勉强稳定住信标的能量。Ceramy平静地坐在座位上,打开通讯,朝水镜屏幕的下方瞥了一眼。三个光点都稳定地亮着。
“Khalo,Float,做好准备,我们要穿越第二道边界了。保持联络。”
“收到。”
“收到。”
Ceramy又回头看向白核:“白核,准备好,‘大浪’就要来了!保护好信标!”
“明白了。”
强烈的波动不一会便再次出现。这次它的持续时间更长,程度也更加剧烈。随着飏船的推进,强烈波动出现的间隔越来越短,持续时间越来越长,最终变成了接连不断的惊涛骇浪。能量巨大的波动沉重地轰击着飏船的外壁,它的余波穿透船体进入船舱,在狭小的空间内肆无忌惮地冲撞着,整个船舱顿时化作沸腾的海洋。这种地狱般的震荡持续了一段时间后终于开始减弱,最终缓缓消退。三名控门人都在这短暂的时间内消耗了大量体力,各自瘫坐在座位上,大口喘息着。维持信标的稳定比他们想象中困难得多。若不是信标被做成手环的形状使其能固定在手腕上,保护它的难度还会更大。
Ceramy在方才剧烈的波动中尽全力操控着飏船使其不偏离航向,同时尽可能地规避着一些能量过于巨大的波动。从水镜屏幕上各类疯狂跳动的线条中读取信息对三名船师来说也是巨大的消耗。
Khalo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水镜上变化的线条。在确认顺利突破边界后,他瞥了一眼水镜底部的光点。——三个都在。他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下来。
Ceramy令人安心的声音很快响起:
“我们已经成功突破第二道边界。干得漂亮,各位!现在我们正身处‘河’中。保持方向,继续前进。穿越‘河’的时间不会太长,做好下一次突破的准备。保持联络。加油哦!~”
深潭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发呆。Khalo回过头去,想确认他的情况,在看到他这幅样子后吓了一跳:
“——深潭?喂,你没事吧?”
“......哦,没事。”
“......没事就坐好,别跟晕了一样。”
Khalo轻声叹了口气,回过头去。船舱内恢复了安静,隐约能听到Ceramy那边传来她与白核聊天的声音。
飏船在微波起伏的“河”中缓缓前行着。
一段时间过后,深潭忽然主动开口:
“......Khalo。”
“——嗯?”Khalo有些诧异地回过头去。
“......”
深潭皱着眉,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
“......你说。”Khalo察觉到了一丝异常,表情认真起来。深潭一手捂住头,像是有些痛苦的样子。踟躇了一会后,他低声说道:
“我......想家了。”
Khalo的神情再次变得诧异。他没想到这个身材高大的中年壮汉还会有这样细腻的一面。他斟酌了一会,试着安慰道:
“这很正常。没......没关系的。”
Khalo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这样的话有些不妥。他犹豫了一会,对深潭说道:
“等任务完成后,我带你回去。”
深潭点了点头。Khalo见他没再说话,便回过头去。他有些呆滞地望向前方,然后自嘲似地笑了笑。
回去?他是在欺骗同伴,还是在欺骗他自己呢?
“......Khalo。我......”
深潭突然再次开口。这次他的声音明显带着颤抖。Khalo吓了一跳,赶忙回过头去:
“你怎么了?”
深潭像是瞬间崩塌了心理防线一般,泪水止不住地从深陷的眼窝中流出。他挣扎着想要控制住自己,但很快便失败了。他看向Khalo,眼中流露出一丝疯狂:
“我......我们返航吧。”
“你......你冷静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返航!立刻返航!!”深潭突然遏制不住地大吼起来。他立马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慌乱地捂住了嘴,颤抖着自言自语道:“怎......为什么一下子......这么强烈......这么......啊啊......”
Khalo很快也感到了异常。他感到思维开始不受控制,一些混乱的记忆忽然毫无预兆地涌进他的脑海。就在这时,Ceramy的声音忽然响起:“各位!我们......遇到了异常状况。我们驶入了一片河流混乱的区域。暂时不知道它还会给我们带来什么影响,总之立刻加速驶离这片区域!”
还未等她说完,Float的飏船就像火箭一样以极高的加速度飞快地冲向前方。通讯信号被迎面而来的剧烈波动撞得断断续续。夜岛惊怒交加地看向Float,同时努力保护着信标的能量不被冲散:“你在干什么?!”
“我快到极限了。”Float平静地答道。“等我到了极限,咱俩就全完了。所以必须尽快......”
话音未落,飏船便迎面撞上一股剧烈的波动。飏船本身的速度将这股波动的冲击力提高到了近乎两倍。夜岛差点被波动撞晕过去,拼尽全力保护着信标不被破坏。
“就快到边界了。”
“你快停下!!”
“——做好准备。”
遥远的后方,Ceramy和Khalo拼命地呼喊着Float。一阵强烈的震荡后,代表着Float的光点熄灭了。
Ceramy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注视着那颗刚刚消失的光点。Khalo深深地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前方。
“......Ceramy,我们还需要加速。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知道了。”
白核注意到Ceramy比之前安静了不少。她于是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放在Ceramy的肩上。Ceramy回头看向她,冲她笑了笑。“......谢谢你,白核。”就在这时,从Khalo那边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Ceramy大惊,慌乱地叫喊道:“Khalo!!你那边怎么回事?!”
Khalo大吼一声“别管我!”之后切断了通讯。Ceramy愣了一会,随后低下头去。她第一次露出了悲伤与绝望的神情。但她很快便恢复过来,目光再次变得坚定。她回过头,看向白核:
“现在只能靠我们了。我会进一步提高速度。接下来的冲击会很剧烈。加油吧,白核!我们一起冲过去!!”
Ceramy将驱动力再一次提高,驾驶着飏船飞快地冲向前方。剧烈的波动从四面八方传来。白核将身体蜷缩起来,把信标保护在中间,聚精会神地抵御着冲击。波动的剧烈程度在一段时间后骤然上升,地狱般的震荡再次传来,并且由于速度加快,这次的震荡相比之前更加恐怖,几乎到了无法抵御的程度。
“——坚持住,白核!我们——就要——”
船舱前方的巨大水镜突然碎裂。Ceramy绝望地睁大了眼睛。船舱内顿时昏暗下来,只有操作台上的按钮和白核怀中的信标发出微弱的光。Ceramy起身离开驾驶座,在剧烈的震荡中踉跄着来到白核身边,抓起她的手臂,一把扯掉了她手腕上的信标。她接着冲白核大喊道:“别管信标了!出去之后向前一直走!一定要向前!!明白了吗?!”
飏船在Ceramy焦急的话语声中轰然破裂,混乱的河流几乎瞬间就将她暴力地吞没。白核惊慌地朝Ceramy伸出手去,但Ceramy的身体还未等她触碰到便被剧烈的波动冲撞得四分五裂,化为清澈纯净的能量迷失在奔行的河流中。白核眼神空洞地看向Ceramy消失的方向,脑海中记起她刚才的嘱咐,朝着飏船的碎片飞离的方向艰难地走去。
......
象征着Ceramy的光点熄灭了。巨大的水镜屏幕上,Khalo的光点在黑暗中孤独地闪烁着。Khalo大口喘息着,注视着光点消失的位置,瞳孔深处的火焰覆盖上了一层沉重的冰霜。他啐了口嘴里的血,手中紧握着发出微弱光芒的信标,将身后的舱门“砰”地关上,踉跄着回到驾驶座上,将船头的方向重新调正,然后将动力拉杆向前推去。他松了一口气,瘫坐在驾驶座上,瞥了一眼水镜顶部的能量条。现在飏船的能量储备已经明显不足了。但加上他自己身体里的能量,应该勉强能突破到对岸世界的“海”。但在这期间还要保护信标不被破坏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但他别无选择。
——先驱者已死,那就由我成为先驱。
Khalo眼中的火焰变得决绝。一段时间后,剧烈的震荡传来。他冷静地放慢了速度,将信标固定在手腕上,准备突破最后的边界。
......
Float在河流中静静地飘着。他望着飏船的残骸和黑衣的控门人少年在洪流中渐渐远去,舒坦地张开双臂,闭上了眼。
“真温暖啊......”
他幸福地笑着,身体化作能量被冲散在迷乱的河流中。
......
......
少年于大海环抱的孤岛上醒来。他睁开眼,看到了夜空和来自宇宙的星芒。
夜岛迷迷糊糊地从松软的沙滩上坐起身来,环顾着四周。咸凉的海风中,他逐渐清醒过来。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面的信标早已遗失。他抬起头来,发着呆,最后索性再次躺倒在沙滩上,凝望着头顶宁静的星空。
“......这是什么地方?”
“......”
“......”
他忽然笑了笑。
“这样倒也挺好的。”
“......那就先休息一下吧。”
“之后的事情......”
“之后......”
“......再说吧......”
“......”
......
......
......
宁静的夜空笼罩着灯火通明的城市。旅人行走在街边,穿行的车辆在他的身边呼啸而过,宇宙向他投来空旷的星光。旅人凝望着漆黑的宇宙,厚重的云层吞没了光线,使得两颗星星之间的距离看上去是那么遥远。孤星在来自宇宙的寒风中瑟缩着,发出烛火般飘忽摇曳的光芒,仿佛在向谁人呼救,它脆弱的呐喊很快便淹没在涌动的暗流中,没有一束星芒前来解救它的孤独。旅人停下脚步,解开大衣。冰冷的夜风瞬间将他包围。他倚在护栏边,望向大桥下方黑色的河流。灯光的倒影像无数双眼睛一样注视着他。旅人犹豫了一下,抬头再次望向天空。孤星的光芒已然被乌云吞没。
旅人的目光黯淡下来。他低下头,面对下方涌动的河流,准备一跃而下。就在这时,一轮温暖的白晕忽然在漆黑的河流中显现。来自宇宙的光芒刺破黑暗,穿透云层,划过荒野的夜空,掠过翻涌的河面,进入旅人的眼瞳。这光芒是如此美丽,如此温柔,足以让孤独绝望的旅人沉醉。旅人抬起头,看向天空。黑暗中,一团小小的白色光明若隐若现。白色光晕逐渐缩小、淡化,最终只剩下萤火虫大小的一颗光粒,渐渐隐没在云层背后。旅人痴痴地看着她,直到她消失不见。一粒光明而偏执的种子在他的心中悄然种下。旅人收回目光,系好大衣,带上兜帽,转身离去。
今夜,夜空只为他一人闪亮。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