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暴雨砸在炮楼的铁皮顶上,噼啪声混着河水暴涨的轰鸣,像要把平古镇的罪孽都冲碎。
河滩上的弹壳被浊浪翻得打转,黄铜色的光在雨幕里闪了闪——那是三天前日军“清乡”时,王铁匠家小子被当作“活靶”射杀时留下的,血早就被河水冲净,可镇民路过时,总忍不住绕着那片滩涂走。
五爷蹲在日军兵营的伙房外择菜,指节粗糙得能刮下铁屑。
他左手无名指少了半截,那是宣统三年在武昌城跟清军拼刺刀时伤的,后来隐姓埋名到平古镇,镇上人只知道他会做饭,没人晓得他曾举着“十八星旗”喊过“驱除鞑虏”。
雨丝飘进衣领,他摸了摸怀里的纪念币,边缘早被磨得光滑,正面的十八星旗还能看清轮廓——这是他跟阿呆爹当年唯一的念想了。
“爷,徐胖子又瞪我了。”阿呆抱着一摞脏衣服跑过来,裤脚溅满泥点。
这孩子总低着头,左边额角有道浅疤,是去年日军抓他当“向导”时,他故意摔进沟里磕的,也正因这“呆傻”,才没被日军当回事。
五爷放下菜,用烟杆敲了敲阿呆的后脑勺:“抬着头走,男子汉大丈夫,脊梁不能弯。”
话音刚落,徐大胖叼着雪茄晃过来,腰间的盒子枪挂得歪歪扭扭。
这汉奸前两天刚帮日军抓了三个给游击队送粮的村民,此刻正眯着眼打量五爷:“老东西,太君说你做的红烧肉比县城的馆子还香,明天给松井太君开小灶,要是出了岔子——”他拍了拍枪套,“你爷孙俩就去河滩喂鱼。”
五爷弓着背点头,烟杆在手里转了个圈——这是当年革命党人传递“安全”信号的小动作,他瞥了眼阿呆,那孩子立刻会意,故意脚滑摔在泥里,脏衣服撒了一地,惹得徐大胖骂骂咧咧地走远。
等徐大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五爷才低声说:“今晚把菜窖里的密信取出来,夏阳该派人来接了。”阿呆抹了把脸上的泥,眼里没了平时的傻气,用力点头。
晚饭时,日军士兵围着伙房抢馒头,五爷趁机往菜里少放了盐——这是他能做的微小反抗。
阿呆端着菜桶走过,听见两个日军在说“后天要封平古河,不让一粒粮食进林子”,他故意把菜汤洒在日军鞋上,被踹了一脚也不躲,只在转身时,用指甲把“后天封河”四个字刻在了伙房的木柱上。
夜深时,五爷蹲在菜窖里,借着煤油灯的光翻看密信。
那是夏阳用米汤写的,烘干后字迹隐没,泡在醋里才显形:“松井将于五日后宴请南京来的要员,需趁机获取布防图。”
五爷摸了摸密信边缘,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阿呆爹也是这样拿着密信,笑着说“等革命成功了,就带你们娘俩去武汉”——可412政变那年,那孩子永远留在了血泊里。
“爷,外面有动静。”阿呆的声音从窖口传来。五爷赶紧把密信烧了,灰烬混进菜窖的土里。
刚爬上来,就看见夏阳的联络员蹲在院墙下,手里拿着一个竹管——那是当年革命党人传信用的物件,竹管里藏着的油纸,用的是和当年一模一样的密写药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