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是幸运吗?抑或是不幸?
在昏黄的灯光旁边,靠了个长凳。看上去颇有四五十年前的味道,黑色的漆皮被磨损了部分。靠背是如同枝叶一般的镂空花纹,还能在连接处看到焊接的痕迹。他就这么坐在长凳上,如同上回,上上回,如同不随岁月的流逝。灯光照不亮远处的灰黑,只能看到有限的地方。他的面庞隐没在灯光的阴影之中,看不真切。
“来了?”他开口,“今天晚了一点。”
“嗯。”
沉默,长久的沉默。灯光外的黑暗仿佛在蔓延,在扭曲,在张牙舞爪。
我们都没有说话。
他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他的目光在看什么?还是什么都没有在注视着?
“天气怎么样?”他开口。
“和以前没什么不同,天幕系统运作正常的很。”
“呲。”他轻笑了一声。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
“你笑什么?”
“想起高兴的事。”他回答道。
好吧。
然后又是良久的沉默。
我继续看着灯光外不远处的阴影。周遭除了这盏路灯外便没了光源,无星也无月。那里只有一块块的灰和黑,仿佛印象派的画作。
我们在等待。
我和他都在等待,尽管我们并不知道在等待什么。
如果不知道等待的对象,还能算作等待吗?
等待是幸运吗?
阴影的模糊的轮廓随着我注视时间的延长,在渐渐扭曲,一如泡沫上的彩色倒影。
“你现在做什么工作?”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开口问我。
“数据分析师。我大学时专业是数据处理,后来经过了资格认证之后拿到了证书,就在做这门工作了。”他有时显得很健忘,但我还是会和他认真地对话。
“噢。”
“你呢?你在从事什么工作?”
“写小说吧,”他回复,“应该是。我也已经快老了,思维跟不上现在的时代了。我以前学的是物理,但是物理需要的是天才,可惜我是在读完了硕士之后才意识到的。”
他像在回忆着什么。然后对话就不可避免地滑向了他单方面地述说。
“那时候大家都想弄铁饭碗,都觉得自己的未来很迷茫。我不少同学都去考公务员了,又有不少去搞计算机行业了。来钱快嘞。我就一个普通人。你说普通人能干嘛呢?读完研之后家里也开始催我找工作,催我谈女伴,催我成家立业,落地生根。”
“嗯。”我看着灯下的飞蛾,轻轻点头。这么冷的环境有飞蛾,真是不太严谨,不过说不定也有可能,毕竟我也不了解这方面的知识。
“后来我也跟着去考了公,没考上。然后回老家教书了。几年前就没教了。“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嗯?为什么?”我适时的发出疑问。
“身体不好呗,然后就闲下来了,现在就是在天天写小说了。”他没有解释身体为什么不好,他开始跟我谈论他的一些构想,一些不着边际的东西。每每这时,我就会惊诧于他充沛的想象力,很难相信一个卧病(猜测)的年近50(推测)的人脑海里有那么精彩的世界。他的世界和我看到的是否不同?
“……如果说我们是虚构的人物,我们应该如何证明自己的存在呢?或者说我们生活在梦境中,又或者没有,如何辨别我们是不是在做梦?啊,差点忘了,几年前就已经没有做梦这回事了。”他很感慨。“但是你也可以试试在夜晚关闭自己的芯片,或许能做一个好梦。”
“但是,不是可以直接去找筑梦师定制美梦吗?而且库里也有很多付费的或者免费的各式各样的梦境,为什么还要自己做梦?”我有些不解。
“说的也对,”他哂笑“没想到我也变成我小时候讨厌的那种顽固了。”
我没有接话,他人在自嘲时,不接话是最好的做法。
“但是,说我保守也好,顽固也好,现在有些流行的风气我是实实在在的接受不了。”他语气回复了往常的状态。他开始谈论一些比较敏感的话题。
“…我只能说过于冲击我的三观,但是我的很多读者却喜欢这个,似乎现在这种剧情很流行。”
他说的这个是最近几个月才流传起来的,起源于一部正儿八经的恋爱梦境。名字倒是记不清了。但是真正将这个设定发扬光大的是一个著名的筑梦师winker。他用这个设定做了一个长系列的梦境,里面各种情绪与感官的剪辑只能说让人拍案叫绝。后来便有了许多模仿者。
“……脑机接口刚出的时候,应该是二十几年前,那时候我还刚毕业不久,有幸见证历史。但直到十三年前才真正商用化,我也那时候才从VR转移阵地到BCI。”他已经从年轻人的恋爱观转移到了游戏发展史。“你们从小就接触这东西,所以也很难理解它对各方面造成的影响是多么剧烈。应该和我们与上一辈对手机的观感一样吧。但应该要剧烈得多。”
“嗯,我确实已经对它习以为常。”我回道。
“手机确实是个好东西啊,但也已经被芯片取代了。手机大家都想着做的做得更薄,更耐久,更流畅,更炫酷,把它移到眼镜上,移到手臂上。却没想到Anilog第一个做出了芯片。不过这也应该算是吃了战争红利吧?果然技术还是先军用再转到民用啊。”
他提到的战争红利应该就是那场只持续了半个月的世界战争。但是谁也不知道各国在这之前准备了多久,又或者说,等待了多久。
等待,是幸运吗?
“说到这个,我真的很想开开‘贪狼’啊。毕竟机甲是男人的浪漫不是吗?”
“有很多战争类型的游戏里不是可以开吗?据说参数和实体机甲一样。”我向他建议。
“游戏里只有百分之十五的感官阈值,哪有在现实里开着爽?不过可惜这种东西属于管制品,开不得。”
喂!你在遗憾什么啊?
“机甲不是也无人操控吗?应该和游戏里差不多吧?”
“啧啧啧,你不懂。”他咂摸了几声。“如果都是无人驾驶,对面一个EMP下来你不就废了?在游戏里虽然只是晕个两秒,但是现实里可不是。所以还是有很多实体驾驶员的。”
“这个我确实不了解。”
“更何况,‘贪狼’是没有无人驾驶款的。”他开始介绍贪狼的相关历史和各种参数。
“……所以虽然‘贪狼’对驾驶员的身体和反应素质需求非常高,但也不是说普通人不能开,只不过发挥不出百分百的性能罢了。而且身体素质这种事,总归是有办法的。”
“原来你不是那种坚定的人类原体主义者吗?”我还以为大多数中老年人都是原体主义者。
“还行吧,毕竟我当初很喜欢物理,有部分原因就是我很喜欢科幻,而科幻里多多少少总会有这样的东西。”他又举了很多我只听过名字或者压根没听过的作品,包括小说,动画,电影,梦境,游戏等。
“……那时候我真的觉得宇宙中存在围绕着三颗恒星转的星球,在那上面有想侵略地球的外星人。但是现在起码银河系里是没得外星人了。”他有点遗憾。
“但是没有或许更好吧。”我难得的发表了一次意见。
人类在等着外星人,说不定他们也在等着我们。
“确实,但是也说不定呢。毕竟以我们目前的发展速度,距离解开宇宙的终极为什么是42还早得很。我想在有生之年知道答案啊。朝闻道,夕死可矣。”
“最近不是意识数据化已经有进展了吗。”
“啊。”他突然沉默。
我便也跟着沉默。
我看着自己的影子。
我开始思考起白天的工作内容。虽然每天工作时间只有8小时,但不意味着工作外时间不能工作。只是工作时间过长芯片会提醒我需要休息,所以我进入这个模拟器的本意也是为了休息一下。不过工作果然还是很有意思啊,尽管很耗精力。
数据分析师需要做的是借助各式各样的工具对数据进行各个特征的分析,大体分为将小数据变为大数据和将大数据变为小数据两类。一般来说数据分析师只需要精通其中一种。我精通于从大数据中分析特征。今天白天分析的数据是外接的单子。他们给的数据很奇怪,既不同于杂乱无章的一股脑数据全都丢过来,又不同于一个个精细的处理好的数据。他们的数据只有两份,要求比对两份数据的相似程度。
借助Tilies,很简单的就得到了两份数据的特征值,比对发现有99.3%的相似度。但是我使用另外一个工具Eilsd时,却发现这时相似度降低到了51.7%。这里提到的特征值一词虽然源自代数,但含义已经完全不同,它表示使用更为精简的数据概括大量的数据。
一般而言,Tilies分析的是数据的宏观特征,Eilsd则比较神奇,它分析的是数据的一种奇怪的性质,叫做数据的行为特征,我们行内都把这个行为特征叫做数据的灵魂。因为它可以预测产生数据的主体行为,就仿佛他了解了这个主体的灵魂一般。这个数据的行为特征最早是从数学里的回归和预测衍生而来,但发展到现在,它已经独立出来,有了自己一套独特的计算方法。
简而言之,Tilies分析数据的整体形貌,Eilsd分析数据的结构。
所以这个任务我白天并没有直接提交,而是打算第二天再试试。或许我应该更全面考虑这两份数据的特征,或者使用新的工具?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突然开口,“一个人的思维真的数据化了,那他还是他吗?还是说只是一段像他的程序罢了?”
“从唯物的角度来讲应该就不算他了吧?但是我也不是那个专业的,不清楚怎么才能说一个人是他本身,而不是一个像他的其他人。”
“那你觉得取决于一个人灵魂本质的是他的思维和记忆,还是他思考时用的是肉体大脑还是光基计算器呢?”他继续追问,这个问题的答案应该对他很重要吧?
“就我来看,我觉得应该是思维和记忆更重要吧。但是也不好说,或许两者相合才是答案。毕竟如果单纯说思维和记忆决定了人的自我和灵魂,那么思维数据化之后,一个人就可以复制无数份了。那他还算人吗?还是说仅仅是一段程序呢?那如果取决于思考的容器,那更不行了。”
“是吗?是这样吗?”他轻喃。
“我倒是觉得可以加个角度,从人际关系看,人的独特的人际关系也确立了人的属性,所以所有这些加起来,才能够锚定一个人的灵魂吧。”我随口说道。
“那如果在某个瞬间,你死去了。然后有人压下了你的死亡,将你的细胞克隆出一个和你一样的克隆人。随后你死之前的思维备份拷进去。这个克隆人还是和周围人有说有笑,还是和你一样的思考,一样的记忆,甚至他不知道他是克隆人,他觉得他就是你,他的记忆没有断层,没有死亡。那他是你吗?还是说他不是你呢?”他提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我答不上来。我不知道答案。
“我不知道。”我回答。
“哦。”他的语气渐渐平复。“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答案。”
我觉得他可能是因为卧病(猜测),每天躺在营养仓里,所以容易产生很多抑郁,消沉的情绪。这种问题我们来想实在有点杞人忧天了。
“克隆人不是犯法的嘛,现在有点能力的工作室这方面都会被监管的很严。”我向他安慰道,“你设想的场景是不可能出现的啦。”
“但愿吧。”他似乎并没有被我说服。“但是不论什么事都最好做最坏的打算。这样等最坏的事情发生时,不至于毫无准备。”
“但也要做最好的打算吧?用你的话说就是不至于等最好的事发生时毫无准备而错过机会。”
“嗯。就好像排队,哪怕队伍的长度近似,但是也总会先后。如果一开始就假设自己是最慢的队伍,就不至于轮到自己时感到失落。不过你们应该没有体会过一队队人排长龙的感受了吧?”
“确实是这样。自从‘黄河’系统逐步接管现实里的各种事务之后,排队就几乎不复存在了。”
“我想想,‘黄河’——”他沉吟了一会,“应该是十几年前?还是二十多年前?”
“是九年前开始,五年前全面完成接管。”这是属于历史性的事件,注定会写进史书的。黄河全面接管之后,将每年春节的大型人口迁移做到了零排队。五年前,我在大学城中,见证了这一历史性的时刻。
他也像突然想起了:“啊,对对,是的,五年前。”
几年前他因病辞职,或许错过了这件事吧。
“你觉得排队怎么样?”
我:“我觉得排队是资源调度不均衡,不智能的表现吧?”
“是吗?那你觉得等待呢?等待怎么样?是幸运吗?抑或是不幸?”他语气显得有些沉重。
“等待?等待是幸运吧。”我想到了这个模拟器。
他突然起身。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站着的样子。我这才注意到,他的身子并不高,大概只有一米六。他走到我跟前,双手搭在我肩膀上。他的脸迎着路灯昏黄的灯光。我看着他,头发凌乱地披着,胡子留得略长,眼袋浮肿,眼球中血丝密布。他盯着我的双眼。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路灯的反光。
他缓慢而坚定地对我说:“你要记住这句话,等待是不幸。”
“什么?怎么了?要发生什么了吗?”我只觉得他神情中隐藏着很多东西,我觉得好像有什么要发生了,但我同时也觉得我什么都理解不了,什么都做不到。
“El Psy Kongroo。”他说完这句话,缓慢地消失在原地。路灯的光终于透过了他,把他身后的阴影照亮。
他下线了。
自我开始游玩等待模拟器以来,这是我第一次见他不在线。
平静的生活仿佛被狠狠地摔到地面,变成了沾染着鲜血的碎片,肆意地向我展示着它们的尖锐。
等待是幸运吗?抑或是不幸?
他说,等待是不幸。
注:
①文中提到的winker、Anilog、Tilies、Eilsd等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